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嫉妒欲狂



正因如此,自己被崔清元害成這副樣子,卻也沒有說出一句不中聽的話。

便在這時,她耳邊卻聽到了阿滢那脆生生的,極是殷切嗓音。

“雨桐姊姊,雨桐姊姊,你不會有事兒吧,我呀,會擔心你的。”

一股子滔天的惱怒,頓時湧上了杜雨桐的心頭,讓杜雨桐憤怒之極,她甚至維持不住表面上的溫良賢淑!

賤人,就是這個賤人害自己!

杜雨桐面頰硬生生的,微微扭曲。

她想要下去,立刻将阿滢撕個粉碎。

然而崔家婆子隻以爲杜雨桐還要下馬車,施展她的狐媚功夫,如何肯讓杜雨桐走。

隻見崔家婆子伸手一扯,這婆子做慣了粗活,一雙手甚是有力氣,崔清元在這些婆子跟前就像是柔弱的小雞。

這麽一抓,杜雨桐也是不能動了。

杜雨桐本來想撲下去撕阿滢的,如今也是被壓得動都不能動了。

她氣得淚水兩行,雙雙落下來。

自己被崔清元這個蠢物,連累得這麽慘,都沒真心哭過。

可如今,她卻真被阿滢給氣哭了。

耳邊到聽到崔家婆子諷刺“狐媚子,果真是狐媚子,都到了這個時候,居然還勾引男人,不要臉。老爺和夫人啊,說要留着你,别傷着你,免得失去了崔家禮數。嘿嘿,崔家可不似你這般不要臉——”

杜雨桐可沒那麽天真,不會覺得崔家真愛惜羽毛,饒了自己個兒。

她一臉不屑得擡起頭,崔清元?誰希罕!是這個男人倒貼貨,是崔家犯賤,送貨上門。

這些下人,還将崔家那白癡似的少爺,說得如何的金貴,一副自己撈到手,還是自己個兒福氣的樣子。

惡心!她都要快被惡心得哭出來。

杜雨桐死死的咬緊了唇瓣,眼底流轉了一股子的恨色。

耳邊還聽到崔清元癡情急切的嗓音“雨桐,雨桐,你隻需記得,你若死了,我便不肯獨活。我甯可和你化作蝴蝶,化爲天邊飛鳥,比翼雙飛,生生世世,就這麽在一起。”

杜雨桐死死的咬緊了唇瓣,卻恨不得大哭一場。

崔清元這樣子說,大約是怕自己個兒死得不夠快吧。

崔家養出了這麽個貨色,大約就是爲了讓自己個兒有報應,受盡苦楚的。

載着杜雨桐的馬車,滾滾走了。

崔清元一雙眸子裏,卻不覺充滿了癡癡情意。

他隻覺得自己和杜雨桐,就好似書上的故事,情深義重,卻偏生相愛不能相守。最後兩個人雙雙死了,成爲一對蝴蝶,一雙花草。以前崔清元讀着這樣兒的故事,就會覺得很浪漫。所以他對謝蕪,始終也是不甘心,總覺得少了些什麽。這個很講規矩的謝家女兒,總好似缺了些什麽。如今崔清元凝視着杜雨桐,心裏充滿了痛苦,覺得自己仿佛得到了想要的東西,結果卻又留不住。

