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萱怔怔的凝視他,說不盡的怕,如今更怕得渾身發抖。
然而孫紹恩眼底卻流轉了一縷狠色。
這個女人,實是讓他經受了太多的屈辱了。
自從自己娶了她,便成爲所謂的小人。
忘恩負義,寡情薄意,種種羞辱,便都落在了自己個兒的身上了。
他受夠了,再也受不了了。
時至今日,他要讓所有的人唾棄的對象換成了蔺家,換成蔺萱這個所謂的賢妻!
那縷縷酸意,湧上了孫紹恩心頭,交織成了一股子熊熊燃燒的惱恨。
他觸及蔺萱淚水盈盈的面頰。
蔺萱臉色蒼白,一張臉毫無血色。
這一瞬間,孫紹恩也似微微一怔。
此時此刻,孫紹恩竟微生不忍。
孫紹恩自負清高,當真清高也好,自欺欺人也罷,他總歸是自己這般認爲的。
故而當初娶蔺萱,他也有些情分的。
真正的世家女,孫家自然夠不上,便是次些的杜雨桐,眼裏也沒他。
更何況,蔺萱實是待他極好,誰不會喜歡待自己好的女人呢。
如果那時候,杜雨桐已然嫁人了,那麽他對杜雨桐的一點兒想法,也許早就煙消雲散,也不至于念念不忘刻骨銘心。
孫紹恩怔怔的想,我原也曾經想過,好好和她過日子的。
可是,可是這個女人太可恨了!
那微微的憐憫,就如風中的浮萍,很快就消逝而去,點滴不散。
些許遲疑,也阻止不了孫紹恩内心之中報複似的快意。
“是她,做出些極不堪的事情,不君不臣,丢人現眼之極。”
别人都吃驚的看着孫紹恩,孫紹恩竟在蔺家,對一位蔺家女兒,這樣子的羞辱?
就算是個養女,也瘋了不成?
“她私自盜取宮中藥材,再送去換錢。宮中藥材需得記檔,她就私自僞造,其實并未真的用藥!”
孫紹恩仇恨似的盯着蔺萱,冷凜說道。
而蔺萱也充滿恨意的,盯着這個她曾深深愛過的男子。
她的眼眶,染滿了淚水,卻怔怔如染上了一層烈火!
她眼底有着恨意,眼眶泛起了淚水!
蔺萱唇瓣輕輕的顫抖,不是,不是都和孫紹恩說好了嗎?
不是哀求過他,待阿母生辰後,她便去認罪,去合離,不會連累他一絲一毫。
蔺萱蒼白的臉頰,一雙漆黑的眸子,充滿了絕望。
蔺蘊之和虞氏,卻根本不信,一丁點兒都不信。
這個養女,他們是清楚的,不是那種貪圖财帛的人,不是!
蔺蘊之厲聲“孫紹恩,你不必胡說八道,阿萱更不會做出此等龌龊的事!”
他素來恍惚的容貌上,終于浮起了極惱怒的憤色!
然而孫紹恩反而不覺笑了,甚至湧起了快意,一股極濃烈的快意!
人人都說蔺蘊之是人間美玉,心底質樸的君子,而自己不但醫術遠遠不及,人品心性,更被比到泥地裏面去。
可那又怎樣?那又怎麽樣?
他們蔺家女兒做出這樣子不堪的事情,誰知曉蔺家的好,是不是都是假裝出來的,欺世盜名?蔺萱這個妹妹做出了的醜事,就像是一塊爛泥,死死的黏在了蔺家的身上!
讓蔺家所謂的貞潔、清譽,都化作流水,化爲烏有。
龌龊?這樣子的詞實在是太過妙絕,做出此等事情不就是龌龊?
“你爲什麽要說出來,爲什麽要說出來!”
蔺萱凄聲顫抖,凝視着孫紹恩,眼底竟終于透出了一股子恨意濃濃。
他将自己最在意東西輕輕摔碎,狠狠踐踏,全不顧這些年來,自己對他的溫柔體貼。
他,他如何能對自己這樣子狠?
本來衆人自還有些狐疑,孫紹恩說出來的話兒,也沒那麽多人信的。
然而蔺萱此刻言語,竟硬生生落實了這件事情。
這個衆人口裏眼裏皆不堪的孫紹恩,竟說的是真的。
這個衆人眼裏賢惠蠢善的蔺萱,竟,竟做出了偷盜之事。
這是怎麽樣的醜聞,又是怎樣令人震驚!
