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給他道歉



不但别人這樣想,韋雪也是如此認爲的。

阿滢不肯避,那自己便處處刁難,打磨折騰,她就瞧瞧阿滢是否真受得了。

這般想着,韋雪伸出手,死死的攥緊了手帕。

她蓦然一咬自己的唇瓣,癡癡想,自己是爲了大哥好。

那一雙眼珠子,卻不覺這樣子恨恨盯着阿滢。

阿滢唇瓣動動,正準備說些什麽。

正在此刻,蘭皇後卻已經到了。

無論是韋雪還是阿滢,自然都不好說什麽了。

阿滢瞪大了眼珠子,眼睛裏不自禁流轉了好奇。

這位蘭皇後,就跟南柯流月一樣,是元郡傳奇人物。

故事裏的人,如今便要到自己跟前了,任誰都想看看蘭皇後生什麽模樣。

如今雲漢的德帝已然年逾五十,此刻衆星捧月般簇擁進門的女子卻不過二十五六,裙擺上金線繡了隻鳳凰,發間一枚五股鳳凰金钗流蘇輕搖。

蘭皇後年輕苗條,容色堅毅,一雙眸子炯炯有神,顯得既健康,又精神。

她這副模樣,和阿滢想的全不一樣。

畢竟蘭皇後坊間風評素來不佳,并不如何的好。她私設密諜,又讓這些隸屬皇族的密諜有捉拿、拷問之責。不喜她的人,隻将她說得宛如禍國妖後。

如今一見,卻并不是阿滢以爲的媚視煙行,豔服嬌豔的模樣。

當然,蘭皇後五官亦是極美。不過她年紀雖輕,卻威嚴極重,一雙眸子極有神采,不怒而威。

這般氣度之下,倒難讓人留意她容貌美醜,是否俊俏了。

這樣子類似的神采,阿滢曾在一些野心勃勃的男子身上瞧見,倒極少從女子身上見着。

蘭皇後想來也是那等權欲之心極重的人。

就連韋雪那樣子性情刁蠻的,此刻也不覺乖順起來,大氣也不敢透出來。

阿滢盯着蘭皇後,内心忽而升起一個念頭,蘭皇後雖然貌美,可那個老皇帝,必定不是因爲她美貌可心擇了她的。

耳邊聽着蘭皇後說到“方才韋家姑娘言語,我都聽見了。”

韋雪面頰一紅,不免惶恐。

“韋雪有些話說得不錯,世家大族,傲然于世的,便是世族底蘊,家風傳承。可有些話又說錯了,爲何世族要重家風傳承,是因家族子女知道理,立品行,塑修養,心懷寬廣,不拘于蓬門小戶的小家子氣。倘若德行不修,卻以養在元郡自矜,言語無禮,行事輕狂,那無非是本末倒置了。”

這麽說着時候,蘭皇後盯着韋雪嬌顔,一雙眸子閃爍光芒,仿佛兩把利劍刺向了韋雪,吓得韋雪心驚膽顫!

咚的一下,韋雪跪下來,不覺哭訴,淚水盈盈“娘娘,我知曉錯了。”

方才刁蠻任性的韋雪,此刻竟是泣不成聲。

蘭皇後也隻不過輕輕一點頭,并未溫語安撫。

阿滢心裏暗暗的想,皇後娘娘很氣派啊。

也許,蘭皇後是她見過的最氣派的女人了。

“謝娥——”蘭皇後喚她,阿滢趕緊向前一步。

“你長于邊郡,也許疏于禮數,可養在邊郡也有養在邊郡的好處。元郡的貴女,生來就嬌貴富裕,養在富貴窩绮羅堆,日子不知憂愁,更不知曉什麽兵禍戰亂。養在蕪郡,方才知曉被北楚蠻夷騷擾的恐懼,你們有誰和阿娥一樣,見過吃不飽飯,餓着肚子搶糧食的流民。女孩子多些見識,知曉富貴平安日子的可貴之處,也不是什麽壞事。”

“不過元郡的貴女,都風儀出色,博學多才。長于不同地方,自有不同的長處,彼此學習才是最好,而不是相互攻擊。”

