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再氣韋雪



阿滢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一顆心也砰砰亂跳。

她很多次嗅到了死亡的味道,而這一次,死亡的氣息離自己是如此之近。

仿佛輕輕一伸手,就能将死神這樣子的攬入懷中。

如果這個時候,韋玄知道自己在櫃子裏面,他打開了櫃子,一劍将自己刺了個洞穿,那麽阿滢小命就定然沒有了。

她也知曉韋玄有多狠,心腸有多硬,隻怕韋郎君,早就想要弄死自己了。

阿滢死死的咬緊了牙關,隻覺得牙根兒咬出了一股子的酸意。

她知曉,韋玄将這門婚事,視作羞辱,隻覺得配種配低了些,玷污了他這位高貴的韋郎君。

呸,韋玄也不看看自己,他是什麽貨色,也不過是從良妓子生出來的庶孽。

他親手殺了陳氏,不就是爲了這樣?

好像一旦弄死那些知情人,韋玄就幹幹淨淨,真正兒是尊貴無比的嫡出公子了。

阿滢努力的呼吸了幾口氣,讓自己個兒呼吸平順一些。

免得自己因爲恐懼,牙齒打顫,讓别人硬生生瞧出些許端倪。

就算阿滢總心裏埋怨自己命苦,她也沒打算去死。

活着多好啊,死了才什麽都沒有了。

好在韋玄并不知曉韋雪樓将阿滢塞在櫃子裏面,殺完人,頓時也便走了。

過了一陣子,阿滢用手指間的刀片輕輕的磨開繩索,方才從櫃子裏爬出來。

房間裏兩具屍首,一具沒有頭,一具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如果換成别人,換做一個普通的小女孩兒,隻怕早就吓得魂飛魄散了。不過對于阿滢,這并不是什麽大問題。

她歲數不大,可是見過的死人多了去了。

無論是餓死的,或者是被殺死的,她都見過許多許多。

那張尚含稚氣的秀美面容,并沒有因爲地上兩具屍首生出什麽驚惶。

甚至,也沒什麽太多的義憤填膺。

韋雪樓雖然是個好人,不過對于阿滢也不過是陌生人,而且還有些傻。

對上韋玄,韋雪樓不該這樣子心慈手軟的。

一個心慈手軟的好人,有時候甚至還沒杜雨桐那樣子的賤貨有用。

然後,她方才留意到自己所在。

這是城外的靜元庵,阿滢看過資料,陳氏就曾在這兒客居。

大概韋雪樓念舊,又不想回韋家,就來到了這裏。

阿滢看到屋子裏有紡車,有木雕的小馬兒。

陳氏是個青樓妓子,逮着機會入了韋家,就算隻是個如夫人,嫁的不過是韋家旁支,也是她運氣好攀上了。可陳氏千不該,萬不該,不應該将兒子送出去。

說到底,韋照也不見得非陳氏的孩子不可。如果陳氏不肯,非要鬧起來,這孩子也不能強奪。韋玄并非獨一無二,韋照也犯不着強逼硬讨。陳氏作爲一個妓子,身份卑微,被韋家上下嘲笑,所以真的非常渴慕,自己的孩子能成爲韋家長房嫡子吧。

可陳氏不應該這麽做的,如果她沒這份心,也許她的兩個孩子,都會好好在身邊,一起孝順她。而她自己,自然也不會那麽早死。

這麽想着,阿滢忽而有些難受。

她年紀還小,又沒有真正有過喜歡的男子。所以韋雪樓又或者崔冰柔的遭遇,她一臉漠然,也不能絲毫被觸動。反而想到母子親情,她忽而有些感染。

她想起了葉兒村,想起了早死的劉寡婦。

阿滢将那隻小木馬拿起來,塞入了自己的懷中。

這靜元庵,如今早就荒廢了,隻有幾個老尼守着。當然韋玄這個人特别的貼心,沒忘記将這幾個老尼姑一并殺了滅口。

韋郎君還真是個心思細膩,辦事周到的人才。

幸好他沒一把火将這兒點燃燒了,要不然,阿滢怕也烤焦在裏面。

當然第二天,阿滢就知曉了韋玄爲什麽沒一把火燒了。

韋雪樓是雲漢的麒麟子,是南柯流月門生,他少年英豪,前途不可限量。如今韋雪樓死在了元郡,這當然是一件駭人聽聞的大新聞。

不過韋雪樓不但死得慘,還死得特别的蹊跷,因爲他身邊還有一具女屍,就是崔家的崔冰柔。

崔冰柔性子輕佻,行事瘋癫,誰都知曉她水性。

她原本有與人定親,誰料魏家人瞧出她不貞不潔,一顆守宮朱砂早瞧不見蹤影。此等水性女子,魏家自然絕不會要。至于誰壞了崔冰柔的貞潔,要了崔冰柔的元紅,這一直便是元郡一個謎團。不過如今,這個謎團似被人解開了。