蔺家是何等清名,就好似活着的藥王菩薩,處處受人尊重。
謝家是元郡名門,謝家長房嫡女謝蕪的及笄禮,也以請了虞氏爲榮。
可是蔺蘊之的妹妹,虞氏養女,居然,居然做出此等不堪之事。
這簡直便是駭然聽聞!
虞氏看着自己女兒,蔺蘊之看着自己妹妹,兩個人都眼睛發直,一時說不出話來。
蔺蘊之大步走過去,握住了癱軟在地上蔺萱手臂,厲聲急切“是不是有人栽贓陷害,是不是你百口莫辯,被人算計——”
他一向都是斯文而淡然的,小心翼翼隔離了世間俗事。就好像蔺蘊之對阿滢說的那樣子,别的什麽事兒,讓裴楠铉爲他處置,他隻醉心醫病而已。所以蔺蘊之容色總是淡然的,他好像不在俗事,而在另外一個世界,那個世界隻有那一株株的藥草,沒有世俗紛争。可是如今,蔺蘊之的眼眶,卻不覺微微發紅了。
蔺萱隻覺得萬分羞恥,含羞搖搖頭,淚水一顆顆的順着她的臉頰垂落。
她臉頰的淚水,是那樣子的晶瑩剔透,好像珍珠,好像荷葉上的露水。
那樣子的淚水,是這樣子的美麗,卻惹不起别人的同情了。
這樣子的淚水,自然沒有剛才的作用。
那時候别人覺得蔺萱很可憐,是受害人,是一個被夫郎欺辱的棄婦,是人生的失敗者。可就算這樣,便算被作踐到極點,可片刻之前的蔺萱,至少還占據着道德高地。至少,她還能得到别人茶餘飯後,議論之餘的同情。
而如今,别人看她的眼神,已然沒有了同情,甚至包含了厭惡和鄙夷。
因爲是蔺萱不好,她壞了自己的名聲,她居然是盜竊。
盜竊,那可是多不堪的罪名!
要知道,她多少算是一名元郡貴女,蔺家對她又是視若己出。
所謂貴族女子,就是要比尋常百姓女眷要出色、高貴,她們要講究學識,還要懂氣節。
對錢财的貪婪,是多麽粗鄙可笑的嗜好,是多麽匪夷所思的下賤。
平時跟蔺萱交好的女孩子,如今眼底盡數化爲鄙夷。
沒想到,阿萱是個賊。
也許那麽多賓客看蔺萱的目光中,隻有一雙妙目仍然是清亮而不飽含鄙夷的,而這個人,畢竟不是真正的元郡貴女,也沒有正統的謝氏血脈,她甚至早習慣偷竊和欺騙。
阿滢垂下頭,看着自己一雙纖纖素手,細長十指。
這十根手指頭,讓章蓮太子的藥水泡得細膩又雪白,不過仍是無比靈活的。
這也沒法子,打小自己便要偷東西,手指頭當然也是會很靈活。
她諷刺似的笑笑。
不,也許也不止一雙眼眸。
阿照也死死的盯住了蔺萱,眼神沉沉,帶着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灼熱,又似有着說不出的深邃。
最初阿滢隻當他是個年紀輕輕的少年郎。
可如今,阿照眼裏卻帶着與年紀不符合的深沉。
而孫紹恩難得是極快意,極歡喜的,
他輕輕的揚起頭,眼底竟似流轉了一股子的狂喜。
多少年了,他都沒有這般歡喜的心緒了。
他看着蔺蘊之捂着胸口喘息,輕輕顫抖的模樣,不由得覺得好生解氣!
是呀,多少年來,自己受了多少氣,處處被人壓制,一腔才華不得施展。
仿佛冥冥之中,就有一雙手,壓得自己都喘不過氣來。
蔺家,蔺蘊之,不就那麽一副超然物外,不谙世事的樣子。
就算說話得罪了自己,羞辱了自己,可那也不過是人家不懂俗物,是他孫紹恩自己人品不佳,極是可笑。
可如今,是自己這個小人般的孫紹恩,占據了道理!
孫紹恩不覺有幾分倨傲的擡起頭來。
這一次,他,才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