不但阿滢,在場女孩兒都嬌語說謹遵皇後教誨。

阿滢就算對蘭皇後百般提防,又知曉上位者慣來籠絡人心,豎立威信,此刻也不免覺得心裏面暖烘烘的。

蘭皇後笑了笑“我招你們入宮學習,是覺得世族女兒,不但要以美貌多才彰顯其寶物般的珍貴,更要懂得生而有用的道理。女子身體比男子嬌弱,說到上陣打仗,自然也是不能和男子一樣。不過民間婦人,也還抽絲織布,操持家務,雲漢貴女慧智蘭心,才學出衆,當然勝過那些尋常民婦百倍。”

說到了這兒,蘭皇後嗓音略頓了頓“這一次本宮聯合太常、少府的醫師,整理古籍,編著新書。蓋因爲如今各類醫書著作,散于民間,或殘缺不全,或方子有誤,或相互矛盾。不如由朝廷統一整理、潤色、修改,最後編成書冊,送往雲漢全境。這樣子一來,不但惠及雲漢百姓,更惠澤後世。這次你們入宮,一來是學些禮儀技藝,二來就是幫忙整理古籍書冊。不過你們也不必擔心,你們花朵兒一般年紀,自然也不會長久将人招來宮中,待幾個月後,就換人入宮。”

在場的女孩子自然紛紛說願意,一想到能參與這樣子盛事,她們也覺得很光榮,而且也能博得一個好名聲。

蘭皇後再溫言說了會兒話,今日就讓入宮的女孩子玩耍休息。

阿滢人緣自然也沒多少,她獨個兒在花園裏面走走。

那些雲漢的貴女,固然不太敢招惹阿滢了,可是也有些不敢和阿滢親近,有點怕阿滢。

阿滢唇瓣輕輕一翹,也不太如何放在心上。

春褪夏至,阿滢穿着輕薄的春衫,身上漸漸透出了一層汗水。

她輕輕的一抿唇瓣,左顧右盼之際,忽而便眼前一亮。

眼前一叢花,花朵兒水紅色,朵朵開得十分嬌豔。

阿滢也不是惜花的人,她之所以目露興奮,是因認出這花兒有毒。

那花水紅,葉片狹長,是夾竹桃花兒,皮葉蘊含劇毒,花朵兒毒性稍弱,可也是有毒的。

阿滢就喜歡這樣子的毒花,看着就興奮。

上次自己離開蕪郡,弄了些毒藥傍身,可一路行來,也用了不少。

她看着夾竹桃,便向着采集些汁液葉片,說不準有用。

阿滢牙齒咬着唇瓣,笑得甚是嬌豔,甜甜的很讨喜。

她禁不住向前走了幾步,還未靠近那夾竹桃,耳邊就聽到了溫軟急切的嗓音“不要碰,那花兒有毒的。”

嗓音軟綿綿的,卻說不盡的關切,似天生就是個極溫柔的人。

阿滢回頭一望,就見到一個年輕的女子,樣貌隻能說清秀,并不算特别的美麗,可氣質卻十二分的溫柔親切。

看她梳着婦人的發髻,也嫁過人了。

“哎,這花叫夾竹桃,花兒葉兒都有毒的,原本有宮娥瞧着,不讓人靠近。五兒這丫頭去哪裏了,又躲懶。”

女郎言語間有淡淡的嗔怪,不過她生氣時候也沒什麽威力,溫溫柔柔,帶着一股子淡淡的無奈。

阿滢被打攪,也不在意,輕輕含笑“哎,整日看着一朵花兒,人家肯定要走走,不然好氣悶,好無聊。”

她跟這女子交談,才知曉她叫蔺萱,是宮中醫女,替娘娘們及宮中宮婢瞧病。

姓蔺,阿滢心眼兒轉動,想到了那日謝蕪及笄,爲謝蕪戴钗加冠的正賓虞娘子,也是謝昭好友蔺蘊之的母親。這蔺家是以醫術傳家,蔺蘊之是太常的太醫令,據說醫術天下第一,也是雲漢麒麟子。正因爲同爲牧鄉侯門生,謝昭方才爲妹妹請來虞夫人。