難怪昨日有人傳聞,壞了崔冰柔身子的是韋家郎。原來這個韋家郎,就是韋雪樓。

一個繪聲繪色的故事版本,就是這樣子傳開了。

韋雪樓私盜了崔冰柔,兩人奸夫,早就一雙兩好,情投意合,将禮法視若無物。這次韋雪樓好不容易回到了元郡,立刻就跟崔冰柔,死灰複燃。兩個人約好私奔,雙雙來到了尼姑庵,再雙雙被北楚奸細給弄死。

當阿滢聽到了這個故事時候,心下不覺感慨,北楚奸細還真是好用。

元郡忽而死了誰,都能推到北楚奸細身上。

蘭皇後派去兩個協助阿滢的高手,也隻是被韋雪樓打暈,并沒有弄死。

看來韋雪樓當真是心地善良。

同一個母親所出,爲什麽兄長這般蛇蠍心狠,弟弟卻是如此天真蠢笨呢?

一個極善,偏偏一個就極惡。

韋玄恨透了這個親生弟弟,他一把火燒了,屍首面目都分辨不出來。可他偏生沒這麽做,偏生要鬧得個沸沸揚揚。因爲韋玄不但要弄死韋雪樓這個人,還要污了韋雪樓的名聲。

阿滢明明知曉真相,偏生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因爲她名聲也沒多好,更沒什麽身份、地位。無憑無據,單憑口供,那麽阿滢的說話,是不會有什麽分量的。

阿滢雖沒有什麽同情心,卻好似吃了蒼蠅一樣,惡心得緊,一陣子的不舒坦。

她原本以爲韋玄隻是惡,誰想韋玄是惡心,那種令人作嘔的惡心。

這天地之間,怎生會有這樣子的一個賤人?

“謝娥,今日是樂陽公主的生辰,你也要去宮中飲宴,卻不知曉決意送什麽和公主?”

挑釁的嗓音,在阿滢耳邊響起,熟悉又清晰。

阿滢唇角輕輕上揚,下意識浮起了笑容,凝視着韋雪。

韋雪還是老樣子,天真蠢笨,一逮住機會,就在阿滢面前賣蠢。

如今韋雪天真的來挑釁,言語裏雖然有些彎彎道道,可話裏意思卻也很明顯。

那就是她吃準阿滢拿不出什麽貴重賀禮,故意提前開嘲。

韋雪是世家女兒,家底本來就豐厚。且韋夫人素來疼愛韋雪,也會拿出私房補貼。

所以在人前,韋雪肯定樣樣皆好,面子很足。

反而阿滢,可就不一樣了。任誰都是知曉,阿滢是蕪郡那等偏遠地方來的。她父母早亡,哪裏有什麽家底。且阿滢在謝家,還得罪了崔氏。

隻怕,阿滢也沒多餘财帛,拿出什麽像樣的賀禮。

就算阿滢拿出來,誰都知曉,她是打腫臉充胖子,仍然是惹人笑話。

阿滢忽而微微有些恍惚。

昨日韋雪樓死了,可似乎并沒有影響到韋雪。對于韋雪而言,那隻是一個并不如何常見的族兄。就連韋雪曾因爲對方名字裏有個雪字鬧騰過,也早便不如何放心上了。那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情。

昨天和今天,對于韋雪而言,似乎也是沒有什麽不同。

對于這些花團錦繡的元郡貴女,似也沒什麽不一樣。

不過,多了些可供嚼舌的八卦,還是她們并不怎麽瞧得起的崔冰柔的。

她們仍可爲一件首飾,一點面子,幾句言語,勾心鬥角。

這似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也許,自己應該教教阿雪,讓這麽單蠢的阿雪,别那麽天真下去。

