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逐走婢女



謝娥的叔父謝柏,是個古闆清正的人,他講究規矩,從來不問内宅的事情。

所以謝娥作爲父母雙亡的孤女,是在她嬸嬸盧瑜手裏讨生活。

盧瑜一子兩女,長子謝肱已經去元郡遊學,剩下兩個女兒,長女謝杏,年方十六。幺女謝桃,今年不過八歲。

她嬸嬸盧瑜,對謝娥頗多苛刻,十分吝啬。

表姐謝杏,對着謝娥也一向盛氣淩人。

叔叔謝柏是個古闆的人,大半時間,謝柏都埋首于家中那些古書之中。

當然他總歸是元郡謝家的旁支,再怎麽屍位素餐,總能混得下去。

而盧瑜還能借着謝家旁支的名頭,帶着女兒跟城中名媛結交,隻圖爲謝杏謀一門好婚事。

謝柏做官的俸祿,盧瑜精打細算,除了日常開銷,還有遠方兒子的花銷,以及家裏人應酬的行頭裝束,其實也十分吃緊。

故而家裏一個明晃晃的拖油瓶,也就十分礙盧瑜的眼了。

盧瑜對謝娥吃穿用度頗多克扣,謝娥秉性懦弱,也不敢相争。

有時,謝娥甚至吃不飽肚子。

加之盧瑜和謝杏時不時冷言冷語,譏諷嘲弄。

謝娥日子真是日日艱辛,如履薄冰。

芍藥與她提及,有人欲害謝娥。

故而芍藥也叮囑,阿滢要小心這幕後黑手。

不然已經死了謝娥,總不能第二個謝娥也折了。

阿滢略作梳洗,便準備下床走走。

謝家,她要盡快熟悉。

她深深呼吸一口氣,旋即緩緩推開門。

上午時分,明潤的陽光就落在了阿滢身上。

她從來沒到過謝家,可對謝家是“熟悉”的。

謝家住宅的布局,她早就爛熟于心,瞧過繪制的地圖。

現在阿滢就要将圖上的謝府與真實謝府糅合在一起。

宅子不大,阿滢數着步子順着走廊走了幾步,一轉身,果然一個院子便展露面前。

而如今,院子卻有些鬧騰。

“王娘,奴知曉錯了,真的知曉錯了啊。你,你,求你跟夫人說,求夫人饒了我,千千萬萬,不可将我趕出宅子。奴父母早亡,兄嫂心狠。奴無處可去,若回了家,隻怕被兄嫂生生給賣了。”

說話的年輕婢子哭得十分凄慘,好似淚人兒一般,極是可憐。

她眼角有一顆不起眼的小痣,阿滢看過她畫像,知曉她名喚小雀,和王娘一般,都是謝府的奴婢。

一旁,有着一個年輕的姑娘,正漫不經心嗑瓜子,看也不看這哭成淚人兒的小雀一眼。

她年紀比阿滢大一兩歲,杏眼桃腮,也是生得豔麗可人。

她就是謝娥的堂姐謝杏。

謝杏輕輕的一挑眉,眉宇間不覺浮起了一縷涼薄,對于小雀的哭訴充耳不聞。

王娘卻冷笑,走過去,一揚手,啪啪就是給小雀兩耳光“嚎什麽,你如今扮可憐,可風流快活時候又怎麽不想想處境艱難。你身爲謝家婢,爲什麽不肯安安分分,卻将這清白的身子,交給街上那浪蕩子安郎?你倒會遮掩,若不是珠胎暗結,一副藥吃下去,落孩子鬧得一身是血,倒真讓你這賤蹄子蒙混過去。夫人也不打你罵你,隻将你逐出謝家,你還好意思鬧。”

“留你?留你這個賤婢,難道讓你敗壞謝家女眷名聲?養着你這麽個與人私通貨色,隻怕别人都不拿正眼看謝家。你與街上浪蕩子私通,誰知道你會不會裏應外合,勾得外邊不三不四的人幹髒事。”

王娘嗓音很大,她就是要讓家裏其他幾個奴婢聽清楚。

盧瑜處置了小雀,不但要讓奴婢畏懼,還要讓他們心服。

小雀蓦然身軀一軟,跪坐在了地上,淚水嘩啦啦奪眶而出。

安郎強壯、英武,他強健的手臂摟住了自己,在她耳邊說了無數的甜言蜜語。

可這一時歡娛,是要付出代價的。現在安郎早就不知去哪兒了。

當然她并不知道,她的安郎是何沖打手,一塊兒被初雪弄死了。

蓦然,她眼角餘光掃到了阿滢,仿佛捉住了救命稻草,語帶要挾。

“我,我不知輕重,可是娥姑娘,也不幹不淨,她不是也行爲不檢挨了鞭子,她與表少爺——”