旋即崔清元仇恨的目光,頓時落在了阿滢的身上。

他極惱恨也似凝視着阿滢,就是阿滢使了手段,拆散了自己和杜雨桐。

他覺得自己的計劃,本來是天衣無縫的。

崔清元一雙眸子,甚至不覺隐隐透出了殺意。

隻不過如今,崔清元被捆住了,也不大能動,便是被這樣兒讓崔家人扯着走。

元郡的暑氣漸漸濃了,阿滢唇瓣輕輕的翹起,露出了一縷甜甜的笑容。

這麽一折騰,阿滢額頭上也是浮起了一層汗水,卻也是無損阿滢的好心情。

她順手,輕輕拂過了衣襟上塵埃,一雙眸子晶瑩流轉,冉冉一笑,煞是動人。

阿滢嬌嫩的手,輕輕扯了扯衣衫,不讓自己漂亮衫兒弄皺一點點。

而在阿滢的身後不遠處,一道幽潤的身影,卻宛如幽靈一般站立。

他手指間的金屬指套,如今更閃爍冷冰冰的光輝。

和阿滢截然不同,盛夏的暑氣是如此的濃郁,卻化不開這少年眼底的冰冷憂郁。

縱然這個少年郎,笑起來時候,可能還會有些少年郎的天真韻味,卻已然掩不住他内心濃郁的深邃黑暗。

阿照,也就是沈照,他輕輕彈着金屬手指套兒,緩緩說道“阿娥,你這樣子幫阿萱出一口氣,真的很好很好。”

他蓦然冉冉一笑,十七八歲的少年郎,笑時候臉頰浮起了淺淺的酒窩。

蔺萱,就是他最在意的東西。

阿滢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轉過了身,輕輕一福“還未謝過阿照,和我說了,說杜雨桐私底下和崔清元交好。我還隻道她盯着孫紹恩,卻未想到,連蕪姊姊的未婚夫婿都有染指。若不是這樣啊,我今日怕是要吃虧了。”

眼前的少女秀麗絕倫,活色生香,然而沈照内心卻并無一絲漣漪。

他内心已經有蔺萱了,其他的女子,再如何的絕色,他也已然并不如何的放在心上。

崔清元和杜雨桐是極小心的,這兩個人何嘗不知曉,故而處處留意。

可是呢,他們卻如何能瞞得過沈照?

這雲漢的密諜,一分爲二,牧鄉侯掌控的青雀,沒有逮捕、審問的權力,隻負責收集情報。而雲漢皇族手中的密諜,則被稱之爲龍舌。

而他沈照,則隸屬牧鄉侯麾下青雀,身爲雲漢麒麟子,他自然不是普通的雀兒,而是青雀大統領!

如今青雀的雀首盧映月年紀大了,又染了病,故而南柯流月手下密諜,七七八八,倒是讓沈照這位青雀大統領操持。

如若不是他年紀太輕,不能服衆,說不準沈照已然是青雀雀首。

南柯流月曾經便贊過,說沈照天縱奇才,年紀雖輕,卻極有天分。

而沈照,他甚至覺得南柯流月是故意爲之。

不錯,他這個賊胚子,是有幾分的邪性兒。可也許,這正是南柯流月想要的。

掌控密諜之人,又怎會是什麽溫雅君子。

他冷冰冰的金屬手指套兒,便是如此輕輕的抵住了下巴,淺淺含笑“也不必如此感激,我是爲了蔺姊姊,我呀,自然不會容别人欺辱她。”

阿滢輕輕将一攏發絲,輕柔的攏向了耳垂,緩緩說道“我呀,也很感激蔺大人。阿照,我這個人,也沒多好,有時候還挺壞的。唯一好處,便是知恩圖報。别人對我好,有恩惠,我是一定會報答。阿照,你也是這樣子的人,對不對?所以,你對蔺姊姊這樣子好,心心念念。你一回到元郡,便是偷偷去看他。”

“對了,我還知曉,你是青雀中人。雲漢密諜,本來就很是厲害。什麽事情,都瞞不過雲漢密諜的耳目。杜雨桐和崔清元偷情,再怎麽小心,也須瞞不過你。而蔺姊姊,她又是你心尖尖上的人。這麽些年,我怕呀,你定是死死的盯着她,将她看得緊緊的,什麽東西都逃不過你這小醋壇子法眼。你真壞,蔺姊姊什麽,你都是知曉的。”

阿照本來就這樣兒聽着,唇角也帶着笑容。

可是漸漸的,沈照唇角的笑容也是消失了,漸漸透出了一股子的兇狠。

他如此凝視着阿滢,看着阿滢巧笑倩兮,這個女孩子,太聰明了。

可聰明的女孩子,怕是會命不好。

不是說傻人有傻福,有的人未免就是心眼太多,又好賣弄。

他心忖,阿滢怎麽知曉自己是青雀大統領?是從蔺蘊之,或者裴楠铉嘴裏面套出來的話?

