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我生君已老



一轉眼,女子的秀發,就如此輕輕的從裴楠铉的指尖兒滑落,更不覺讓裴楠铉的心底,浮起了一股子淡淡的異樣。

自己手指間,仿佛還有女子發絲殘留的滑膩之感。

他輕輕的擡起自己俊美面容,,恍若轉移話題般的輕語“家姊愛好和平,便是有人得罪了她,她亦能加以寬恕原諒。她這般和平心性,我又能如何?”

裴敏一時不慎,險遭強俘之辱,可裴敏自己居然選擇隐忍,他又能如何?總不能強逼姊姊,非要與雲漢皇族不對付。

這樣子想着,裴楠铉的面頰,便是不由得透出了一股子的兇悍之氣,鋒銳之色。

那一雙眸子,更是不覺灼灼而生輝。

許如靈雨所言,裴楠铉終歸是極狠戾的性子,宛如兇猛的野獸,睚眦必報,殺人吸血。可他身邊所愛,極之在意的,終究是些性子溫和,愛好和平的人。譬如南柯流月,又譬如是裴敏。故而讓裴楠铉的天性,仿佛如他個頭一般,前期被生生的壓抑。又讓裴楠铉兇狠之中透出了一股子率性情真,甜蜜可愛。

如此種種,終究造就眼前這個極爲複雜的少年郎。

使得阿滢也不覺生出了手指,輕輕的一攏耳邊發絲“好了,你姊姊也是個好人,你别生悶氣了。”

被這女郎如此安慰,裴楠铉的唇角蓦然浮起那一縷輕笑。

其實,他能說心事的朋友也不多。雲漢的麒麟子,也不是個個都與裴楠铉交好。他相熟的譬如衛揚、還有郭澈可以暢所欲言,蔺蘊之、韋雪樓這等純良之輩隻合适被自己呵護。可有些人比如阿照他便不想如何搭理,再來便是謝朗。對于謝朗,他不讨厭,有時候可以合作,可是兩個人都深深清楚,彼此的絕不相同,隻能點到即止,相交淺薄如水。

至于同齡的女孩子,親近些的,似乎也是沒有。

他亦不覺側頭,凝視近在咫尺的少女,因生病而蒼白的面頰似少了幾分血色,也讓阿滢增添了幾許平日裏決計沒有的孱弱。一縷微妙的憐愛,就悄然而然,潤入了裴楠铉的肺腑。

仿佛自己内心之中,多了一份和煦和安甯,如潤物細無聲,輕輕的透入自己的五髒六腑。這樣子的感覺,竟莫名有些美好,讓裴楠铉忽而生出了一種錯覺。

好似這輛馬車一直的向前行駛,永遠都是不要停止才好些。

“我餓了。”

阿滢開口,她因爲毒傷,已經躺在了馬車之上好幾個時辰。

舒醒之後,自己渾身卻也是不覺透出了酥軟倦怠。

與此同時,一股子奇異的口渴,頓時也是在阿滢的身軀之中如此的泛起。

裴楠铉一笑,輕輕的敲開了馬車儲備箱,取出了調制好專門給染病女子飲用的蜜酒。

其色如琥珀,其香甜若蜜,入口之後,仿佛就解去了阿滢因爲體虛而生出來的饑渴。

少女的面頰也是不覺染上了一層嬌豔的酡紅,自己卻也是渾然不覺。

正是青春懵懂的少年郎,近在咫尺的同齡女子如此俏麗,臉頰還因爲醉酒生出了紅暈。

裴楠铉身軀發生了以前從來未曾有過的發緊的感覺,蓦然間有些類似于幹渴的錯覺。

而這般感覺,頓時讓裴楠铉生出了一股子異樣的别扭,下意識的壓下去,自己也是懵懂未覺。

阿滢一顆心,卻好似輕盈的飛上了雲端,下意識的抿緊了自己的唇瓣。

本來有些話兒,她想咽在唇中,恥于說出口。

隻不過如今,因爲這樁必須要跟裴楠铉締結的關系,讓阿滢内心之中不得不面對。

如若和别的男子有了名分,真也好,假也罷,怎配還癡戀南柯流月。

就算是個假身份,若然有損南柯流月的名聲,自己又怎能玷污?

如若我告訴南柯流月,我是喜歡他的,那又如何?

