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滢無聊朝韋雪翻了個白眼。
她正欲說話,耳邊卻想起了一道溫柔嗓音“雪姑娘誤會了。雨桐阿翁曾是亡去韋伯父的手下将領,這不過是韋家憐憫雨桐,絕無别的龌龊心思。”
說話的正是蔺萱。
阿滢忍不住好笑,蔺萱是蔺蘊之的妹妹,也是宮中女官。自己接近蔺萱,是因章蓮太子留下來的噬心蠱。
這段日子相處,她知曉蔺萱性情十分溫柔,不太能拒絕别人。
想不到蔺萱也有強硬的一面。
不過蔺萱和杜雨桐關系一向很好,是極要好的手帕交,難怪出語爲杜雨桐結尾。
韋雪先是一怔,旋即覺得自己面上無光。
“我說什麽了,你,你說我言語裏有龌龊心思,你說清楚。”
是,她是沒挑明了說讓杜雨桐爲妾,可言語裏就是這個意思。
蔺萱剛才強硬了,可她畢竟性子軟柔,觸及韋雪咄咄逼人的容貌,她忽而心尖兒一慌,竟不知曉怎麽說。
蔺萱不知道怎麽說,阿滢卻是伶牙俐齒“當然龌蹉無比,韋家家風端正,講信義,憫孤弱。偏生添了個不懂事的女兒,送一副文房四寶,再如何珍貴,給就給了,也不必人前誇耀自己送的東西多貴重,小家子氣。”
“我最仰慕韋家守信,韋家原本不必認我這個孤女,卻仍然遵從信諾。大丈夫,自然一諾千金,偏生有個韋家女兒挑肥揀瘦,嫌貧愛富,非要親兄長去攀個高枝,實在是有損韋家清名。”
阿滢倒一口一個韋家,好似她處處爲韋家着想,反而是韋雪不懂事。
韋雪聽到有人噗嗤笑出聲,一時氣結“你!”
“我,我怎麽了?”
阿滢冉冉一笑,宛如花朵盈盈綻放“你挑撥離間,可我不會上當的。我呀,對韋郎的心,永遠也不會變。”
韋雪說不過她,隻得坐下來生悶氣。
她恨死阿滢了,總是盈盈笑着,好像春日鬧在枝頭的杏花,熱熱鬧鬧的。
自己生氣了,反而阿滢卻一點兒都不在乎。
哼,尋常女子,哪裏能有如阿滢一樣的厚臉皮?
每日回家,她總在阿母面前,說阿滢的壞話,将阿滢踩得一文不值。
可是韋夫人又總是淡淡含笑,流露出慈和無奈的神色,一副看小孩子的模樣。
韋雪都快氣瘋了。
因她生氣了,阿滢反而添了幾許開心。
“萱姊姊,我這幾日積食,央求你做的蜂蜜山楂糕,你替我做了沒有。”
蔺萱含笑“我忘記了。”
一邊将一疊點心放在阿滢面前。
她又端出一盅湯水,對杜雨桐說道“雨桐,你咳嗽,我做了川貝梨水,潤潤嗓子。”
阿滢笑得甜甜的,其實心裏一點都不甜。
她根本不愛吃甜食,卻纏着蔺萱要點心吃。因爲一個喜歡吃點心的女孩子,會顯得很可愛讨喜。
蔺萱爲人不錯,并沒有對自己敬而遠之,刻意避開。加之阿滢特意用心,故意結交,兩個人很快就熱絡了。
她結交蔺萱是成功的,又是失敗的。蔺萱性子溫柔,心底善良,少有仇家。就算韋雪今日言語不客氣,蔺萱也未必會記恨。而且好好一個女兒家,蔺萱也不愛打扮穿戴。阿滢故意送她钗,她都嫌太招搖紮眼,推辭不肯收。要換成她那便宜表姐謝杏,早就極歡喜。人家品德好,宮裏娘娘喜愛蔺萱本分老實,就連宮裏身份低微的小宮女,生了病讓人瞧,蔺萱也盡心盡力。然而她雖盡心救人,卻似已然滿足做個醫女,也無什麽非分之想,升遷野心。
