第十七章兩枚玉竹


蘇倩玉是蘇淺語的姐姐,姐妹兩人長相有七八分相似,隻是前者要稍微高一點。

言談舉止間,她給人的感覺就是溫文爾雅、大方得體,相較之下,蘇淺語就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令妹活潑可愛,挺有趣的。”

丁當當然不會計較這等小事。

又過了一會兒,蘇倩玉起身離去。

不久,宴會進入尾聲,周圍的客人被仆役一一引入客房休息。

“也不知今晚江伯相中了誰?”

鄰座一位公子哥兒走過來,豔羨地看問。

“今日難道不是爲江伯慶生的嗎?”

丁當故作不解,挑了挑眉毛,驚訝地反問。

這位公子哥看了丁當一會兒,突然一笑,輕輕拍着手道:

“不錯,今晚正是爲江伯慶生而來。”

他伸出右手,自我介紹:

“我住在江左,梅俊生,人稱江左梅郎的就是在下,未請教這位兄台?”

丁當握住他的手,頓時有一種奇妙的感應。

兩人對視一眼,彼此看到不同的畫面。

丁當看到梅俊生頭頂有雲氣結成一隻紅色的麋鹿,腳踩白雲,身披霞光,溫和地看着他。

梅俊生眼中又是不同,他瞧見一座青色的華蓋,垂下絲絲吉氣,其中隐隐約約有龍影不斷遊走不定。

啪!

甩開那隻手,梅俊生驚疑不定,退了半步。

“方才那是········”

丁當也是一時出神,随後存想丹田之下一輪紅日自海面升出,漸漸升到胸口,停駐在那裏,光芒萬丈,一切異象都被陽光遮掩住。

此是氣運遮蔽之法。

此時若是有人用粗淺的望氣術直接望來,首先會看到霧氣,再深入就會一頭撞上觀想而出的太陽,等于直視正午的陽光,雙眼刺痛、淚流不止。

“奇怪,今日是怎的了?突然間氣運顯化形态,差點就遮蓋不住了。”

丁當正仔細回想着今日的經曆,聽見梅俊生的問話,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還能是什麽,你我氣數交感,彼此顯化。你在我眼中就是一隻紅色的麋鹿,身披霞光,腳踩白雲,這是輔星格局,曆來都是名臣謀士之象,今日正是風雲際會、君臣想見第一兆。”

其實這話隻能說半真半假。

梅俊生是輔星格局倒是真的,氣數交感也是真的,但君臣際會倒也未必。

隻能說是丁當身懷龍氣,潛藏的是人主格局,眼下正處于一生之中的低谷,正是創業艱難之時,猛地遇見一位身懷輔星格局的梅俊生,這才迫不及待地打算定下名分。

所謂人道氣數,雖說跟人之命運密切相關,但其實本質也是一種元氣,自然會有動靜之分。

這次就是氣數推動,自行演化,所謂時來運轉便是如此。

主位副位、主格臣格,彼此氣數都是能夠相互增益、影響的。

果不其然,丁當再觀望自家本身氣數,華蓋之下,隐隐撫育紫意,這是之前沒有出現過的。

再看那居中一點挺拔顯眼的本命氣,這種本命氣看似和别的氣數完全相同,但若是認真去看就能發現差别。

别的氣數都是流動不休,好似雲氣、霧霭,時時都在消耗、轉化,但這種本命氣卻好似磐石一般,堅定挺拔,昂揚向上,特征明顯。

本命氣在大團的金色氣團包圍下,筆挺地向上沖出六尺,粗細約有兩指,金光燦燦,仍是金黃色的。

隻是上方末端處,隐約染上了一點青意。

周圍不時有一絲一縷的黃色雲氣被這根挺拔的本命氣吸納,外圍全是一片金黃,再往外大片的赤色雲氣呼嘯着往内圈盤旋、轉化,化爲更爲凝練的黃色雲氣。

隻有丁當本人,依稀還能聽到風聲,好似穿過山谷的大風一般。

“這麽快!”