本來這些也不關阿滢的事,可偏巧阿滢被章蓮太子種下了噬心蠱。

她不想早死,也不想受制于人,也想過結交蔺家,給自己治治。

眼前蔺萱,也是姓蔺,又是學醫,她當然聯想得多。

結果一問,蔺萱果真和蔺家有關。當年虞夫人外出治病,遇着一個女孩子,父母雙亡,甚是可憐,便收爲養女,與蔺蘊之兄妹相稱。等蔺萱年紀大了些,就嫁給了太醫院的孫紹。

學醫好,阿滢心忖,自己最喜歡會醫術很溫柔的大姐姐了。

她既有意跟人結交,使出了渾身解數,自然能讓人舒舒服服的。

更何況這蔺萱也是性子溫和的人,似不太會拒絕人,又很喜歡照顧人的性子。

也沒多一會兒,阿滢打蛇順梢上,一口一個蔺姊姊。

雖然阿滢結交是别有用心的,可這樣子怔怔看着蔺萱,忽而心頭發酸。

哎,這個蔺萱氣質溫溫柔柔,真有些像喬竹姊姊啊。

阿滢心口掠動了一縷冰冷,隻盼望蔺萱和喬竹姊姊一樣,是個真正溫柔單純的人。

這一次入宮,蘭皇後也給入宮的姑娘們一些賞賜。

回到了謝家,謝杏迫不及待的纏着阿滢,問個不停。

而阿滢也對這個便宜堂姐很耐心,吹得天花亂墜。

那皇宮的繁華,阿滢将一分說成十分。順便阿滢再誇贊蘭皇後見識出色,讓元郡貴女幫襯修書,自己也沾光。

謝杏本來就羨慕這些,聽得眼睛都亮了。

就連盧瑜,這個嬸嬸一向沉穩,此刻也聽得有些高興。

阿滢不動聲色瞧着,心裏暗搓搓的想,這真正謝娥已經死了,若别人跟嬸嬸說我這個謝娥是假的,隻怕嬸嬸會跟他拼命吧。

不過自己那個便宜叔叔,仿佛對元郡繁華沒興緻。

阿滢将蘭皇後賞賜的首飾,拿出來給謝杏瞧,謝杏看得眼睛都發直了。

謝杏迅速拿出了一枚發钗,眼神也不覺熾熱“這宮裏面的手藝,果真是好,我以前瞧都沒瞧過這般精緻的發钗。”

盧瑜有些尴尬,咳嗽了一聲,禁不住呵斥“阿杏,你将钗放下吧,怎可如此不懂禮數?”

謝杏臉一紅,卻有些戀戀不舍。

阿滢瞪大了眼睛,脆生生說“嬸嬸說什麽呢,姐妹一場,我和杏姐姐都是蕪郡來的,本來就該不分彼此。”

阿滢雖然有許多别的毛病,不過卻并不怎麽在意錢财。她當騙子,最重要是引起别人的貪,而自己不會貪。她更深深明白,欲取之,先予之的道理。她跟老大行騙,很多人就因爲一些蠅頭小利,栽在阿滢手裏的。

謝杏還有些不好意思,阿滢已經自顧自,拿起钗插在了謝杏發間。

“我的就是姊姊的,以後有什麽好處,我肯定會分給姊姊。”

謝杏本也是有幾分俏麗之色,如今被發間精巧發钗一映,越發顯得頗具姿色。

她臉蛋紅了紅,說“這怎麽好意思?”

隻不過謝杏雖然推诿,卻硬是沒伸手将發钗給摘下來。

盧瑜不覺咳嗽一聲“這怎麽成,這是娘娘賜下的,又是宮裏面的物件兒。這禦賜之物,要是送人,豈不是欺君之罪?”

阿滢不以爲意“不是送,是姐妹感情好,混着帶,能有什麽打緊?就算是皇後娘娘,也不能責備姐妹和睦,親親熱熱吧。”

盧瑜心想也是這個道理,也不好說什麽了。

正在這時,謝蕪請阿滢過去說話。

謝杏手指摸摸钗頭,不覺有些好奇“都這樣兒晚了,怎麽阿蕪還讓阿娥過去?”