再說作爲女人最要緊的姻緣,蔺萱夫婿孫邵恩,據說也是一表人才,和蔺萱是恩愛夫妻。且孫紹恩也任職少常太醫院,在蔺蘊之手下做事,有個頂頭上司大舅子,想來也不敢欺辱人家妹妹,據說如今家中,連個妾室也無。
一個人既不好錢,也不愛權,更不與人結仇,加之夫妻恩愛,性子溫柔,人品也好,也沒什麽把柄,簡直完美得無懈可擊。
身爲騙子,最怕遇到這樣子的人。
說到底,要人家擔着得罪太子風險救自己,若不是有巨大的利益,就是天大把柄。可現在,她跟萱姊姊隻有贈送糕點的面子情。
阿滢不覺心忖,這女人容易安分守己,不如找個機會,見見号稱雲漢第一名醫的蔺蘊之。
男人總比女人要有野心得多。
阿滢正自思忖着,耳邊則聽到韋雪諷刺言語“蔺萱,一個謝家旁支女,破落戶般養大的姑娘,你倒是這樣子的殷殷切切。你是宮中醫女,将供給娘娘們享用的糕點給謝娥吃,算不算是手腳不幹淨。”
手腳不幹淨幾個字入了蔺萱耳中,讓蔺萱面色微微蒼白,旋即沉聲說道“雪姑娘不可胡說,皇後亦囑咐我要照料入宮的嬌客,務必令嬌客身體健康。我,我實在擔不起如此指責。”
意思就是這些貴女花銷,本便可從宮中出。
實則本來一盤糕點,韋雪小題大做,已然過分了。
蔺萱臉頰蒼白,眼眶也紅紅,分明強忍淚水。
亦讓衆女覺得韋雪過分了。
蔺萱性子溫柔,爲人極好,自然瞧不過去。
韋雪不覺氣打不了一處來,甚是惱怒。
是,自己言語是有些無禮,可蔺萱也犯不着這麽大反應。
這副委屈樣子給誰看?裝出那麽一副柔柔弱弱樣兒。
就是故意惡心自己,裝柔弱裝的!
哼,看着這麽柔弱,可自己最會對付這樣不要臉的小白花。
既然一副被人作踐的樣子,不如讓自己真個作踐。
“原來皇後娘娘讓你侍候我們,我嗓子也不舒服,蔺萱,也要些藥湯潤潤嗓子!”
蔺萱秉性溫柔,若被人求懇,她一向也拒絕不了。
可偏生韋雪一副指使吩咐的口氣,宛如将蔺萱當成下人一般。
她是虞夫人養女,蔺蘊之的妹妹,幾時被人當成奴婢一樣使喚?
蔺萱不覺呆住了,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阿滢卻伶牙俐齒“雪姑娘,你說話還是客氣些。蔺家受人敬重,一來是蔺家救人治病,高風亮節,令人佩服。二來,也想蔺家替他們好好看病。聽說韋夫人也時常吃蔺府送去的玉露膏調理身子。韋夫人總不會如你這般,跟人說話,有失家風吧。”
一番搶白反而讓韋雪爲之語塞。
蔺萱就算是去韋家,韋家也對蔺萱客客氣氣的。
不過,蔺萱算什麽東西?她隻是蔺家養女,又非真的蔺家血脈,夫婿也隻是個小官,上不得台面。她,她還敢在自己面前放肆。
阿滢唇瓣輕輕的一翹,好似歎了口氣“我才來京城,也知曉虞夫人極疼愛萱姊姊這個女兒,視如己出。虞夫人德高望重,我家蕪姊姊及笄禮,能請到她來,也覺面上有光呢。”
蔺萱扯扯阿滢的袖子,示意阿滢别說了。
韋雪一咬唇瓣,蓦然惡狠狠的說道“我,我用不着她了。”
本來韋雪還想說誰稀罕,話到唇邊,終究還是咽下去。
她再刁蠻,也知曉作踐蔺萱,自己沒什麽好處。
靈雨将一切盡收眼底,卻不覺微微皺眉。
這個阿滢心思太重了,自己要對付韋雪,還拿蔺萱做筏子。她一副爲了蔺萱出頭的樣子,豈不是令蔺萱成爲韋雪的眼中釘。