也許這個女人,倒是合适做個雀兒。

“我隻是很奇怪,你若是個普普通通的人,恨不相逢未嫁時,隻能遠遠瞧着你心上,那也罷了。可你什麽都知曉,杜雨桐那點兒伎倆隻怕也瞞不過你,可是,可是你什麽都沒有說。阿照,蔺蘊之與你,都爲傳說中的牧鄉侯做事情。爲什麽,你不肯告訴蔺大人,蔺萱手緊,日子不好過?”

阿滢含笑,輕輕擡頭,看着枝頭的夏花。

夏日裏風熾如火,元郡的花朵兒讓陽光一照,開得更加絢麗燦爛。

而沈照呢,卻隻是這樣子的立足陽光之下,化不去這少年郎眼底一縷陰郁深邃。

眼前的阿滢,嬌柔可人,眼神卻好似劍一樣的鋒銳。

沈照好似漫不經心的,将金屬手指套兒捏得滋滋響,那金屬摩擦聲音不覺令人覺得萬分的牙酸。

爲什麽?

呵,如若說爲什麽,不如說那一年的冬日,他将腦袋埋在水裏,恨不得自己死了。

然後蔺萱伸出手,用力的将沈照給拉起來。

她勸自己活下去,她掏出了帕子,擦去了臉頰之上的冷水。

而自己怔怔看着,看得眼珠子都不眨一下。

眼前清秀溫柔的女子面容,一雙眸子蘊含了令人心醉的憐惜。

當初給自己講故事的女孩子,已經出落得婷婷玉立,風姿綽約。

他蓦然口幹舌燥。

他以爲,這象征所謂的緣分。

第一次見面,蔺萱救了生病的自己。

第二次見面,蔺萱救了要尋死的自己。

也許,自己與她,本來就是該在一起的。

蔺萱帶着他,吃熱乎乎的牛肉面,說若按牧鄉侯安排,流民在元郡可領一份工作。

面湯熱氣一熏,他淚水蓦然嘩啦啦的被熏出來。

父親死了,他一直恍恍惚惚,憋着勁兒,從來沒有人前哭出來。

就連将腦袋埋在水裏面,也隻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哭出來的熱淚。

熱淚融化在冷水裏面,别的人便是再也都瞧不見了。

可男人的剛強,總需女子的溫柔。

在蔺萱溫柔切切的目光凝視下,他終于人前哭出來。

淚水,順着他面頰滑落,甚至落到了唇角。

如此一來,他唇齒間,仿佛也是有着苦澀的淚水味道。

蔺萱是溫柔的,假意沒看到,隻待他吃完面,輕輕爲他擦去了面頰上淚水。

直到現在,沈照都禁不住覺得,這才算是女人。

女人就應該溫柔、善良、體貼,毫無機心。

這樣子溫暖的感覺,就如此深深根植于沈照的心中。

自從自己全家死了個幹淨,他見到了蔺萱,方才體會到一縷人生的溫暖。

而那一日,他是如此的依依不舍。可是他總不能眼巴巴的,好像小狗一樣,跟着蔺萱回家。

“蔺姊姊,你明天,明天還來瞧瞧我好。我,我還在這兒等你。”

他如此期待,說話也是不覺結結巴巴的,怔怔凝視着蔺萱。

“好,我明日會來瞧你,給你帶吃的,穿的。我呀,不但明天會來見你,以後會經常來瞧你。”

