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曆150年八月十一,華國大勝關,定雁城。
今天是顧家軍啓程的日子,然而天氣并不大好,天空都是陰沉沉的。
清晨時分,空氣中的涼意還未消散。關前,列陣臨行的顧家軍将士肅穆而立,每個人的鐵甲上還殘留着晨露帶來的濕意。
分明是人煙稀少的時分,可顧家軍行軍出城之時,還是有不少百姓出門夾道相送,往士兵們懷裏塞煮熟的雞蛋和幹糧。或許是連百姓也感受到顧家軍此次突然撤軍并非是得勝凱旋的喜事,送别時的氣氛也異常凝重。
送走了領着城内官員來送别的葉子啓,又吩咐衆将統計好各人未能還給百姓的東西,辰逸策馬到了城門下,屏息凝神等待着“結果”。
“這兒的銀票、散碎銀并銅錢,加起來一共是二百兩,爲師特意兌了方便你路上用的。”付老将一個紋飾精美的錢包遞給我,上面還繡了我最喜歡的桂花。
“師父,這也太多了。”我第一次見到這麽多錢“我不能要。”
付老笑道“安心收着吧,這錢本也不是我的,是有人給你的報酬。這還不是全部的,也是怕你帶着太多錢路上不方便,京城不比小村小鎮的,花錢的地方可多了。”
“這……好吧,謝謝師父。”
“還有,遇事别一個勁往前沖,他們有本事的人雖然多,可若是顧不上你時你得保護好自己。”
“徒兒明白。”我跪下端端正正給師父行了個大禮“師父,徒兒拜别。”
“走吧走吧,将來還要回來看爲師的,别整的像再難相見似的。”付老轉過身去,悄悄擦了擦眼角“楚丫頭一個人留下了,我會幫你們關照她的。”
我望着師父的背影漸漸遠去,心中除了感激,還是感激。
時間要到了,我轉頭朝城門口跑去。
卯初二刻,林謙飛馬而來對顧辰逸道“将軍,時辰已到。”
顧辰逸沉聲道“讓大軍先行啓程,我……再等片刻便趕上來。”
“将軍,切莫強求。”林謙望着顧辰逸眼底慢慢浮起的失落,輕歎道。
“我明……”顧辰逸剛要開口便被女子上氣不接下氣地打斷了話“辰逸……我來遲了……你們可别又拔腿走了啊……”
顧辰逸看着埋頭沖着他奔過來的姑娘,隻覺得心都被一瞬間點亮了。
冰然跑到他的馬前,沖他揚起一個笑臉。與此同時,天上厚重的雲層突然消散開來,日光從其中噴薄而出,爲少女全身鍍上了一層淡金的光。
他坐在馬上,她立于馬下,兩人相視而笑,這畫面驚天絕豔。
林謙首先回過神來“就你一人來了,其他人呢?”
我道“他們有各自要做的事,所以不同行。不必等了。”
林謙心下掩不住的失落,回馬離開“将軍,我先去安排,您快些到前面來罷。”
我走近幾步,擡頭望着他“所以我是騎馬還是坐車還是跟大家一起走路呢?”
辰逸笑道“你會騎馬嗎?”
“我……我會坐在馬上。”
辰逸搖搖頭,寵溺一笑“好,那我的馬給然兒坐。”
他話音未落,我隻看見他身形一閃,下一秒,我已經被他抱上了馬背。
雖然之前騎過馬,但對我們這四個家夥來說,每次都遇上鞑子的“騎馬”絕對是一件心理陰影深重的事。而辰逸的坐騎又比之前騎過的馬高大雄壯許多,我忍不住又緊張起來。但辰逸就在我的身後,雙臂溫柔環着我,又讓我意外地有一種安心。
我顫巍巍地朝辰逸靠了靠“辰逸你要是看到我要掉下去了一定得抓住我啊,之前我們幾個騎着馬剛出飛霞關就遇上了鞑子,差點直接從馬背上翻下去。”
辰逸環着我的臂緊了緊“放心,你不會摔下來。”
“對了對了,還有我們之前騎馬腿都給磨破了,這次是不是又要磨啊。”
“隻有騎馬時間太長或是姿勢不正确才會磨傷。”辰逸心疼地看了我一眼“一切有我,不要擔心。”
“然兒,我們現在得趕到大軍前方去,抓穩了。”辰逸突然認真起來。
我喜笑顔開,摸了摸白馬長長鬃毛“照夜玉獅子,你一定不要把我摔下去啊。你看我這麽可愛你舍得讓我摔得很痛嗎?”