阿滢自然不知曉靈雨的想法,她接近蔺萱雖存了利用之意,不過也還容不得韋雪作踐人。
她忍不住向了杜雨桐,杜雨桐跟蔺萱是手帕交,關系極好。蔺萱也對這個才女很是照拂。像如今,杜雨桐生病了,蔺萱就主動送來湯水滋潤,關懷備至。
可是剛才蔺萱被韋雪爲難,杜雨桐這個手帕交,就好似呆住了一樣,一句話都沒有。畢竟,蔺萱方才是爲了杜雨桐解圍,才開罪了韋雪。
蔺萱雖然柔弱,卻不是韋雪以爲的裝柔弱,畢竟該說話兒時候,她也幫着說話。反倒是杜雨桐,那可有些意思。
看來杜雨桐這個朋友,也不怎麽樣,甚至是有些涼薄。
阿滢唇瓣蓦然挑起了一縷不屑的笑容。
她飛快的收斂了自己的神色,又恢複了似笑非笑的模樣。
可阿滢臉色縱然變得再快,也被靈雨将她面上神色盡收眼底。
阿滢這麽看杜雨桐一眼,落入靈雨眼中,自然變成别的意思了。
那就是阿滢,記恨上了杜雨桐,因爲韋家對杜雨桐的看重。
想到了這兒,靈雨不覺眉頭深鎖。
在她看來,杜雨桐是無辜的,不過是被韋雪刻意擡出壓人罷了。
不過阿滢既然處心積慮想入韋家,定将無辜之人視爲眼中釘!
阿滢手掌輕輕托起了雪腮,其實她才不介意韋玄納妾,韋玄有沒有妾,因爲她心裏對韋玄根本不上心。所以韋雪那故意之極的挑撥離間,阿滢也并不如何的放在心上。
隻不過杜雨桐既然是涼薄,又善于作僞,平時自己跟杜雨桐相處還是小心些。要多個心眼兒,提防一二。
空氣之中已然隐隐添了一縷夏日的炎熱暑氣,而這些個雲漢的貴女之間,也不覺泛起了縷縷各異心思。仿若平靜河水下的暗湧,暗潮湧動。
待别人散去,杜雨桐卻猶自留下,獨自一人,也沒打算走。
她不覺打開韋雪送的文房四寶,手指輕輕撫摸。
今日還多虧蔺萱給自己解圍了,可韋家平白無故送自己這個,她才不相信,是因爲自己那個早就沒了亡父。
呵,這麽多年,韋家又何曾幫襯一絲一毫,給予那麽丁點兒眼神?
如今偏生送些這麽些個東西,是什麽意思?
難道真跟韋雪說的那般,納自己爲妾?
肯定不會是妻,以自己身份,是絕非韋家良配。
到底家世差了,她絕不會是韋家滿意的淑婦,更不會罔顧信義,落個被信的名聲。
幸好蔺萱打斷了,沒讓韋雪那張嘴繼續說下去。
呵,在韋雪心中,她那個兄長,自然也是千好萬好,沒人配得上。
可是笃定,韋家稍微給些甜頭,自己就像狗見到骨頭一樣撲上去?
她杜雨桐沒那麽賤。
當然,如果自己可以成爲韋玄的正妻,如有此機會,她肯定不擇手段的抓住,她自然不會假清高。可若隻是一個妾,這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韋家态度暧昧,也并沒多尊重自己,更何況韋玄也沒有半分示好。
就算韋玄示好,可至多不過拿自己來惡心阿滢,又豈會真心愛惜自己?
正因爲自己沒别的世族女子高貴,所以她方才應當更加愛惜自己,要步步爲營,一步也不能走錯。就算少些先天優勢,她亦要步步用心,爲自己搏一個錦繡前程!
墨化水研開,果然是墨質細膩,是上佳之選。
杜雨桐冷笑,韋家真當自己如此眼皮子淺?
杜雨桐的眼神,也如同越濃的暑氣,不覺更加增加幾許的灼熱!
