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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風起天京第九章臨行的夜話



眼看着太陽西沉了,從窗外投進寒山齋裏的光線已經開始變得昏黃。

馮天壽擡頭,看了看棋盤對面,臉色凝重的許德,心下感到好笑,卻又不好笑出聲來,隻得善意地提醒道“王爺,您非要攪我一局?”

看那棋盤中,白棋眼見着就又要赢了,那黑子就像瘋了一樣,在空隙中沖來沖去。

“沒意思沒意思,好歹我也是個王爺,你竟然不放點水。”許德把手中那幾枚棋子扔進棋罐裏,站起身來伸懶腰。

“王爺,老馮覺着你這棋藝恐怕再難進步,不若去和王妃學學琴瑟樂器,也是好雅興啊。”馮天壽說這話時,笑得像狐狸。

“再說吧。我還是沒想明白爲何你一個從不上戰場的人,在棋盤上倒是把各種兵法用得有模有樣。”許德拿起茶壺,用手背靠了靠壺壁,還是溫熱的,就又給自己和馮天壽的茶杯斟滿。

馮天壽接過茶杯,嘬了一口,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就因爲我不上戰場才看得明白。話說王爺,老馮可是跟你上過戰場的,西卡城,不記得了。”

許德聽得一臉黑線,道“不過是去晃蕩一圈,連夜都不敢在城中過,也叫上戰場?”

“嘿嘿,”馮天壽笑得尴尬“細枝末節嘛,不做深究。”

正當許德準備吩咐下人就在寒山齋裏準備飯食,他同馮天壽還有一些前線的事兒打算做個細一點的規劃,卻聽從前廳跑來的說,有客人來。

“客人,這個時候?”馮天壽明顯爲不能在秦王府混上一頓美餐感到可惜。

“來客是誰?”許德多問了一句。

“那人現在還候在門外,穿了身布衣,臉色黢黑,窮酸得很,怕不是個農人,門房見了他的打扮,不讓他進來。”

“布衣?農人?”許德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他還看了一眼一旁同樣疑惑的馮天壽,一個身着布衣的農人怎麽會是他秦王府的座上賓。

“來人還說什麽了。”

“那人隻是說是王爺舊部,”那跑腿的說完這話,又道“對了,那人還騎了一頭老毛驢。”

一聽毛驢二字,許德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是那郭儀。

“王爺?”馮天壽還是一臉疑惑,他不上朝,自然不知道那郭儀騎驢上朝的趣事。

“是郭儀,他向來騎驢上朝。”

“騎驢?一匹馬都沒有嗎?隻知道他清貧,不知道竟然窮成這般模樣。”

“此人好名,名聲費财。”

“那王爺先去同他見面吧,老馮這就告辭了。”

“行,我這就去再會會他。”許德說完,絲毫不拖泥帶水,離開寒山齋。

“騎驢,倒是有意思。”馮天壽說着往外走,卻看見他那倆書童被兩個侍女外加幾個侍衛衆星拱月般包圍着。

他走上前去,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王妃怕馮先生帶酒來,吩咐我們守着。”說這話的是一個侍女。

“那你們幾個呢?你們可是王爺的身邊人。”馮天壽看向那幾個侍衛。

“王爺吩咐我們跟着王妃派來的侍女。”那侍衛同馮天壽見過,說起這話時笑容裏透出一絲無可奈何來。

“你們王妃倒是會持家,今日老馮就不叨擾了。”說完,就笑着帶着書童走了。

秦王府門外,郭儀進不了門,已經在這兒等了好一會兒了,那門房幾次叫他快走,甚至幾乎動起手來,他自是不理會,站得端正,一人一驢,背着光看,就像是怪岩蒼松。

這時,許昌匆匆從門裏跑出來,那門房見了許昌,像是找到了靠山,幾步邁過去,道“許管家,這潑皮漢子賴在這不走,小的……”

他話還沒說完,許昌的耳光就招呼上來了,把他打了個天旋地轉。許昌開口道“混賬,這是王爺請來的郭儀郭大人,你這不識好歹的。”

那門房聽了也是一驚,這窮酸漢子竟然也是官人?隻得捂着已經腫起來的臉頰向郭儀賠罪。

“郭大人這就進去,王爺已經備好酒菜了。若是不解氣,我差人來把這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結實地打上幾棍。”

“無妨,不過是多等了一會兒,何必責難他。”說完就自顧自地進了門,他那老毛驢也有下人牽去了馬廄。

許由回頭看了看那門房,道“晚些時候再收拾你。”也跟着進了門。

許德讓人在前廳的茶室裏備了菜,這個茶室有樹蔭遮蔽,再放上一尊冰鑒,自是涼爽。因爲許德不能飲酒,這酒菜酒菜,倒是名不副實了。

許德聽到門外的腳步聲,擡頭看去,那郭儀龍行虎步,進了茶室來。

“下官郭儀,拜見王爺。”郭儀弓腰行禮。

“此乃府中,不是上朝,不必如此拘束,”他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下,邊吃邊聊。”

