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讓阿滢内心之中浮起了滔天巨浪,且不覺勾起了自己的心緒。
她下意識間,抿緊了唇瓣,旋即深深呼吸了一口氣。
阿滢自然也是極感興趣的。
她想知曉,爲何自己居然會遭遇這檔子事兒——
不止如此,阿滢心尖兒,也還是有一縷說不出的不安。
可無論是什麽樣的事,她定是不會有絲毫動搖。
一想到了這兒,阿滢也是不覺輕輕的擡起了頭。
“還請娘娘明示。”
蘭皇後輕品茶水,潤潤嗓子,方才緩緩開口“此事可謂是千頭萬緒,如若說起來,也許要從三十年前,高祖一手創立了雲漢開始。那時候天下紛亂,不似如今,隻有雲漢和北楚對立。天下群雄紛亂,民不聊生。後來,後來雲漢高祖陛下,就占據了江南。那時候南方的世族,選擇了沉默,選擇了接納,這也是他們一貫而爲之的。”
“阿滢,你可知曉,什麽叫世族?不是傳承了三四代,家裏有人當官兒,就配稱之爲門第。所謂世族,是百年千年,屹立不倒。任由皇權更疊,可他們呢,家族傳承卻并不會受到影響。改朝換代又怎樣,換個皇帝也罷了,世族子弟照養做官兒。這才叫門閥,這才叫底蘊。”
“最鼎盛的時候,甚至連皇族血脈,他們都很是嫌棄呢,都絕不肯迎娶。他們講究血脈,且隻會在世族之間相互通婚。裴、韋、盧、謝、崔,這五家就被稱之爲五姓子。雲漢在中原立國了,可是在他們眼裏,這個皇朝也沒有什麽要緊。這些五姓貴族默默瞧着,冷眼旁觀,看着風起雲湧,盯着王朝的興起了覆滅。這些五姓貴族,都綿延幾百年,見證了王朝的更疊了。”
“可偏生,有一位牧鄉侯,就是南柯流月。雲漢建國時候,他才五六歲吧。如若世間有一位真正的聖人,值得人尊重,也隻能是他了。”
蘭皇後說到了這兒,嗓音也似添了一縷輕柔的敬重,有着一縷悠然神往。
阿滢内心,是有些真正的吃驚了。
畢竟傳聞之中,蘭皇後和牧鄉侯不和,甚至是和牧鄉侯作對。
如果南柯流月是皎潔雪白的正義,那麽蘭皇後就是民間口中和牧鄉侯爲敵的奸角。
可是如今,蘭皇後提及了牧鄉侯,卻并沒有什麽敵意,反而隐隐有着一縷佩服。
她不覺凝望着蘭皇後,有些俗氣的想,難道蘭皇後心儀牧鄉侯?也對,美人兒自然會愛慕英雄。強悍的女人,自然會向往更強的男人。而這,是女人的天性,又或者是人的天性。
然而阿滢凝視着蘭皇後的臉,忽而又覺得自己想錯了。
像她這種,自幼調教,用來勾引人的小騙子,自然是熟悉男女之間微妙情愫。
蘭皇後應該并不愛慕牧鄉侯的。
阿滢這樣子想着,不覺眼神微微有些深邃。
若是如此,倒是越發顯得南柯流月魅力非凡了。
這個男人,是世間活生生的人,可偏生世間的人,卻是将南柯流月充作聖人,如此頂禮膜拜。
阿滢内心砰砰的跳動,她忽而隐隐有着一股子的沖動,想要見見,這位墜落凡塵的神仙。
她咬住了紅潤的唇瓣,南柯流月實是太神秘和完美了,讓人有着探尋南柯流月的沖動。
“實則前朝也已然有了科舉,給寒門子弟以晉身之階。可那又有什麽用呢?最好的資源,都是在世族手中。就算有一個寒門子,不依不饒,有着豐富的學識,和出色的武技。可他既不是世家子,那麽注定是會被處處排擠,得不到升遷的機會。如此一來,這個世間頂級的資源,也還是在世家子的手中。可這二三十年,這一切都被牧鄉侯一手改變了。”
“他運用非凡的智慧,籠絡了雲漢的商人。而所謂的商戶,可是那些世家子不屑一顧的蝼蟻存在,又怎屑結交?可牧鄉侯呢,因此短時間聚集了大筆的财富。就算如此,他仍然生活簡單而清苦,衣不着色,食也無魚。那些财帛,他用來各處辦學堂,資助寒門庶民。”
阿滢點點頭,這些事,她也有所耳聞。
那時候在葉兒村,也有官府的人,來宣揚牧鄉侯的恩澤。
“他給底層的人一個升遷的途徑,給雲漢注入了新鮮的血液。你知曉雲漢麒麟子,如今有十七位。元郡裴少是世家子,可那又怎麽樣。好似你認識的,衛揚是破落戶出身,郭澈是北歸的流亡士人,至于蔺蘊之,蔺家門戶單薄根枝不深,至于那個沈照,更是賊人後裔。也許他們并不是真正意義上底下人,可已然動了世族的利益,讓那些中層的士族,可以挑戰門閥的利益。這十七位麒麟子,象征着南柯流月有教無類。隻要,真有才能,牧鄉侯也給予這些人機會。你知道,南柯流月給予的光明,讓多少中層世族,郁郁寒門,将他看成神明一樣?因爲,他給予了一件人世間的珍稀,那就是機會!”
