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挾持



而年輕的阿滢,自然不知曉惡魔的陰雲已然籠罩在她年輕生命之中。

她今天還幹了一件又漂亮,又狠辣的事情,而且還沒人知道。

阿滢就好像偷到糖果的壞小孩兒,獨自偷着樂。

那個阿甯,傷得不輕,據說要躺兩三月才下床。

而且就算身子養好了,也要被逐走。

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至少喬家姊姊不會被她欺辱、算計。

她甚至不屑揚起了唇角,如果自己再多用一分力,那涼絲絲的小手,推得再狠一些。那麽阿甯就不是被馬撞飛,而是會被馬蹄活活踩死。阿滢覺得自己已經手下留情,更沒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對。

不過阿甯這麽一鬧,喬家姊姊終于對她那個魏郎徹底死心了,鬧着要合離。

喬老爺回家,全家自然站在喬竹這一邊。喬老爺甚至呵斥喬夫人,得知魏安污了别人家閨女時候,就應該舍了這等禽獸之徒,豈能再将女兒給畜生,更不該出主意逼阿甯爲妾遮羞。若那阿甯真是清白女子,一番舉止豈不是辱沒了她。如今被人算計,不怪人家處心積慮,隻怪喬夫人其身不正。

喬夫人回不了嘴,隻抽帕子抹眼淚。

而一向維護丈夫的喬竹,破天荒的沒吱聲,這是真死了心了。

阿滢聽了一耳朵的閑言碎語,回到家,就生火做飯。

她将小魚剪了肚子,去了内髒,卻沒刮魚鱗。阿滢用肥肉煎出豬油,将小魚炸了,加水熬湯,熬得魚骨頭都化了,湯和奶汁一樣的雪白。

劉寡婦近來身子不好,得喝點兒魚湯補補身子。

她的幹娘劉寡婦,以前死去的夫郎是當兵的,而劉寡婦本身,也是個性子強硬的人。

然而劉寡婦看着阿滢靈巧忙碌的身影,眼底也不覺流轉了一縷暖意。

阿滢這丫頭,早熟、懂事,又有孝心。

雖不是自己親生骨肉,可劉寡婦看得出她是有心的。

女兒每次回來,總是面上帶着甜甜的笑容,甚至哼着歌兒,讓這陋居也平添幾許溫馨和甜美。

仿佛每日辛苦、清貧的生活,就好像蜜糖一樣的甜。

作爲一個寡居婦人的通病,劉寡婦平素過日子自然有幾分吝啬和小氣。

可她如今,慈母般的目光,溫和的落在了阿滢身上。

小氣歸小氣,這些年的節省,加之世道太平,她也攢了一些錢。

阿滢長大了,她該爲阿滢置辦一份豐厚的嫁妝,讓女兒嫁得風風光光,不會讓人瞧不起。

這天晚上,阿滢是帶着甜甜的笑容入睡的。

然而第二天,貴客的來訪再次打破了村莊的甯靜。

來客駕着馬車,衣着鮮光,好不闊氣。

一向在村民面前仰首挺胸的裏正,如今點頭哈腰的相陪。

然而馬車上下來的貴人,卻甚至懶得挑眉多看裏正一眼。

婦人的目光,凝視着村姑阿滢。

整個小山村,都炸開了鍋。

原來阿滢是會郡太守的女兒,雖然是姬妾所生的庶出,卻也是不折不扣的官宦千金。

一年前,阿滢回鄉省親,被流民沖散,竟與家人失散。

阿滢乖巧伶俐,在家裏甚是得寵,太守自然令人遍尋女兒蹤迹。

一去一年,想不到阿滢居然流落于蕪郡下面的小山村。

如今來尋她的婦人,是隔房的媳婦兒裴三娘,自幼看着阿滢長大。

這個衣衫華麗的美婦,在裏正面前是如此的趾高氣昂,可是一見阿滢,頓時紅了眼眶,淚如雨下。

一番說辭,村民無人懷疑。

阿滢那小丫頭,本來就十分聰慧,絕不似尋常村姑。

再者,對方是村民素來仰望的裏正大人陪伴而來,裏正态度又如斯卑微,村民們哪裏會有懷疑之心。

“可憐的孩子,這一年來,你祖母對你日也想,夜也想,哭得眼睛都瞧不見了。”