今日能入宮,她已然是不容易,足踏荊棘。她永遠記得,當日自己因弟弟殺人而退婚,是怎麽樣咬牙挺過那些個冷嘲熱諷。她又如何費盡心機,搭上了一個嫁入崔家的遠房姨母,她怎樣裝孝順,讨好照顧那個喜怒無常的婦人,然後終于讨得對方歡心,得以踏入這花團錦繡的圈子。
打小,杜雨桐都極會利用人的。就像是對蔺萱,因爲寒涼交替,她身子不好,故意在蔺萱面前咳嗽兩聲,蔺萱就會給她瞧病、炖湯。
作爲手帕交,蔺萱自然是有用的。
而如今,她的家世雖然差些,仿若白玉有痕,微有瑕疵。
可每個人,都稱贊自己品貌出色。
她知曉當今的蘭皇後,欣賞有才華的女子,反而并不在意這些女子的家世。就算,蘭皇後名聲不好,又有什麽關系?她本沒那般在乎,隻想憑借清風,青雲直上,方才不枉費自己一番辛苦!
想到阿滢這野丫頭,杜雨桐平添幾分不喜。阿滢不過是運氣好,才有如此福分,靠着不過是不知怎麽訂下的婚約。
可和自己不一樣,她學問、心性都是絕好,複雜的蘭陵曲,也隻自己會彈。别的女人和自己一比,都是蠢物,遠遠不如。隻因爲她不止天資聰慧,更肯刻苦努力。如今别的女孩子去玩兒時候,她還猶自整理古籍,做得更多,也做得更好!
她才不屑去撲蝶、賞花、做詩。
她要皇後娘娘稱贊,自己比其他女孩子出色,更是不俗——
這般想着,杜雨桐越發得意自矜。
卻樂極生悲,衣袖不慎拂過硯台,不但弄髒衣袖,更弄污了幾上古籍!
杜雨桐臉色一變,心中一驚,欲圖補救,卻已然是來不及了。
那書冊被污了小半本。
這本古籍,是前朝名醫張夫人的青藤卷。
張夫人雖是名醫,畢竟是女兒身,就算著書,也流傳不廣。
加之戰禍連連,雲漢皇宮好不容易藏了一本。
杜雨桐悔得腸子都青了,自己得意忘形,居然讓此等珍貴古籍有損。
那皇後娘娘,又會如何看待自己?可是會前功盡棄?
無論如何,必定會讓自己在蘭皇後心目之中印象不佳。
她蓦然一咬牙,頓時狠下心來。
此刻四下無人,那青藤卷本來隻被污了小半,可杜雨桐卻動手将之撕爛,再澆上墨汁,且又将幾上文房四寶弄碎。
弄壞那青藤卷時,她也稍有心虛,可仔細一想,終究還是自己要緊。就當這本書,本已毀去在戰亂之中。
如此一看,這本書便不像無意間被墨水所污,而是被人刻意爲之,這樣兒弄壞的。
仿佛,被人洩憤所緻。
杜雨桐禁不住氣喘籲籲,眼底更增幾分狠色。
她慢慢卷起了衣袖,藏在身後,偷偷跑了出去。
待杜雨桐整理儀容回來時,可巧阿滢她們也正回來了。
韋雪又跟阿滢吵架置氣,兩個人下棋争輸赢,輸了阿滢好幾樣彩頭。
阿滢特别的得意,一點兒也不寬容,故意将韋雪輸掉的彩墜子晃來晃去,氣韋雪。
杜雨桐心忖,這個阿滢雖然有些小聰明,又伶牙俐齒,終究成不了大事。
也不知将韋雪給收複了,反而将自己跟韋雪嫌隙越結越深。
她們都沒有我聰明!
