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再去陳府
劉樹義出得門來,囑咐孫乞兒一番,便即帶着劉文起、柴紹、李元吉三人前往陳府。
衆人來到客店門外,隻見李元吉的四個護衛緊随左右,顯是要在旁保護。劉樹義道:“此次咱們乃是誠意相邀張大哥入夥,你們如此興師動衆,是去打架的嗎?”
柴紹笑道:“樹義兄弟說的極是,今日便隻我與元吉前去,其餘人等在客店等候。”
甄武第既死,溪城已無危險,劉樹義便讓孫乞兒等人在客店守候。但衆人相處日久,感情日深,漸漸以劉樹義馬首是瞻,他既已做了決定,衆人不好違拗,但說什麽也要送到門外。
秦伯樂便在送行人群之中,隻聽他嘻嘻一笑道:“不好,不好,元吉公子不帶護衛前去,如何能霸占陳府?”他于當初李元吉霸占鄉農房屋一事仍耿耿于懷。
李元吉臉色鐵青,有氣又怒。
柴紹不明原因,詢問緣由。劉樹義微笑道:“這乃四公子的豐功偉績,日後必将成爲一樁佳話。這樣吧,讓李大哥與小劉随行,咱們也得給四公子壯壯膽不是?”
這一番譏刺,李元吉聽着格外刺耳,但當初本就是自己有錯在先,如今姊夫在場,自己又有求于劉樹義,盡管已氣得渾身發抖,也隻好強自忍住。
小劉牽來牛車,劉樹義等四人跳上馬車,走進車廂,李溢步行護持在旁,一行人向陳府進發。
劉樹義知道柴紹與李元吉二人心急如焚,沖趕車的小劉說道:“慢一些,再慢一些,如此颠簸可不行。四公子身子嬌貴,若是颠壞了,你擔待得起嗎?”
小劉跟随劉樹義日久,立時便明白了他的用意,道:“公子教訓的極是,是小的疏忽,竟忘了李四公子也在車上。”說罷,輕拉缰繩,緩慢而行。
李溢盡職盡責,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正自留意周遭動靜,并未聽到劉樹義與小劉二人的言語。眼見馬車驟然變慢,還以爲車廂中發生了什麽意外,大聲叫道:“姑爺、樹義兄弟,出了什麽事嗎?”
他情急之下,無暇細思,脫口而出,并未有其他意思。
但李元吉聽在耳中,加倍的不舒服,心想:你到底是誰的人?先問姊夫倒也算了,怎的偏偏要帶上那個可惡的劉樹義,竟将我熟視無睹,連你瞧不起我嗎?
越想越氣,吼道:“能出什麽事?滾一邊去。”
柴紹眉頭緊皺,他實在不清楚劉樹義與李元吉之間到底有何仇怨,爲何二人一見面便要針鋒相對。
心想:少年人血氣方剛,言語不合,相互置氣,也是有的。劉樹義言笑晏晏,陰陽怪氣,處處譏刺挖苦元吉,渾沒把陳府之行當做一回事。這說明他頗有把握,此行即便不能成功,當也并無危險。
想到此處,便感放心。眼見李元吉憤怒已極的模樣,又想:元吉與劉樹義年齡相仿,但元吉沖動魯莽,容易誤事,而劉樹義卻格外沉穩冷靜,行事老練,二人竟如此天差地别。而在謀略方面,元吉更是大大不如了。
劉樹義見李元吉氣的幹瞪眼,卻無可奈何,大感愉悅。掀開車簾,眼見牛車如蝸牛般行使,沖小劉道:“眼下路途平坦,四公子即便身子如姑娘般嬌弱,當也能抵受得住,趕快些吧。”
接着又自言自語道:“此行極爲兇險,有些人趕着尋死投胎,咱們可不能攔着。”
李元吉一聽,滿腔憤怒頓時化成了恐懼。但恐懼隻維持了一會兒,便即散去,咬着牙心想:他又來唬我,大不了便是一死,我可不能在他面前露怯,讓他小瞧了!