裴三娘一把将阿滢摟入懷中,放聲悲戚。

圍觀村民得見,無不心生傷感,也不覺陪着落淚。

而劉寡婦此刻内心又是歡喜,又是悲傷。她雖不舍,卻不忍女兒跟自己受苦。

可誰也沒留意到,阿滢那蒼白的臉頰上,一雙黑漆漆的眼眸透出了驚懼。

她當然清楚,自己不是什麽官宦之女,更不是什麽太守女兒。

六歲那年,她的阿母死了,自己淪爲乞兒。

她不知道這個裴三娘是誰,可當裴三娘張口提及會郡太守,阿滢就知道自己老底已經被對方死死的捏在了手裏。

對方稍稍嚷嚷,她就會被活活吊死在城頭之上。

更何況,裴三娘抓住了她的手時候,不知用了什麽勁兒,看似柔柔一捏,阿滢整個身子頓時就麻了。

裴三娘看似養尊處優,沒想到居然是個中高手。

摟入懷中之際,裴三娘在阿滢耳邊低語“小娼婦,給我乖乖聽話,否則,否則仔細你的皮。”

阿滢柔柔的落淚,不覺顫聲“嬸嬸!”

裴三娘似揚起了一縷笑容,喜極而泣模樣“可憐的孩子,這幾年,也是受了不少苦。”

她的手慢慢的用力,捏得阿滢骨頭生生疼痛。

這女人鐵箍一樣的手,分明是練過的。

“劉娘子,累你照顧阿滢了,這區區謝禮聊表寸心。”

裴三娘一仰頭,一旁婢女,更給劉寡婦送上一匣金。

劉娘子生活雖然清苦,此刻對這一盒子财帛,卻并不上心。

她魂不守舍,盯着相處一年“女兒”。

待聽說裴三娘要立即帶阿滢走,劉寡婦脫口而出“這麽快?”

裴三娘面露難色“非是妾身不懂禮數,隻是老夫人如今染病,心心念念,便是阿滢。”

人家将長輩擡出來,劉寡婦也隻能作罷。

她眼巴巴的瞧着女兒上了馬車,眼眶泛酸。

蓦然,一道靈巧的身影,輕盈的掠出了馬車,仿佛是靈巧的小鹿,乳燕投林一般,撲入了劉寡婦的懷中,死死的摟住了劉寡婦。

幾滴淚水,落在了劉寡婦的胸口。

劉寡婦粗糙的手,撫摸過阿滢的發絲,輕輕歎息“有空,來看看我,若是,不方便,不來也不打緊。但孩子,你,要過得好。”

阿滢嗓子好似被堵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當她再次被拽上馬車,裴三娘一臉惱怒,眼睛裏透出威脅的神氣“放聰明些,一個村婦,救不得你。”

阿滢倔強的看着裴三娘“我不會連累她。”

此刻,阿滢是糊塗的,不知道對方路數。

阿滢再聰明,可她如今面對的,是她甚至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存在。

故而,阿滢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

“阿滢,阿滢!”馬車外傳來聲音,居然是喬三郎!

他甚至伸手,摸住了馬車。

當阿滢撩開了馬車車簾時候,她肋骨之間,被悄悄頂上了一片冰冷之物。

那是一柄輕薄尖銳的匕首。

阿滢抽了口氣,仿佛有些好奇“三郎。”

喬三郎跑得氣喘籲籲,急切将包裹塞了過去“姐姐給你做的春衫,隻是,隻是怕你不希罕。”

他有些窘迫,黝黑臉頰透出了紅暈。

“你記挂我,我怎麽會不希罕?”阿滢故意壓低了舌頭,将嗓音顯得柔婉、感動。

她本來就擅長于讨人喜歡。

喬三郎果然很歡喜,忐忑的心也平順了不少。他想,阿滢果真很好、很好,就算這粗布衣衫如今已然配不上她,可她也不會嫌棄。她還肯對自己笑一笑——

他癡癡看着近在咫尺的美麗臉龐,依依不舍,終于慢慢的松開了手,看着馬車放下了車簾,緩緩行駛。

喬三郎内心,無限的惆怅。

裴三娘方才揚起手,手中白刃收回袖中,不覺冷笑。

她嗤笑“年紀輕輕,倒挺會勾人的。”

還真是個浪蹄子,連個村夫都不肯放過。

阿滢沒理會她,緩緩打開了包裹。

新做的春衫,是喬家姊姊爲自己縫的,雖然布料粗糙,卻也是線腳密密。

穿着,一定很舒服吧,可惜一次也沒穿。

阿滢那并不嬌嫩的手掌,輕輕撫摸過面前布料。

她内心湧過淡淡酸意,其實,自己也并不那麽讨厭喬三郎。而且被人喜歡的感覺,總是會不錯的。

也許,自己若一直呆在這兒,呆久了。那麽那點兒虛無的驕傲,就會慢慢的消散,安安分分當個村婦,過着安穩的日子,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阿滢含淚微笑,喬三郎,本來我也許會嫁給你的。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她的後頸被另一隻手按住,對方手法很巧妙,讓阿滢眼前浮起了一層暈黑,頓時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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