杜雨桐内心浮起了一縷倨傲決絕,深深呼吸一口氣,旁若無事般的盈盈現身。而她眼角眉梢,也不覺透出了一股子無奈“你們兩人,總是整天吵鬧。”
旋即踏入室内,杜雨桐蓦然一怔,臉頰透出震驚、心疼等種種情緒。
她飛快走過去,眼眶說紅就紅,瞬間淚水盈盈。
“這,這是怎麽會事兒?是誰,是誰弄成這般模樣?我,我——”
她揉住了胸口衣衫,竟似喘不過氣來,秀潤面頰也不覺憋個通紅,仿佛要暈過去。
是了,是有人報複、捉弄自己。
不是自己不小心,不是自己損壞那珍貴古籍。
那麽皇後娘娘,也不會怪自己行事不小心——
耳邊聽到韋雪尖銳的叫嚷“謝娥,你做的好事。”
韋雪抿緊了唇瓣,旋即唇瓣中吐露出尖酸刻薄言語“你竟這般善嫉,韋家不過送雨桐一副文房四寶,憐她孤弱,惜她才學。你居然,居然這樣子的報複。你,你惡心死了。”
這個女人,不就是仗着自己死了父母嗎,鬧得好似自己盛氣淩人,欺辱孤兒似的。可杜雨桐,家裏也是死了阿翁的,也極可憐。可憐對可憐,阿滢欺辱杜雨桐,占不着什麽便宜的。
韋雪的一番言語,就好似一股子冰水,透入了杜雨桐灼熱的肺腑,讓杜雨桐驟然得了幾分清涼舒坦。她想過别人會疑誰,最會疑的當然是阿滢。而如今,一切如她所料,韋雪就蹦出來疑人了。
阿滢哼了一聲“你少胡說了,你哪隻眼睛看着我弄的。方才我與你下棋,你還輸給我了,如今卻賴在我身上。”
“你是之後才跑來和我下棋,誰知道你以前做了什麽。你沒教養,可不是說你禮數不周,而是心太壞。我要告皇後娘娘,你這樣子使壞。我還要跟阿母說,跟大哥說,總之,都是你不好。”韋雪憤憤。
“似你這般夯貨,跟誰告狀也沒有用。除了自己出乖露醜,一點用都沒有。”
阿滢伸手,一按桌面,手指染上了墨汁。
“喏,這墨汁還沒幹透,定是才弄沒多久,我跟你下棋好半天,怎會是我。韋雪啊韋雪,你告阿母,告韋郎就罷了,要是去告皇後娘娘,那就是欺君之罪。”
韋雪爲之語塞。
本來其他女郎也有點疑阿滢的,她們就算不像韋雪那般說出口,心裏多少也有些懷疑。
不過阿滢這麽一說,她們也就打消懷疑,反而人人自危,生怕别人疑了自己。
杜雨桐也沒想到這一出,她也忽略墨水幹濕,竟微微生懼。
不會的,阿滢不會猜出自己自導自演。
不可能!她微微濕潤的掌心,死死的捏緊了手帕子。
一時在場的氣氛,竟微微有些尴尬。
韋雪盯着阿滢手裏五彩絡子系住的玉墜子,又惱又急,也顧不得杜雨桐了。
“别的彩頭也還罷了,你将這彩墜子還和我,不然我跟阿兄說。”
韋雪一向在阿滢面前趾高氣昂,如今倒難得略略放軟身段,心裏自然覺得萬分委屈。
“這,這是我生日時候,阿兄給我的。我跟他說,他,他雖然不會責備你,可是定然覺得你小氣,又不賢惠,對你沒好印象。你若還我,我便,便饒了你。”
韋雪一張口,就将韋玄搬出來。
這彩墜确實是韋玄給她的,甚是寶貝。
阿滢甜甜一笑“好啊,我還給你,免得韋郎覺得我小氣。”
韋雪大喜,以爲阿滢總歸還是服軟了。她心忖,這個女人必定還是想要嫁入韋家的,自然也得讨好自己這個小姑子。嘿,自己總是在阿滢手下吃虧,以後得改變策略,對她稍稍好些,可一會兒好一會兒壞,折騰阿滢。
誰料阿滢提起彩墜子,還沒等韋雪接住,阿滢就手一松,那墜子落在了地上,頓時也是四分五裂了。
韋雪一時猝不及防,竟眼睜睜看着如此,整個人都呆住了。
阿滢極沒誠意的說道“哎呦,我一時手滑,對不住了。”
她也不客氣,一腳狠狠的踩下去,将碎片踩個粉碎。
韋雪眼珠裏浮起了淚水“你賠我!我,我要告訴阿兄。”
“你輸我當彩頭,是我的東西,我爲什麽要賠你?我要告訴韋郎,你下棋,拿他贈你的墜子賭,半點沒将他放在心上。”
阿滢嗓音涼涼,可一點兒都不客氣“我才要告韋郎,你人前冤枉我,要毀我名聲,要去皇後娘娘那裏告我,想要我的命。你蛇蠍心腸,不過我比較大方,這也能原諒你,不和你計較了。隻因爲,我已然不生氣了。”
她緩緩擡起了纖足,足下是彩墜殘骸,可謂屍骨無存。
别人盯着阿滢想,你都這樣子折騰韋雪了,當然不會生氣咯。
韋雪自然氣炸了,正在這時,她目光觸及一道熟悉的身影。
韋雪不覺抓住了靈雨的衣袖,好似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靈大人,阿滢實是太可惡了,真是過分之極。她豈可如此行事,将雨桐的東西砸個粉碎,這般欺辱!”