話語未落,小雀臉上也是已經再挨了一巴掌。

王娘怒火沖天“賤婢,賤婢,你可知夫人沒打死你,已經是心慈。”

打死奴婢,以銀贖罪就是了。

如今盧瑜隻将小雀逐出府,并不是因爲盧瑜如何心慈,而是因爲盧瑜爲人吝啬,舍不得多出銀錢。小雀那哥嫂,也是難纏的刁民,怕不會趁機勒索。

而王娘之所以護着謝娥,并不是在意謝娥,而是爲了維護謝家女眷的名聲。

小雀也忽而想到了這一點,不覺花容失色。

阿滢蓦然眼底閃爍冰冷笑意,芍藥提及,就是這個小雀做内應,才讓謝娥被何沖奪去一塊帕子。如果不是這樣,原本的謝娥也不會死,芍藥也說過這點兒事他們會處置。然後這個小雀醜事就被扯出來——

她在走廊的陰影處,輕輕的垂着頭,仿佛被吓着了。

小雀急了,又不敢叫。

畢竟謝娥的醜事可能會影響了謝杏、謝桃的名聲,盧瑜肯定狠得下心。

她被王娘狠狠拖走,淚流不止,可小雀心裏卻猶自盤算。

待離開謝家,自己再托個人,遞個條子——

謝家也沒什麽好呆的,不過自己可以讓娥姑娘多多送自己些财帛。

可阿滢卻心忖,這個小雀,離開謝家,隻怕離死也不遠了,那些設計她的人可是心狠手辣。

謝杏也看到了阿滢了,她一步步的,盈盈走到了阿滢面前,不覺嗤笑“阿娥,怎麽這麽病恹恹的。”

阿滢垂着頭,終于緩緩擡頭。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面對一個不知情,又跟死去謝娥比較親近的人。

謝杏,謝娥的堂姐。

從謝娥七歲寄居在叔父家,她似總有一股子對謝娥的優越感,總喜歡含酸諷刺幾句。

如今謝杏盈盈走到了阿滢跟前了,她皮膚白皙,透出嬌紅,就如一朵開得正好的杏花,甚是嬌豔。

謝杏并沒覺得自己堂妹有何不同,她隻覺得對方還是一如既往的膽小、懦弱。

也是,她怎能想到會有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不過短短幾日,從小一起長大的阿娥,居然就換了一個人。

阿滢心忖,可是自己還沒開口說話。

小妙說自己模仿得七八分相似了,可這能不能瞞過謝杏呢?

其實同一個人,她說話的聲音,也時而會微妙不同,甚至因爲心境、語調變換,而顯得不一樣。

更何況死去的謝娥正是變聲期,嗓音會有些許改變,也能掩飾過去。

“阿杏,我,我現在好些了——”

怎麽稱呼,她記得很熟,謝娥平時怎麽喚人的,她早便記住了。

謝杏眉頭泛起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色,旋即又消失無蹤。

就算聽到了阿滢說話瞬間,她潛意識的覺得仿佛不對,可這樣子感覺去得太快,快得謝杏自己都未曾察覺到。

她和謝娥雖然關系不佳,可是卻也是熟悉的、親近的,所以自然會有一點異樣的感覺。

不過這樣子的異樣,方才浮起在心頭,因爲謝杏的先入爲主,很快也是消失無蹤了。

阿滢内心松了口氣,又故意又側側頭。

元郡謝氏,給阿滢送了不少東西,比如如今她發髻上一枚钗。

那钗不止做工精美,還點綴了寶石,顯得十分華美。

如今阿滢面對面跟謝杏站着,她故意挑了一枚最鮮亮的钗,當她故意側頭時候,巧妙的讓這枚發钗映入了謝杏的眼裏。

她知道,謝杏貪慕虛榮,更喜愛漂亮的發钗、衣衫。

以前謝娥性子怯弱,也不會如何的拒絕——

而謝杏果然眼前一亮。

她不覺伸手“阿娥,你這枚發钗真是漂亮,不如,借我戴戴?”

當然這個借,肯定是有借不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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