他扭過頭,一陣子的臉紅,可内心卻是歡喜的。

蔺萱不知道,那一晚上,他激動之極,翻來覆去,也是沒睡着。

到了第二天,他一大清早,就去等着。

元郡的冬日,風吹過身子,他也不覺瑟瑟發抖。

可是沒關系,蔺姊姊會帶衣衫給自己。

他慢慢的搓着手,原地跺步,朝手掌心吹着氣。

蔺萱自然未曾爽約,畢竟蔺姊姊對一個乞兒,也會上心的。

她不會嫌棄沈照一身的破破爛爛,她心腸一直很好。

而沈照眼珠子也看到她了,蔺姊姊披着一件淺綠色的披風,越發襯托姿容清麗溫柔。他心裏微微一熱,便要快步上前。

然而他的腳步忽而頓住了,隻因爲蔺萱身邊還跟着一個男子。

孫紹恩陪着她,那時候兩個人感情還很好,孫紹恩眼底也有幾許柔情。

“你呀,性子也真好,什麽都要救,要不是個人,怕你要領回家了。”

“唉,若那孩子真無依無靠,領會家住幾天也沒什麽。他呀,好似很傷心的。”

孫紹恩一笑“那以後,你豈不是要領回我家,你快嫁入孫家,以後怕是要我照顧你,容着你了。”

當然那時候孫紹恩,還沒如今這般不堪。

他年少時候,身材挺拔,又沒如今油膩,還有幾分高傲自負,其實也還能看的。

孫紹恩又喜打扮,一身衣衫甚是光鮮,漂漂亮亮的。

而自己呢,像個小乞兒,那時候一身的破破爛爛。

他備受打擊,頭暈目眩,這才發覺當年救了自己大姊姊早喜歡别人,嫁給别人。

昨日自己欣喜的緣分,不過是一場笑話,是那般的,錯覺!

他怔怔的瞧着孫紹恩,拿出了一枚發钗,輕輕的插在了蔺萱鬓發之間,含笑說道“送給你的,你這個人,一向便是如此,喜愛打扮得如此素淨,瞧着也是沒多好。你花朵兒一般年紀,當然要打扮得漂亮一些。”

而蔺萱,垂下頭,面頰流轉了一股子羞澀。

蔺姊姊,也是愛這個油頭粉面,故作潇灑的混賬的。

不過他那副樣兒,比自己體面,比自己好。

他蓦然很想要笑,自己這個樣兒,像個什麽呢?沈照,你如今隻是個乞兒,什麽都沒有。

爲什麽這些人,還這樣子的幸福、快樂,可是自己呢,卻也是,一無所有。

小時候自己想要的大姊姊,還有自己的阿翁,以及少寨主的尊榮,什麽都沒有了。

他暗暗發誓,失去的一切,一定要親手讨要回來。

那天,蔺萱尋了他好久,卻等不來他。

自己一直一邊躲着,看着蔺萱如何急切的找自己,打聽自己。他有着一股子莫名的快意,以及對這個世界的仇恨。他甚至幻想,不如自己投水死了,待蔺萱看到水裏面屍首,是多麽難過後悔,後悔不該跟那個油頭粉面的男人好。

然後最後蔺萱還是失望離開了,孫紹恩扶着她上了馬車,埋怨安慰幾句。

而自己盯着雪地上的車痕,忽而說不出的難受和失落。

本來他不屑于南柯流月抛出來的橄榄枝,如今卻忽而知曉,原來自己是沒有選擇了。

他不會去蔺萱介紹的那份工,包了吃住,辛苦一天不過賺十幾文錢。如此不過是埋沒他骨子裏的狠辣聰明勁兒,再者這同樣是南柯流月施舍給元郡乞丐的。既然同樣是接受施舍,何不選擇更有利的那一份兒?

至于蔺萱,他從來未曾祝福,絕不會祝福祝福蔺萱有一個好姻緣,日子過得幸福。

他自然從無此等大度。

沈照隻覺得自己個兒舊傷仿佛也是一陣子的痛楚難忍。

他死死的咬緊了唇瓣,有些倨傲的擡起頭,如今自己的地位,都是靠自己不要命換來的。

他凝視着阿滢眼神,卻邪氣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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