她就是故意這麽說,就爲了出一口惡氣。
蘭皇後就是讓靈雨來管束她們的,靈雨身爲女官,可是會武功!
她氣瘋了,就是要咬阿滢。
靈雨面色一變,這才注意到幾上一片狼藉。
她探尋目光落在了杜雨桐身上,杜雨桐頓時做出泫然欲泣之色,甚是難受的模樣。
杜雨桐言語凄然“别的也還罷了,就是那本青藤卷古籍,卻也是極可惜——”
看着被毀得一塌糊塗的青藤卷,靈雨也不覺心口滴血。
自然不會是杜雨桐,杜雨桐甚是愛惜,是這些女子中最仔細小心的一個。
靈雨不善的目光,頓時也不覺落在阿滢身上,竟似信了。
“謝娥,豈可如此無狀。”
她自然認定韋雪親眼見着,且阿滢手指還有墨痕,自然是當衆沖突。
更要緊的是,她早便不喜歡阿滢,隻覺她輕浮無行,善妒心狠。
阿滢隻覺得好笑,紅唇輕啓,冉冉一笑“靈姊姊,你别生氣,這樣子事,可和我沒關系。”
她甜美的笑容,落入了靈雨眼中,隻平添幾許煩躁郁悶,更是不喜。如此嬌媚,大約經常在男人面前使,以爲必定有效,所以自以爲萬試萬靈。以爲自己自持嬌美,便什麽都能随心所欲,這樣子欺辱人?
這套對付男人的手腕,于她而言,是行不通!
韋雪縱然刁蠻,可也稱自己一聲靈大人。
可阿滢故作親呢,一口一個靈姊姊,全無尊重。
“若不與你有關,還能與誰有關?這裏又有誰與你一般天生好嫉,生性輕浮?”
靈雨臉上忿色不覺越濃。
她對阿滢評價甚重,在場氣氛爲止一僵。
阿滢臉色更不覺變了變。
“如此古籍,珍貴無比,你竟弄壞,可知是犯下何等罪過!此舉,更是踐踏前人心血,你所犯罪過,已然不知如何形容。”
靈雨聲聲呵斥,句句指責,面頰也不覺泛起了一抹紅暈。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此等女子,人生最要緊的,大約便是争風吃醋。
至于古籍之珍貴,皇後娘娘修書苦心,約束貴女品德的用意,她隻怕沒絲毫在乎。
這世間,怎會有這般輕狂淺薄之人。
如此村婦一般的人物,卻混迹于這些高貴的貴女之間,平白玷污了這些嬌客的珍貴。
靈雨眼底的鄙夷之色,竟是掩都掩不住。
阿滢唇瓣本來帶着甜美的笑容,縱然韋雪胡說,她也沒多生氣的。
可觸及靈雨那樣子鄙夷的目光,阿滢臉上笑容仍在,隻不過笑容卻平添幾許危險。
“靈大人憑什麽咬死是我,我一向不做這樣子無聊的事。”
阿滢輕輕的擡起了下巴。
她若恨透的這個人,才不會将文房四寶偷偷摔個稀巴爛,而是會将這個人摔得稀巴爛。
韋雪趁此機會,添油加醋“你怎麽不會做無聊事,阿兄給我的彩墜子。”
阿滢冷笑“我當着你面不小心摔碎的,幾時偷偷摸摸。你是韋郎的妹妹,我都,都是跟你講道理。”
言下之意,連韋雪她都敢得罪,更不必對杜雨桐偷偷摸摸。
韋雪咬住紅豔豔的唇瓣,一時氣結,想着拿什麽說辭反駁阿滢。
靈雨反而言語森森,透出了冷冰冰的涼意“若不是你,還能有誰,你能指出誰?”