饒是丁當早有預料,也是一驚,氣數明顯有所增長。

他再打量下對面梅俊生頭頂。

一片紅光,外圍是白色雲氣,雲團之中一隻小小的麋鹿沖着他點頭示意。

這時他聽見緩過神來的梅俊生說話:

“命格氣數··········這等事物我是不大相信的,不過說起來——”

他有些猶豫,吞吞吐吐的,看着丁當。

“說起來,我幼時曾有風水先生批命,說是輔星入命、良臣奇士,隻是運壓過命,必然百病纏身、自幼體弱。”

說着,他走近幾步,從脖頸下抽出一根紅線,當頭穿着一枚玉牌,正面雕刻着麋鹿獻瑞圖,正是一方罕見的羊脂白玉。

“那位風水先生跟我家交好,所以留了這枚暖玉給我,每當我病重之時,把這玉當成藥,含在舌下就能緩解一二。”

“這些年我能一直活到現在,全靠這玉吊着命,不然我早熬不下去了。”

說完,他又把這玉戴回去,貼身護着。

丁當簡直目瞪口呆,哪有人初次見面就說了這麽多隐秘事情的。

這是有多缺心眼啊!

“我叫丁當,曾經開國公的子孫,我家沒什麽好說的,估摸着你們都知道了。”

梅俊生點點頭。

“至于别的,既然你都這麽坦誠了,我也明說了——我家祖上有個本事大得沒邊了的老祖宗,據說成了天上的神仙,說點了我爲潛龍,要我給老丁家掙下一份基業。”

“咳咳咳咳咳咳········”

梅俊生急促地咳嗽了幾下,臉上閃過一絲病态的紅暈,拿出一方手帕捂住口鼻。

在他的指縫間,丁當隐約看到了血絲。

“梅兄,你沒事吧?”

“習慣了,這不礙事。”

梅俊生平靜地将手帕折好,放入懷中。

“仙蹤缥缈,曆來鮮爲人知。不過我大概知道丁家的老祖宗是誰了,不久之前,京城附近多處傳聞有仙人出沒,自稱其爲丁令威。”

“最出名的是在一處城外華表柱上和詩一首,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

“想來便是令先祖了。”

梅俊生有些激動,臉上的紅暈更是明顯了,隻是他這一激動,又不免咳嗽。

咳嗽起來,好似要把肺部都咳出去一樣,讓人聽得都覺得心焦。

“如此說來,這事當是不假,丁兄看來是身懷龍氣的潛龍了。”

“若蒙不棄,請允許我追随,我家好歹也是一地清流,雖然不比郡望世家,但多少也能幫助一二。”

“眼下大遼頹勢了然,種種弊政難以挽回,幾位皇子争鬥不休,外戚又手握兵權,不出半年,大亂将至,正是人發殺機,龍蛇起陸。那時,便是丁兄趁勢而起時。”

梅俊生誠懇地望着丁當。

他說這話并非一時沖動,而是經過一番思考。

一來方才他确信自己看到了那不可思議的一幕,二來也是自幼師從那位老師耳濡目染,了解不少隐秘。

他其實方才有話沒有說出,那位風水先生在他家附近定居十幾年,是他家的供奉,即使是家主都會不時前往請益。

自幼,他便跟随這位先生讀書,學的是算術、地理、天文、刑名,通曉的是時局變化,至于各種經典書籍,不過略觀一二。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說的便是這樣吧?”

其實他本人,他的家族,也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等着大遼這個龐然巨物倒下,踩着從前勳貴世家的屍體,讓自己的家族壯大,成爲新的世家。

“等到那時,自然會去請梅兄祝我!”

“隻是現在,請梅兄務必保密,此事不可對第三人講。”

丁當面色鄭重,微微躬身一拜。

梅俊生側身避過,苦笑着擺手。

“我當然不會對别人講,就連父母雙親,這事也是說不得的。隻有你知、我知,就連老師·······我也不說!”

梅俊生這話說得斬釘截鐵,他的眼神很堅定,沒有說笑,是真地不會透露半句。

丁當知道自己也沒有開玩笑。

他遲早會去梅家走一遭,但絕不是此時此刻此地。

兩個少年,具都不滿十八歲,此時卻一本正經地談論着天下大勢、君君臣臣。

然而運數造英雄,英雄造時勢,能被命星、龍氣選中的人,自古以來便是不能以常理推測。

“等等,這是·······”

丁當從案上拿起一枚玉竹。

“兩枚玉竹?”

他又自口袋裏取出另一枚玉竹,湊成一對。

梅俊生不無欣羨地說:

“江伯隻有兩位待字閨中的女兒,不想都青眼丁兄,丁兄當真好福氣。”

好福氣?

丁當看着兩枚玉竹,一時間陷入了艱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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