這個念頭冒然浮起在阿滢心尖兒,隻是想一想,阿滢心尖兒也微微一熱,面頰染上的紅暈越發濃郁了。

不好,不好,她怎麽配,又如何能?

尋常女子,腦子裏浮起這麽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都是想都不敢想。

如雲泥之别的身份,湊過去簡直就是爲了攀附的癡心妄想,不知會遭受多少世俗鄙夷輕視。甚至連南柯流月也是會懷疑自己的動機,加以輕鄙。無論怎樣,可不都是自取其辱。

權衡利弊,她應該能分輕重。

然而阿滢猛然狠狠一咬唇瓣,下定了自己的決心。

她是個固執的性子,如若起了念,就一定要實現。

若不然,阿滢是怎麽都不會甘願的。

她人生本來就無常,也不知曉什麽時候會死,而這年輕的生命,已然是幾次三番,遭遇到了危險。

人生苦短,也不知曉自己的人生,會在什麽時候,就消失無蹤。

若非如此,她此生都不甘願。

想到了這兒,阿滢不覺緩緩的伸出手,暗自攥緊了腰間那枚剔透晶瑩若雪的玉牌,不自禁的若有所思。

上次見過了南柯流月,轉頭雲初就給了自己這枚玉牌,隻說有事可以此求見。

大約見自己得罪的,都是些個厲害的人,故而擔心自己的性命,如此關切。

這亦是讓阿滢内心平添了幾許的溫暖!

可如今,阿滢内心之中,卻也是浮起了一陣子的忐忑不安。

畢竟,有些瘋狂的想法,如今能當真付之行動,自然讓阿滢有些害怕。

不過她是個心思重又堅決的人,内心顫抖也不過片刻,旋即又再次将這枚玉牌死死的抓緊。

裴家養了兩天,外邊流言蜚語又添了些。

當阿滢尋上雲初,隻說有事尋南柯流月時候,雲初還一陣子吃驚,以爲阿滢毒傷又犯了,噓寒問暖一通。

待回了南柯流月,隻說牧鄉侯可以見她。阿滢魂不守舍,都以爲自己瘋了。

待到了約定時間,阿滢從來沒覺得自己這般瘋狂過。

阿滢隻覺得一顆心砰砰的跳着,跳得好快好快,一下一下,似自己也能聽着。

她有些木然的行完禮,心裏亂糟糟的,一陣子的胡思亂想,想這個禮數曾經還是章蓮太子派人教導的。

“阿滢,你身子毒傷未痊愈,不必如此多禮。”

南柯流月的嗓音,總是溫和而體貼的,仿若能透入人的心底。

她想到自己将要說出來的話,是何等的淺薄無知,可笑無恥。

有一瞬間,阿滢隻想将自己想說的話生生的咽回肚裏去。

如若她那等所謂知廉恥的姑娘,必然應當這樣做。

不該在元郡上下知曉自己與裴楠铉有私情時候,再來糾纏南柯流月。

如此明月,何以亵渎?

故而那些話兒,竟好似堵住在阿滢的嗓子眼裏一般。

可略作遲疑,阿滢還是艱澀開口“侯,侯爺。我有些話兒,想,想私下和你說。”

南柯流月也沒什麽遲疑,一揮手,身邊幾道人影紛紛退下。

他風姿總是無可挑剔的,眼前的阿滢如此之古怪,他似也沒催促。

阿滢生生呼吸了一口氣!此時不說,自己一輩子怕也是沒機會!

“小時候,我生了病,一身污穢,誰也不理睬我。可是你,卻救了我。我,我心裏一直便是,記得你。小時候,我不明白。長大了後,也就自然而然,喜歡上了你。”

“你,你自然不會喜歡我的,我自然知道,我知道。”

阿滢喃喃自語,不知不覺,淚水一顆顆的順着面頰滑落。

她原本并不是一個愛哭鬼,可不知道爲什麽,每次對着南柯流月,卻也是不自禁的容易哭鼻子。好像自己真是個小姑娘,一個愛哭鬼。

“我喜歡你,當真喜歡我,也不敢奢望你對我有那麽,那麽一丁點兒的喜歡。我不求什麽名分,當不了妾,就算做個婢子,我也是歡歡喜喜。隻要,你容我,這樣子看着你呀。”

就這般靜靜瞧着,心裏便好似自生春,不覺流轉幾分喜悅和樂。

似乎便能歲月靜好,一切都好。

阿滢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嗓音裏也帶着鼻音“是,是我打攪你了。”

南柯流月會怎麽看自己?是否覺得自己不過是貪圖富貴,想要攀附,自薦枕席,如此的自輕自賤?