辰逸心中好笑,跟着打趣道“既如此,照夜,幫我一個忙,讓這位好看的姑娘好好地坐在你背上。”
照夜玉獅子輕嘶一聲,好像在應和它的主人。
“駕!”辰逸喝了一聲,照夜玉獅子立時揚蹄絕塵而去。
之前話說得好好的,我還是成功地被駿馬飛馳時撲面而來的疾風給吓到了,甚至有了當場跳馬的沖動。
“然兒,别害怕,放松!”辰逸感覺到我吓得全身僵硬,他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在風中被割的破碎,聽起來恍如隔世。
我不自覺的靠緊了他,心裏的恐懼一絲絲減了下去,這才發現馬雖快也穩健,更沒有之前那種腿内側時不時被磨到的糟糕體驗。
我們二人縱馬行過一排又一排的士兵身邊,我能感覺到那些人驚奇又因爲身處隊列不好東張西望的目光。如果行軍途中允許他們談天說地,我現在一定已經成爲了八卦中心。
不多時,辰逸已到了隊伍最前方,馬也慢了下來。他的那些兄弟——我曾經還給其中幾個看過診,和他一樣全副披挂,看着我倆親密的姿勢俱是笑的一臉玩味。
辰逸不以爲意地将我抱的更緊了些,向走在隊伍最前方的英國公顧烨道“元帥,末将已接到人了,還請元帥恕末将來遲之罪。”
英國公回過頭看了我們一眼,開口就教訓兒子“行事這般張揚,一軍之将,也不怕手下人笑話!”
辰逸淡淡點了點頭“末将明白。”說着便将自己的馬拉到與他二哥顧辰逍并排走了。
顧家軍軍紀嚴明,行軍途中上至将領下至小兵都不許随意交頭接耳。我其實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可同在隊伍中又不能太過聒噪,想了想還是決定緘口不言。單調的馬蹄聲、腳步聲和鐵甲碰撞聲讓我不知不覺犯起困來。
辰逸望着懷裏昏昏欲睡的女子哭笑不得,得虧他馭馬的本事不差,不至于叫她東倒西歪的掉下馬去。
“你說你睡過頭了,他們大部隊走了所以你就留下了?”葉子啓望着面前對手指玩的少女,神情嚴肅“你留在這裏太過危險,我這就派人送你追上他們。”
“不用啦,”阿楚見他一副要喊人的架勢,上前一下拉住了他的衣袖“我覺得這裏也挺好的,大不了等你回去的時候捎上我就行呗。”
“現在城中還不太平,我須得料理好這一切才能回去。”
“我知道,我可以留下來幫你,就像之前一樣。”
“不一樣的,之前城中還有顧家軍坐鎮,橫豎翻不起什麽風浪。如今他們已經撤軍,一旦出事,我分身乏術,如何護得住你?”
“一旦出事,你一個讀書人,如何護得住自己?”阿楚道“我可以扮成你的随從呆在你身邊,将長劍用布包了帶在身上,别人不會注意到我的。”
葉子啓望着她,神情沒有絲毫改變。阿楚有些心慌,語氣也軟了幾分“你先讓我留下幾天,如果那時你嫌我是個累贅或者覺得我給你添了麻煩,再趕我也不遲。”
葉子啓神情動了動,終是開口道“記得緊跟在我身邊,不要亂跑。”
“好,那我現在就回去找男裝!”阿楚聽見他松了口,歡天喜地地就要走,卻被葉子啓叫住了。
“等一下。”葉子啓的眼底終于有笑意浮現“成衣店中的男子服飾你穿着多尺寸太大,我這裏給你備了幾套,你試試大小。”
他擺了擺手,一直跟在他身邊小厮打扮的男子便拿着裝了幾件衣衫的托盤走上前來。
“這人是我的随從,你可以叫他葉信。我走不開時,讓他跟着你,若有什麽事就找他即可。”葉子啓道“葉信,帶陳姑娘下去試試衣服是否合适。”
“是,公子。陳姑娘請。”那随從的态度非常恭敬。阿楚不習慣被下人跟着,但又不好拂了葉子啓的好意,隻能謝過他後帶着葉信走了。
葉子啓目送着阿楚離開,隐在袖中的手漸漸握緊。
他明白現在的他不該耽于兒女私情。即使能夠從北境平安返回京城,讓陳安楚這般單純的性子面對葉家的勾心鬥角也絕不是一個好選擇。
還有顧辰逸臨行前告知他的有關阿楚的“秘密”,縱使他葉子啓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保她全身而退。
可在感情上,他卻一直希望着她能留在他的身邊,暗中爲她準備好的男裝就是他這種想法的“鐵證”。
他自覺這個想法實在太過自私,可上天卻偏偏叫他得償所願。
這莫非就是對他的考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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