阿滢笑着,一雙眸子之中流轉蠢蠢欲動的惡意。

譬如,讓韋雪知曉,她也不過是抱來的孩子,并不是什麽高貴的韋家嫡親血脈。隻要稍稍透出那麽一丁點兒的風聲,以韋雪性情必定是要去韋玄那裏鬧。而韋玄呢,這件事情卻本是韋玄逆鱗,連親弟弟都一劍斬頭了,更不必說這個假妹妹。然而韋夫人是很喜歡韋雪的,如若她對韋玄是愛惜,那麽對韋雪就是真正的喜愛。畢竟論血脈,畢竟還是韋雪更親近一些。到時候,自己再去韋夫人那裏挑撥離間。到時候,韋夫人出面,韋玄那身世肯定是要被拆穿。

阿滢眼珠子一眨,腦子轉得飛快,一下子整個計劃就從阿滢的腦海裏面浮起來。

不知怎的,韋雪隻覺得阿滢盯自己的眼神,竟似有些可怕。

眼前的少女容貌秀美,唇瓣輕輕揚起了弧度,似笑非笑,閃爍着令人心悸光芒。

那一陣子的寒意,忽而就流轉了韋雪身軀。

算了!阿滢慢慢的收斂了自己眼底冰冷。

她暗暗翹起了唇瓣,沒勁兒。

韋雪沒占過一次上風,每次都是自己手下敗将。也許正因爲如此,她反而對韋雪沒什麽積恨,更也用不着非要弄死韋雪。

這蠢貨,一輩子糊糊塗塗過吧。

雖然韋雪好似個世家女,又很尊貴,可那又怎麽樣?

阿滢心裏面微笑,其實我從來沒有羨慕過她,也沒嫉妒過她。

雖然她隻是個野丫頭,卻也從來沒有覺得自己低賤過,更不會生出羨慕嫉妒的感覺。

一旦想開了,阿滢頓時也是口舌不饒人了。

“唉,韋姑娘說的真有道理。窮人家的孩子,隻能是借花獻佛了。”

說到了這兒,阿滢輕輕吹了一聲口哨,旋即将一枚玉墜子輕輕的晃來晃去。

“韋家女佩戴的東西,果真是不俗,上等物件兒。既然是我赢來了,說明我運氣好,有福氣。我将這墜子送給公主,也是将自己福氣送給她。”

韋雪氣結“你,你怎麽能如此?謝娥,你這麽做,不怕落了謝家顔面?不怕你那位謝家嫡姐,恨你墜了她顔面?人家可是有個厲害兄長,你舉止不端,謝家便教不了你?”

“我真是顧忌阿蕪姊姊的臉面,方才這樣子做。誰不知曉蕪姊姊和樂陽公主是手帕交,一向都交好。我送的禮,要是逾越了去,豈不是成了故意和蕪姊姊搶風頭?這樣子的事情,我又如何能做得出來?反而韋雪,你是韋家嫡出女兒,我瞧你的禮,也要送貴重些。不然啊,跟你們韋家沾親帶故的,送禮時候怕是要小心斟酌,怕是一不小心,稍稍貴重些,将你逾越了去,豈不是惹你丢臉?雪妹妹送禮輕薄了,讓人家頓時沒了選擇的餘地。”

阿滢伶牙俐齒,黑白颠倒,頓時将韋雪氣得臉頰漲紅。

其實樂陽公主的生辰,阿滢是一點兒都沒放在心上。

她贈送的賀禮,并不想如何的出挑,也不想出什麽風頭。

樂陽公主雖然是公主,其實并不能幫襯到自己什麽。

她眼前又浮起了樂陽公主的模樣,這位冷公主,自己似也隻見過一次。身爲公主,樂陽似乎總是冷冷淡淡,不愛與人結交的樣子。

所以那日,她作爲謝蕪的手帕交,出席謝蕪的及笄之禮,才會那般令人驚訝,任誰都覺得謝蕪的面子大。當然饒是如此,這場及笄之禮,終究還是毀了去了。

至于阿滢,她對樂陽公主的記憶,除了那周身的冰冷,印象最深刻的自然是樂陽公主的美麗。那樣子一個美人兒,是阿滢見過的最美麗的風光。

聽說這次及笄禮,似還準備了比武會,參會的都是雲漢的年輕俊彥,個個十分出挑。那麽這麽一場生辰宴會,目的似乎也并不怎麽單純了。

樂陽公主是雲帝的掌上明珠,素來也是很是愛惜。樂陽公主不愛應酬,不想嫁人。可饒是如此,她年紀到了,也該挑一名稱心如意的好婚事,有一個好夫君。她作爲公主,雲漢最尊貴的女子之一,自然有這個選擇,從雲漢最出色的男子之中,挑選一個作爲自己的夫婿。這一場生日宴,正好可以從中挑一個合适人選。

總會有一個,能合公主心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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