當即打起精神,正襟危坐,目光炯炯的盯着劉樹義,眼神中充滿着不服。
劉樹義見吓不了他,大感無趣,斜倚車廂,閉目養神。
小劉得到劉樹義指令,不敢怠慢,鞭子直揮。其時路上行人不多,牛車奔行甚疾,過不多時便來到陳府門前。
小劉上前叫門,張軒走了出來,見到劉樹義,臉現詫異之色。劉樹義道:“張兄弟,煩請相傳張大哥,就說劉樹義冒昧打擾。”
張軒恭敬行禮,笑道:“将軍早知公子要來,特命小的在此恭候,将軍言道:樹義兄弟若是過來,不用通傳,即刻請他進來相見。”
說着命人打開大門,向來人一一行禮緻意。禮畢,親自引着衆人往陳府庭院走去。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一間偏房門前,隻聽得裏面歡聲笑語,幾個人正在裏面交談。
張軒緊靠房門,低聲道:“劉公子到訪,此刻就在門外。”
房門打開,走出四個人來。當先一人正是張凱,緊接着陳氏一家人邁步而出。衆人相見,簡單寒暄一番,陳氏一家三口便即想衆人請辭。
小環見到劉樹義,心花怒放,喜悅之情溢于言表。經過劉樹義身邊時,腼腆發作,忽現忸怩之态,暈紅雙頰,嬌羞無限,劉樹義不禁癡癡地看呆了。
衆人來到大廳,分賓主位次坐下。張凱不知其他三人是誰,便想讓劉樹義坐在賓客首位。劉樹義推辭不坐,引叔父劉文起就座。如此一來,柴紹和李淵的位次便落在了劉氏叔侄之後。
柴紹想着大事要緊,隻微微一笑,但心裏還是頗不舒服。李元吉脾氣暴躁,當即起身,昂首說道:“在下李元吉,見過閣下。”
神情倨傲,頗爲無禮。
張凱視若不見,聽而不聞,不理不睬。
望着劉樹義,說道:“當日我說有要事待辦,讓你不要再來打擾。但我心裏清楚,一旦訊息傳來,你得知真相,知曉形勢危急,便是刀山油鍋,你也要奮力一闖,區區陳府又何在話下。
隻是太原、溪河相距甚遠,訊息說什麽也不可能一日便即傳來,可你今日卻偏偏到了,我實在想不明白。”
劉樹義見張凱故意将李元吉晾在一邊,微笑道:“我正要說明此事,我來爲張大哥引薦。”
站起身來,伸出右手,向劉文起一擺,道:“這是我叔父。”又指了指柴紹,接着道:“這位乃唐公的乘龍快婿。”
張凱從座位上站起,拱手道:“貴客光降,有失遠迎,還望贖罪。”
劉文起、柴紹同時站起,異口同聲的道:“在下劉文起(柴紹),見過張将軍。”
四人相互介紹寒暄,自始至終沒提及李元吉,仿佛這個人透明了一般。
張凱重新入座,說道:“劉君、柴君風塵仆仆,似乎剛到溪城,莫非二位得知大戰在即,快馬加鞭的趕來送信?”
柴紹道:“事有湊巧,我跟劉兄同來溪城,途中遇到甄翟兒屬下殘害百姓,憤激之下,果斷出手,從他們口中得到泰山傾太原之兵攻打雀鼠谷的訊息。”
張凱臉色一變,冷冷的道:“大将軍手下人馬衆多,有一兩個宵小敗類,那也無法避免,并非所有人都殘害百姓。”
柴紹凜然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然說錯話,心想此人是甄翟兒的人,我不該當着他的面述說甄翟兒的不是。不過甄翟兒縱容屬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惡名昭著,天下誰人不知?
劉樹義搶着說道:“張大哥重情重義,是非分明,從不欺壓良善,從不濫殺無辜,的是一位響當當的英雄好漢。”
張凱嘴角含笑,心想你油嘴滑舌,竟跟我戴高帽,我豈會吃你這一套?不管他是誰的乘龍快婿,看在你的面子上,隻要他們不是太過分,我決不會動他們分毫。
想罷,微笑道:“你既已得知李、甄之間即将展開決戰,那依你之見,雙方勝負幾何?”
劉樹義心想幾日之前你便問過同樣問題,此刻舊事重提,不知是何用意。想起當日張凱成竹在胸的模樣,于李、甄大戰的形勢更加擔憂,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李元吉受人冷落,遭人輕視,憤怒難宣,此刻聽張凱問起大戰的走勢,立時想起客店之中劉樹義的話來,起身說道:“堂堂之師對上烏合之衆,勝負顯而易見,甄賊必敗無疑。”
張凱嘿嘿冷笑,憤而起身,揚手道:“既然如此,你們又何必來此多費唇舌?”沖廳外喊道:“張軒,送客!”
柴紹聽張凱話中有話,心想:他明顯已得知咱們此行的目的,非但沒有拒不相見,反而執禮甚恭,說不定心底已有反甄意向。元吉如此冒失莽撞,可壞了大事啦。
心中這般想,眼睛不由自主的向李元吉望去,眼神中充滿責備之意。
李元吉更加氣惱,他受劉氏叔侄譏刺,受張凱冷落輕視,姊夫始終沒幫忙說一句話,這倒也罷了。如今自己說了一句實話,便受姊夫責備,這讓他如何受得了?
有氣又怒,賭氣之下,起身走出了大廳。
柴紹甚感尴尬,沖張凱拱手道:“年輕人不懂禮數,将軍切莫怪罪。”
張凱笑道:“這少年是什麽來頭,脾氣倒真大的緊。”轉身對劉樹義道:“樹義兄弟,你且留下,我有要事與你相商。”
劉樹義擔心自己一人仍無法勸服張凱,說道:“這位乃唐公的乘龍快婿,張大哥若有疑難之事,咱們可一同商議。”
張凱搖了搖頭,走下台來,沖劉文起道:“劉君莫怪,請到廂房稍候,一會兒我必将親自緻歉。”
轉身面向柴紹,語氣卻不似對劉文起那般客氣,說道:“柴郡若是無事,可在府中等候,請!”說着負手背對柴紹,逐客之意頗爲明顯。
劉文起最不喜啰裏啰嗦,眼見能夠脫離此地,大喜過望,沖張凱拱了拱手,大搖大擺的離開了大廳。
柴紹心中微有怒氣,心想你既已知我的身份,竟始終态度冷淡,反而對劉樹義頗爲看重,爲何建成、世民還有你會對一個少年如此重視?