阿滢心尖兒酸意濃濃,一陣子的發澀,含酸想,是呀,有許許多多人會這麽做,南柯流月也見得多了。

如若南柯流月稍露輕鄙,也絕不是他的錯,而是自己的錯。

如此唐突,如此自取其辱。

耳邊一靜,如此安靜,是南柯流月在思考用何等說辭?想來也是無人膽敢如自己一般,有虎狼之心,居然敢冒犯南柯流月。

如此,高不可攀之物!

南柯流月風姿之美,整個元郡朝廷上下都是稱贊的。

這麽一個成熟、寬容的人,大約也不會對自己說出什麽刻薄之詞,隻是大約也是會心生不屑。

周圍略靜了靜,耳邊聽到南柯流月沉潤的言語“阿滢,擡起頭來吧。”

那樣兒的嗓音,似乎有着一股子奇異的魔力,讓阿滢不顧狼狽,頓時也是如此擡起了頭。

南柯流月的姿态,是端正而優美的,眼神好似一泓幹淨的水,盛在了精美的玉器之中。

他端正認真凝視着自己,緩緩說道“承蒙你的擡愛,不過,我怕要辜負你的一片心意。”

阿滢怔怔凝視眼前的容顔,縱然鬓角有銀發,卻無法阻止阿滢心口的喜愛。她貪婪凝視着這張面容,心裏不覺情意切切。

南柯流月爲什麽這樣子的好呢,溫潤、大方、認真。

認真的拒絕自己,沒嘲諷自己的不自量力,沒懷疑自己居心叵測。

“我知道,是我不夠好。”阿滢喃喃自語。

是哪哪兒都不夠好,家世不夠好,人品也不夠好,樣貌也不夠好。也許她之一切,可以說是勉勉強強,可是圍繞在南柯流月身邊的人,這種種可以說是頂尖。

南柯流月搖搖頭“是因爲,你太小了,不懂什麽是喜歡。”

“我不小了!”阿滢脫口而出。

她不小了,别看她隻有十六歲,可是卻已然是經曆了許多許多的事情,騙了許多的人,見識過許多的男女之事。她早知道怎麽勾引男人,将男女之情熟悉通透。她知道,自己是愛南柯流月,愛得如癡如狂。

是,南柯流月比她大很多,歲數有兩個阿滢都不止。

可是喜歡就是喜歡,因爲南柯流月的美好,不在于年齡。隻要和他一起,就不覺春自生,讓阿滢覺得甯定而幸福。

“你遇見我時候,太小了,而我又救了你了。太過于崇拜産生的感情,就并不那麽的好。你也不會說,甘願爲妾室,爲婢女,不要名分,将自己位置放得極低極低。真心生愛慕,便會有嫉妒之心,排斥之意,又怎能容得許多人?”

阿滢漲紅了臉“我,我會努力,努力想自己做你的,你的妻房。”

她不過是不敢如此沒數,說出可笑要求。

可是饒是如此,這仿佛是極爲困難的事情。

隻凝視眼前這般明月般的面容,就竟隐隐生出跪拜之意。

這世間有些人,生來就是讓人崇拜的,讓人跪他跟前的。

“我此生太過于匆匆,故而從未留戀情愛,卻知道自己如有妻子,她會是什麽樣子的人。她雖然很愛我敬我,可看我卻是個尋常男兒,并無一絲特别。因爲日日相對,什麽樣兒的人,都會變得很普通。而她,卻不會因爲這份普通而覺得我這個人枯燥乏味。更不會因爲身份地位,世俗聲望,而對我生出什麽很特别的敬畏。”

南柯流月微笑“阿滢,如果有一日我在你眼裏好似普通人,你能有平常心,那你就不會愛我了。”

南柯流月的話兒回蕩在阿滢耳邊,縱然阿滢并不認同,可也隻能無可奈何。

她爲什麽不可以既崇拜南柯流月又愛他?女人對男人如若有一些崇拜之心,本來就會更加和順,這又有什麽不好?南柯流月是個好人,可是他說的話兒,阿滢卻也是一點兒都不認同。

君生我未生!

我生君已老!

不過這樣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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