這樣子的話,是靈雨說第二次。
心裏鄙夷之态,已然是展露無遺。
阿滢心裏冷笑,靈雨話兒裏面意思,大約除了自己,這兒每一個姑娘,都是單純可愛美麗高貴的。
就她一個壞胚子,還是壞透了那種。
“我能指出誰?靈大人言下之意,但凡誰做了什麽壞事情,便要我指出是誰,不然就算在我頭上。”
靈雨全然不爲所動,在靈雨瞧來,這便是因阿滢伶牙利齒,善于辯解。
阿滢手指上都還有墨水污痕!她可不知道剛才阿滢解釋墨迹未幹時候沾的,隻當阿滢睜着眼說瞎話。
她不屑跟阿滢吵,隻固執認定自己所見真實。
“你雖然無理取鬧,可我性兒好,一向不和人計較。靈大人若要我自證清白,我能者多勞,自證就是。這弄壞東西的,不是别人,就是杜雨桐。”
阿滢言笑盈盈,眼裏不覺透出鋒銳。
杜雨桐背後一涼,心下頓驚,臉上卻浮起萬般委屈,楚楚可憐!
衆人聽到阿滢的話,心思各異,卻不覺想杜雨桐,怎麽可能?
杜雨桐面頰萬般委屈,心裏卻發狠,是呀,如何可能?她是最規矩一個!
不待她開口,自有人開口,靈雨不覺道“如何可能,她是最規矩一個!”
“是,就她最守規矩,所以時常留下來抄寫整理,不就爲了博取娘娘歡心。剛才我和韋雪下棋,别人都在,可偏她不在。杜雨桐,你無妨說說,爲何換了一身衣衫?你之前,穿的可不是這一件衫兒。”
杜雨桐一驚,下意識咬緊了紅潤的唇瓣,齒間不覺透出了幾許酸意。
她咬得極緊,似唇齒間也平添了幾許血腥味兒。
這野丫頭眼珠子居然這麽尖,她早知道這野丫頭不好招惹。
杜雨桐是善于作僞的,她一貫喜愛将自己的一些不是,不動聲色嫁禍在别人身上,而仍維護自己一番體面。
她也極善利用人,以溫和善良的面孔博得别人好感,不動聲色往上爬。
這些事兒,她原本也是輕車駕熟,她絕沒想到真能刺破自己那完美畫皮。
可如今,杜雨桐的手掌心,不覺浮起了一層汗水。
可是,可是自己不能慌,她隻能可憐、委屈,期期艾艾“我沒有,你,你冤枉我——”
她似被阿滢逼得要哭出來。
“隻怕是你不小心,弄髒了書,怕在皇後面前損及你形象,故而幹脆将書給毀了去,連别的也都砸碎了,然後鬧出一副被人欺辱模樣。”
阿滢的話,句句驚心!
杜雨桐隻覺得阿滢那雙眼珠子好似毒蛇似的,刺得自己心口發疼,更似聽到了自己個兒心一陣子的砰砰亂跳。
她一陣子的頭暈目眩,甚是不舒服!
她早知道阿滢不好惹,她原本也沒打算去惹,可就一時忽而出了事,所以鬼迷心竅。是韋雪鬧,是韋雪不知分寸!