郭儀方在許德對面坐了,許德的話就傳了來“不是給了你銀子,怎麽還是這麽一匹老毛驢。”

“下官此次奔赴大同,再回不知是多久了,再說買匹馬也不能帶到大同去,我就把王爺給的銀子全投了慈幼局。”

“你倒是好打算,借花獻佛。”許德眼睛微微眯着,眼角透露出狡黠的光彩。

“下官自罰一杯,向王爺賠罪。”也不待許德反應,他就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飲而盡,喝完了,這才臉色古怪的皺了皺眉,但是也沒有說什麽。

“這不是酒,是茶。”許德的話消融了郭儀的疑惑,他緊接着又問道“不怕這杯中有毒?”

“王爺殺人,殺便殺了,何須下毒這等下三濫的手段。”

“你倒是了解我。”許德笑笑“你這直爽的性子和你父親倒是相似。”

“王爺也一樣。我再敬王爺一杯。”說着,郭儀自己把杯子斟滿,向許德敬酒,許德也端起那杯茶一飲而盡,郭儀又将兩杯茶斟滿,這才坐下。

“你有什麽想不明白的,都問出來,明日一早你就出發了。”許德夾了一筷子腌蘿蔔放進嘴裏,又把筷子放下了。

“王爺爲何選我做大同總兵。”郭儀目光灼灼,單刀直入。

“無他,适合。”

“适合?”郭儀覺得許德的回答好像在糊弄他。

“你覺得鎮北将軍禦虎子如何?”

“是個猛将,能以獨力支撐北境十餘年,非凡人也。”郭儀的評價竟然這樣高,“但是其人私德有虧,冒進喜功,恐怕會命絕于此。”郭儀又補充道。

許德點點頭,他覺得馮天壽推薦對了,“此去大同總兵任上,同禦虎子此人交集會變得很多。”許德不再說下去,就看着對面的郭儀。

“王爺的意思……”郭儀稍微沉吟,随即開口道,“認定我會和禦虎子失和,然後把大同這顆牙從禦虎子的虎口裏拔出來?”

“正是此意,若不是看你回京數年在朝堂上卻無寸進,我還不敢拿定主意。”許德絲毫不加掩飾地表明了态度。

“王爺不怕我是裝出來的?一去了北邊兒,就投了那禦虎子,反正天高皇帝遠,王爺鞭長莫及。”

“你不會,你太像你父親了。我了解你父親,所以托大,也敢說自己了解你。”許德此話中氣十足,明明是沒有什麽确鑿依據的話,卻有一種讓人感到信服的力量存在。

“王爺,下官還有一些犯忌諱的話想問問。”

“但說無妨,我這秦王府,百無禁忌。”許德抿了一口茶,想起什麽似的,趕緊補充道“除了酒,百無禁忌。”

郭儀此刻當然不會對許德的玩笑話感興趣,直接開口道“王爺所求,可是問鼎天下?”

許德聽了這話,愣了愣,畢竟皇帝還好生生地在安聖宮裏住着,說起問鼎天下的話,顯得詭異,說這話時,郭儀的眼睛甚至緊盯着許德的眼睛。

“是,我欲爲帝。”許德跟了一句更加大逆不道的話。

郭儀點點頭,似乎在說果然如此,随即又問道“王爺爲帝所求何物?威加海内?”

許德揮揮手,嫌棄地道“此等俗物,本王已經有了,南至紫竹,西到西安,北至燕主,東到琅琊,我許德的威勢,都已經淩駕在那小皇帝之上了。”

“王爺所求是爲金玉珠寶?”

許德哈哈一笑,道“皇宮裏的寶物都是我許德看不上的,我不缺金玉珠寶。”

“莫非王爺想要英名永續,流芳百世?”

“我許德這樣多的罵名,跳進陳江都洗不清。”

“那是爲何?”

“我說我想改變改變一些東西,你信麽?”

“關于一統天下嗎?”

“關于黎民百姓。”許德說這話時,沒有任何情緒夾雜其間,隻是單純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情願相信王爺想用天下設壇,作法來謀求長生。”郭儀笑了,倒不是不相信,隻是許德的話竟然讓他的情緒躍動起來,他強裝不信,開了個玩笑來掩蓋心底的一絲激動。

“不信也罷,我許德已經背起國賊的名聲了。”說完,同郭儀相視一笑,舉杯同飲。

“雖說你的父親是我的部将,你也曾在安西軍中任職,我還是再問你,你是我的部下嗎?”許德的話聽上去奇怪,整個大漢都會覺得郭儀是他許德手中的牌,他這話顯得太沒有理了。

誰知,那郭儀在将兩隻茶杯斟滿後,坐下,竟然開口道“這,得看王爺會做到哪一步?”