“你可知,便是天上真正神明,也許在有些人眼裏,也及不得牧鄉侯要緊。”
“短短二十年間,曾經無堅不摧的世家門閥,就這樣子輕輕巧巧的,一瀉千裏。也許對于五姓子而言,幾百年的風光歲月,讓他們生出錯覺,世家門閥可以延續到天荒地老!然而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是一層不變的。既沒有天下無敵,也沒有不破的城,沒有不滅的國。那麽自然,也沒有什麽門閥世家,可以一直存在下去。盛極則必衰,自也是理所當然。”
“當然,任何輝煌過的東西,自然也是會有人眷念不已。就好似你那位韋郎!”
“如今五姓子也沒落了,謝蕪和崔清元的婚事,曾經是世族門閥彼此通婚的傳統。然而卻鬧成一個笑話,而且謝朗也沒絲毫留戀,就此退親。你那個未婚夫婿韋玄,他表面上風度翩翩,完美無缺,甚是沉穩可靠。可是實則,他不過是沉迷于往日榮耀的可憐蟲。他是個很可笑的人,看不到現在,隻看到了過去。”
“如若在二十年前,以韋家世族的驕傲,怎麽會讓韋玄這麽個嫡孫,去娶一個好似容麗盈那般家世的女子?韋家更不會讓韋玄娶一個所謂沒有被禮儀熏陶的謝家女。可是他呢,自我感覺太良好了,還回味曾經連皇室都不放在眼裏的世族風光。所以一旦有什麽破壞了他完美的夢,他自然也是要除了去。”
阿滢懂了,韋玄要一個,象征世族過去無限風光的妻房。
這個女子,必定應該是世家女,還是教養極出色的。
可惜現實是殘酷的,韋玄有本事,别讓家族将他祭出去賣身。他反抗不了,卻對女孩子下手,真是無恥!
阿滢内心将韋玄鄙夷了一番,不覺擡頭,問出了心中疑惑“娘娘,臣女始終不太清楚,爲何,爲何韋家會與謝娥提親?這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這就是,你在這兒的原因。”蘭皇後深深的凝視了她一眼。
阿滢啊了一聲,一陣子的無辜,眼底卻不覺流轉了蠢蠢欲動的好奇。
“幾百年的榮耀光輝,如今光彩漸漸的黯淡,不甘心的何止韋玄一人。五姓子,從來沒有死心吧,一直想用盡手段,反客爲主。就好似,懷疑的方昭儀。她年紀雖輕,可嬌花隕落,其原因是她被世族利用,自己一腳踏入泥水之中。所以我就要人前讓她滋擾韋玄,給韋家些許臉色看看。不過就算如此,這些五姓子,如今也隻敢用些暧昧的手段。可八年前,他們膽子可就大多了,也放肆多了。”
“那手段,也是簡單粗暴。他們想要,想要行刺!就在八年前那次胧關大勝時候!”