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沖張凱與劉樹義點頭緻意,滿腹狐疑的走出了大廳。
大廳中隻餘劉樹義與張凱二人。劉樹義道:“張大哥,柴紹是唐公的女婿,那李元吉是唐公的兒子,你如此怠慢他們,以後投奔唐公李淵,日子可不好過。”
張凱一怔,沒想到那嚣張傲慢的少年竟是李淵的兒子,劉樹義這小子當初故意不說,那是要借我之手,羞辱于他。如今李元吉負氣離開,這小子大功告成,竟還要來說我。
說道:“他們是誰,跟我有何幹系?什麽投奔唐公李淵,休要跟我胡說八道。何況李淵此番隻要戰敗,一身英明盡毀,多年經營毀于一旦,永無出頭之日,我何必要投奔這敗軍之将?”
劉樹義道:“雖說王威、高君雅在旁窺測,但隻要嚴加戒備,諒他們也耍不出什麽花樣。我實在不知張大哥爲何會笃定唐公必敗,還請直言相告。”
便在這時,廳外有人敲門,隻聽得張軒說道:“将軍,白先生到了。”
張凱道:“請白先生進來。”
劉樹義心想不知這白先生是誰,看來張凱事先便已讓張軒請這位白先生過來。
廳門打開,走進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劉樹義一見之下,大驚失色,指着那男子支支吾吾的道:“你……你……”
那男子拱手道:“白無用見過小公子。”
劉樹義拱手還禮,心想此人我倒識得,當日甄武第抓我之時,此人便在甄武第身旁,當是甄武弟的謀士。當時我裝瘋賣傻,此人似乎有所覺察,曾有追問。原以爲我殺了甄武第後,張凱必将他手下人馬全部清除,卻沒想到此人不僅活着,似乎還已投奔張凱,身受重用。
說道:“先生有禮,先生此番棄暗投明,投入張大哥門下,當真可喜可賀。”
張凱卻道:“樹義此言差矣,白先生與我乃是合作關系,以白先生之才,又怎會依附區區在下。先生請坐!”
此人便是白無用了。
當初他見劉樹義相貌俊朗,器宇不凡,實在不肯相信此人膽小如鼠,但押解壯士一口咬定,甄武弟輕易相信,他隻是簡單問了兩句,并未深究。
想到此子極有可能爲了保命,裝瘋賣傻,混淆視聽,但一個小小少年能有多大能耐,身爲魚肉,命懸人手,根本沒将他放在心上,滿心隻在盤算如何對付張凱。
眼見甄武第便要成功,突然之間,奇變陡生,那個小小少年趁衆人不備,突然發難,一擊得手。
甄武弟遭擒,他大驚失色,待得聽說張凱要留下甄武弟性命,暗暗松了一口氣,心想:這位張将軍确是個不凡人物,隻是迂腐了些,此時放虎歸山,日後必有後患。
他雖然輔佐甄武弟,卻對這個主公沒半分好感,此刻對手婦人之仁,要放他主公一條生路,他不但不暗自歡喜,反而替對手惋惜。不過甄武弟隻要不死,以他與甄翟兒的關系,便是天下的罪名也會被饒恕,他自己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即便如此,他心裏殊無喜悅之情。
便在這當口,人群忽然騷動起來,接着甄武弟的死訊傳來,他定睛望去,隻見那少年匆匆的竄出了人群。他心裏清楚,定是此人痛下殺手。
小小年紀,身處重圍,刀駕脖頸,生死攸關之際,竟還敢出手殺人,這份勇氣和膽識,世間少有,不自禁的心懷佩服。
刹那間又感萬念俱灰,甄武第既死,自己再無生還之望,想起父母妻兒,想起師父囑托,歎了口氣,閉目待死。
耳聽得刀劍相擊之聲大作,慘呼聲不絕于耳,忽然一個極輕的聲音說道:“先生,請這邊走。”
他心想:反正都是一死,死在哪裏都是一樣,也不睜眼,右手任由說話之人拉着,直到邁步走入一間房屋。
事後他才知是張凱派人将自己接走,留下自己性命。之後幾天更是多次接見,張凱待他甚厚,禮遇甚隆。
白無用回過神來,說道:“将軍謬贊,無用愧不敢當,不知将軍喚我來所爲何事?”
張凱道:“這位公子揚言李淵必勝,我方必敗,你跟他說說咱們的禦敵之計,好讓他明白什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白無用拱手道:“是!”
眼望劉樹義,遲遲不肯開口,似乎在說:這人在此,有些話便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