“哦?看我嗎?”許德感到好奇,他已經許久沒有像今天晚上這樣與人摒棄彎彎繞繞,花花腸子,直來直去地暢談了,他越發感覺這郭儀是個妙人。

“王爺若是真能挑起黎民百姓的重擔,那我就是同家父一樣,把這條命交給王爺又如何。”

“恐怕說出去天下人都不信,我許賊是爲了天下蒼生。”說了這話,他和郭儀都端起酒杯來,盡管裏面是茶,卻喝得無比壯烈。

“王爺。”此時門外突兀地傳來了聲音,定睛看去,是許德的随身侍衛兼馬夫,李鐵。

“何事。”

“剛剛捉了一個探子。”

“探子?這倒是新鮮,”許德看了看郭儀,又補充道“我秦王府可是好幾年沒有抓到探子了。帶過來。”

不多時,一隊衛兵就舉着火把,擡着一個五花大綁的人過來了。

“王爺,正是此人。”李鐵在一旁說道。

“把他嘴裏的東西取出來。”

李鐵走上前去,把那人嘴裏的破布拿了出來。

“說說吧,你是哪家人。”

郭儀聽見許德的話,對于哪家人這樣一個說法感到好笑。

“許賊,你把持朝政,不得好死。”

“喲,還挺有勁。”許德擡眼看了看李鐵“吊樹上打一會兒再拉進來。”

“是。”李鐵把破布塞了回去,拖着那人出去了,一會兒,外面就傳來了木棍擊打在人體上的悶響。

“來,我們繼續說我們的。”許德拿起筷子,挑了一片涼拌的筍,放進嘴裏“我聽說你還未成婚。”

原本波瀾不驚的郭儀在許德問出這句話後顯然慌了神,臉色僵硬起來,隻是在燭火中,不太明顯。

“下官家境平寒,加上仕途有限,沒有哪家的姑娘願意嫁到我家來,一直單到了現在。”

“這有什麽,本王單到四十,你比我好,哈哈哈。”許德歇了歇“此去大同總兵也算大吏了,會有人送姑娘到你床上來。”

“王爺此言差矣,夫妻之間是要相敬如賓……”

“我懂我懂,說起相敬如賓,這天京城裏何人比得上我?”許德打了個哈哈,讓人懷疑他究竟懂了什麽。

随後,兩人東一句西一句,又說了大概半盞茶,李鐵又拖着那人回來了,隻是那人在樹上被打破了頭,一路拖出血痕來,在夜裏看上去就是一道紮眼的黑色。

“李鐵,你看這一地。”

“我這就差人收拾。”

“罷了,明日吧。”許德不再看那地上,而是看着那似乎隻剩一口氣,不斷哼哼的探子,此刻竟然一言不發。

“你把他打死了!”許德有些生氣。

“我留了手,不可能死。”李鐵也感到奇怪,蹲下身來,“哦,我忘了把他嘴裏東西拿出來。”

郭儀“……”

那探子口中的破布被拿掉了,吐出一大口血來,髒了這茶室的地,他有氣無力地罵起了許德,無非是些“國賊”“奸人”之類許德已經感到不痛不癢的詞彙。

許德皺皺眉,倒不是因爲那些罵人的話,而是因爲這探子把地闆弄髒了。

“看樣子問不出什麽來。”許德笑笑,回過頭來看郭儀,“你怎麽看。”

“按常理,應當是禦家的。畢竟大同總兵算是王爺搶來的,我也不知其中有何奧妙。”

“沒有奧妙,就是糧草換的,禦虎頭估計是覺得能把你趕走,自己白賺糧草。”

“那就是廣南王?”

“倒有可能是他,但是他還能活幾年,他那縮頭老王八。你會陰陽數理之術,能試試嗎?”

“這沒法試,畢竟不是夢。”

許德也笑笑,讓李鐵把人帶下去處理了。

“時候不早了,下官當告退了。”郭儀看了眼外邊的月色,準備回家,這一晚上他就忙着說事,沒吃什麽東西。

“你幫我看看,我所求之事,能成嗎?”

“這也不是夢,王爺。”郭儀笑着像是提醒一樣說道。

“那沒什麽了,武運昌隆,郭總兵。”

“王爺保重身體。”郭儀再次行禮,龍行虎步地往外走了,沒幾步,又被下人帶着折返,往馬廄去了。

此刻不待許德吩咐,外面已經來人收拾餐桌,許德也起身,背着手,往後院去了,絲毫沒有把今夜的探子當回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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