“世人隻知,那場勝利,牧鄉侯重挫了北楚,讓雲漢邊境安甯。可實則,那一場勝利,遠遠比想象的要複雜。牧鄉侯于外,要對抗北楚鐵騎,于内,要面對世族的刁難。你可知,那時候他能使的軍隊,都被世族暗中掣肘。何止軍隊調度,乃至于錢糧,各地官員的配合,都被五姓子掐得死死的。也許雲漢百姓眼裏是亡國保全之戰,可于五姓貴族而言,不過是換個皇帝。然而就算如此,牧鄉侯也有非凡實力。且就算五姓子内部,也有不同聲音,有許多有熱血有良心的世家子,折服于南柯流月罔顧家族命令的。”
“那一場戰争,有陰謀詭計,可是也有許多可歌可泣。其中最傳奇的,便是這場戰争之中的一個刺客。”
“五姓子忌憚南柯流月,所以一場陰謀就應運而生了。他們想殺了南柯流月!可牧鄉侯魅力絕代,身邊更有一頂尖高手随身保護。且他身邊親衛,也是訓練有素。阿滢,如若是你,你回怎麽做?”
蘭皇後清潤的目光落在了阿滢身上,而阿滢的心裏面,卻也是已然有了答案。
“如若是我,就會去尋牧鄉侯的弱點。有時候優點同樣是弱點,牧鄉侯愛才,最好派遣一個聰明絕倫,讓牧鄉侯一見就會喜愛的人才。而這個人才,最好,是五姓子的族人。因爲南柯流月魅力非凡,外面挑一個,怕是會一下子倒戈向牧鄉侯。最好,這個刺客有弱點,有一個不成器又從小照顧長大的弟弟,還有一個可憐的女兒。”
阿滢越說,内心也是有數了“那時候五姓子派遣的刺客,就是謝娥的生父謝洋。”
她聽自己那個便宜叔叔提及過,說他那位大哥,曾經也是風采撩人,氣度非凡。
蘭皇後贊許的看了阿滢一眼,輕輕的點點頭。
眼前這個女孩子,确實也是聰慧非凡,一點就透。
對于一個聰明的女孩子,蘭皇後總是會更有耐心一些。
人才難得,這也是蘭皇後從南柯流月身上學習到的。
她向着阿滢,娓娓道來。
這個刺客的人選,那些幕後黑手幾番挑選,終于瞧上了謝家的旁支謝洋。
因爲謝洋聰慧,又生一副英俊潇灑的模樣,具有勇氣,魅力十足,又充滿自信。
更要緊的是,這位謝家旁支族人,家裏落魄許久了,生父也不過靠着謝家救濟過活。
認識謝洋的人不多,而且謝洋又很有野心,他還有個懦弱的弟弟,一個可憐的女兒。
如果能享榮華富貴,家裏人也得一些福澤。
所以謝洋抛卻了姓氏,化名栗雲,親近牧鄉侯,很快得到了牧鄉侯信任,引爲好友。
臨行之前,謝洋很是興奮,拍拍弟弟謝柏的肩頭,說自己能爲家裏博個好前程。
謝柏一向懦弱,如果能有一官半職,這個弟弟也能得些體面。
兄長如此言語,也讓阿滢這位便宜叔叔,那時候忽而升起一縷對命運的希望。
“那,那謝洋是被牧鄉侯給殺了?”
阿滢目光輕輕閃爍。
牧鄉侯沒有死,如今還位高權重,可謝洋已經死了。
既然如此,如此推斷,也是理所應當。
蘭皇後卻搖搖頭“你錯了,五姓子千防萬防,可是還是低估了牧鄉侯的驚人魅力。一番相處下來,他佩服南柯流月,卻自知自己不能真正跟随這位奇男子。他,枉費自命不凡,卻選擇不了自己的命運。那些幕後的人,給謝洋許了很多好處,給他弟弟的錦繡前程,給他女兒的婚事。一個謝家旁支女,能嫁給韋玄當正妻!這些好處,謝洋可以不要,可是一旦背叛,将會給家裏人迎來報複。他,死在了城頭流箭之下。被一個默默無名的北楚小兵,用一把普通的弓,就結束了他那本來極爲耀眼的生命,讓他一身才華付諸流水。他是自己去尋死的!”
然後,就是滿目蒼夷的現實。
謝柏伸長脖子等,也沒盼回他那位驚才絕豔的大哥,沒有迎來錦繡前程。
相反,他被趕去了邊塞,好像被羊群放逐的羊。
那一刻,謝柏的心也已經死了。盧瑜那時候懷了孕,也六神無主。可作爲夫君,卻并沒有去捏一捏妻子的手掌表示安撫。
甚至謝洋唯一的女兒,寄人籬下惶恐長大,卻死在方昭儀嫉妒之下,連皮都被剝下來。
一個人有良心,終究不是一件好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