她隻覺得阿滢仿佛當衆扒去自己衣衫,讓她萬分的狼狽。
杜雨桐甚至感覺到周圍充滿猜疑的目光,别的女孩子,定然也疑上了自己了。
“不若,去搜一搜,說不準還能搜出那件沾了墨水的髒衣。說不準,有人慌裏慌張,還沒扔呢。”
一個不字,都已經蹦道了杜雨桐的唇邊,也硬生生憋回去。
她還未曾扔下換下去的衣衫,畢竟她對自己笃定的。
因她一向乖順,誰又會疑在了自己身上,搜她東西。
這個女人,怎麽這麽心毒,對她這樣子的狠?
杜雨桐不覺眼眶發澀,一瞬間竟然淌落下淚水。她慣于作僞,淚水自然也是說來就來。故而杜雨桐眼底淌落的淚水,未必便是真心的。可此刻,她卻真怕了,眼底淚水竟有幾分的貨真價實!
“你住口,謝娥,事到如今,你居然還如此言語,争這口舌之利。”
靈雨臉色一扳,不覺透出了幾許寒意。
她冷冰冰憤怒言語,竟似一泓清泉,滋潤了杜雨桐本來已然幹涸絕望的心田,讓杜雨桐平添了幾許驚喜!此刻在杜雨桐心裏,靈雨這些話,宛如楊枝甘露。
便算是阿滢,此刻一顆心也不覺怔怔。
這個靈雨,腦子有問題吧!
阿滢簡直要抓狂,唇瓣輕輕一翹“要不然,你去搜搜,要沒有,我便是人頭落地,我也肯。”
本來阿滢還沒十分笃定的,可她察言觀色,内心已然肯定九成。
杜雨桐這個女人,明顯是心虛了。
“查什麽?你還要鬧到什麽時候?”
靈雨眉頭一皺,對阿滢的話置若罔聞。
于靈雨而言,阿滢根本是無理取鬧,她不陪這野丫頭過家家。
阿滢不肯罷休,還欲言語,卻見靈雨從袖子裏拿出了一塊玉尺子,然後抓住了阿滢的手腕。
啪啪兩下,靈雨毫不客氣,用玉池打了阿滢手掌兩下。
一股子疼痛,頓時泛起在阿滢手掌心!
靈雨打得很有技巧,不會真損傷筋骨,可是會痛。
這塊玉尺是蘭皇後所賜,可打不聽話的貴女。當然話是這樣子說,靈雨也不會真這樣子做。畢竟人家是嬌客,家裏也很恩寵,輕易不可較真。如今,靈雨覺得是阿滢逼自己的。
阿滢太不聽話了,如今連錯都不認,還這樣子随口污蔑别人。
杜雨桐已然十分可憐,阿滢還毀去古籍,這樣子桀骜不馴,她終于容不得阿滢。
她自認問心無愧!
阿滢飛快的收回了自己爪子,不可置信的瞪着靈雨。
靈雨自認問心無愧,這樣子和阿滢對視,一雙眸子不覺坦然。
她知道阿滢有打人的經曆,可最好不要在自己面前鬧。
隻因爲,自己可不是崔冰柔,論武功,阿滢可比自己差太多。
這樣子的女孩子,在靈雨眼裏,都是柔弱不堪了。
就算阿滢給裴楠铉告狀——
又或者給韋玄告狀,阿滢給再多的男人告狀,她也得管。
告狀也沒有用!
靈雨臉頰流轉了一縷倔強。
阿滢萬般委屈的朝着自己已然微微紅腫的手掌心吹了一口氣,甚是惱怒!
“你,你瘋了,你居然打我?”
雖然她很多次做了壞事裝乖巧,可這次自己是冤枉的。
靈雨瞪了她一眼,做兇狠狀。
雖未說話,可言外之意,不言自明。
要是阿滢再不聽話,再說些不中聽的話,阿滢還得要挨闆子。
“今日謝娥,罰抄寫女則,我自會瞧着你抄完。”
靈雨面色冷冰冰的,如此言語。
一旁的韋雪卻不覺樂開樂花,甚是歡喜。老天有眼,這女人也有今天。
不過,她話是那麽說,阿滢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其實韋雪倒并不覺得是阿滢報複樂。
韋雪忍不住盯了杜雨桐一眼,心忖杜雨桐倒是挺會裝,平時倒是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