盧瑜趕緊說道“快别胡說,這是阿蕪看重阿娥,待阿娥自是不同。”

天色雖然晚了,可這也是阿滢福氣。

不然爲什麽謝蕪不招阿杏過去?

阿滢其實挺煩的,她折騰了一天,也有些累了。謝蕪這種召之即來的态度,她也不喜歡。

自己來到謝家,謝蕪雖然沒十分爲難自己,可是也沒待自己多好。

這位謝家嫡女,總是高高在上,更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

她來到謝蕪的秋棠院,謝蕪伸手撫琴,可彈了幾個調子,也彈不下去。

阿滢踏入了房間,謝蕪就一臉惱怒,瞪着阿滢,顯得很是不歡喜。

阿滢眼觀鼻,鼻觀心,柔柔弱弱“蕪姊姊。”

謝蕪也不喚她坐,隻伸手,緩緩端起了一盞茶水,輕輕品了一口。

這副姿态,就是故意要将阿滢晾一晾。

其實她何止想晾涼阿滢,心裏簡直惱怒得緊。

若不是顧忌禮數,她甚至想要大聲呵斥阿滢,心裏可謂極氣。

誰讓阿滢也是謝家族女,還是孤女,身份如此特别,她哪裏能欺辱人家?

謝蕪努力平複胸口一縷翻騰,咽下去唇中的茶水。

她自認是心平氣和,委曲求全,輕聲吩咐阿滢“我擇個日子,你挑個時候,去崔家,向崔郎給道歉。他自是寬宏大量,也不至于真跟你計較。瞧我面上,也會給你幾分情面。”

阿滢面頰上,終于禁不住添了幾許驚訝之色。

她可還真沒将這檔子事放在心上,眼波流轉間,竟覺得這事有些奇妙。

“崔郎君?可是崔郎君居然向姊姊告狀?”

阿滢唇角輕輕一翹,竟似有些輕蔑不屑,對崔清元的不屑。

一個男人,受氣了後,居然告去了未婚妻子那裏,這算什麽?

阿滢那點兒不屑,謝蕪也是聽到了,頓時氣打不了一處來!

崔郎,崔郎可是她心尖尖上的人,她也是愛極了,不容任何人傷的。

如今自己已然勉力和和氣氣跟阿滢說話了,豈料阿滢居然還這般不知好歹。

一股子沖天酸意,頓時攏上了謝蕪心頭。

隻不過再氣,她也要爲崔郎将理給理順了。

“崔郎品行高潔,自然不屑于跟謝家告狀,可我們謝家,不能不懂禮數!”

謝蕪一咬唇瓣“哼,你對崔郎無禮,随行的下人都瞧見了。”

阿滢心忖,哎呦,嬸娘崔氏裝糊塗,可是蕪姊姊卻心疼未婚夫婿,受不了了。

女生外向,好不要臉。

“你,你說的這些話,實在太羞辱他了。他,他又是那樣兒心高氣傲的一個人,不知道多難受。你這樣子,實在是得罪他了。你是謝家族女,人家隻道謝家上下都跟你一樣無禮。謝崔兩家,是通家之好,你可知曉,什麽是通家之好?”

謝蕪越說,越是氣極“崔謝兩姓,多有聯姻,守望相助。怎能因爲你一人,就讓兩家生出嫌隙。你也是謝家女兒,也應當知曉分寸。别人若知曉你如此不規矩,不知怎麽議論。你不知以大局爲重,以後怎麽做韋家婦,我也是爲了你好。否則你以後姻緣前程,隻怕都順不了的。”

謝蕪一張口,便将阿滢的道歉,聯系上謝崔兩家的和睦。

眼見阿滢不肯答話,謝蕪内心怒火越濃。

這個謝家阿娥,怎會這麽樣不知好歹?

“崔郎溫文爾雅,性子又好,他也不會拿你怎麽樣。隻要,你去跟他認錯,他不至于當真爲難。還是,你故意非要和我謝蕪爲難?”

果真孤女,好生沒教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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