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2年8月25号，南洲江左郡，烏有鄉蛤蟆嶺狗頭村。

方鳴謙一大早就醒了，起來後忙着燒水劈柴，爲狗頭村福利院盡最後一次力。

兩天來方鳴謙已經摸透了周圍環境，用地球人的觀點來看，狗頭村福利院是莊園聯盟的基層組織。

福利院裏孤兒的來源分爲兩種，一是附近莊園莊客們的“捐贈”，多半都是激情的産物，私生子，莊園聯盟屬下的莊園觀念很奇怪，重女輕男，若是女孩，會留在莊園裏撫養，男嬰們都被送到狗頭村這樣的福利院撫養；第二種來源是戰争孤兒，譬如方鳴謙和王泉這種，在表情包大戰中颠沛流離從四處輾轉而來的“江流兒”，這一種數量逐年減少，方鳴謙和王泉是狗頭村福利院最後的戰争孤兒。

孤兒們年滿十八就可參加選秀大會，覺醒倒在其次，大部分孤兒的目标是進一個好莊園，當一個穩定富足的莊客。

了解了平行世界的世界觀，方鳴謙很快就接受了現實，唯一的不适是對肉身在細節上的控制。

從地球宅男成爲十八歲南洲牧羊少年，體質上的飛躍帶來的最大變化是速度和力量。

在生理上，方鳴謙覺得自己飯量猛增、心跳變緩、五官敏銳，尤其是嗅覺，當然還包括一些不可言說的部分。

力量上的變化最難以适應，在地球上方鳴謙玩過拳擊機，一拳的力量大概可以達到五十公斤。

而現在，自己一拳過去，就能在石牆上打出一圈裂紋，輕輕松松就能扛起三百斤的重物。

這兩天方鳴謙鬧得最多的笑話就是吃飯時一口咬斷調羹，喝水時捏碎水杯，和人打招呼時……拍肩緻殘。

方鳴謙給自己打了個比方，這就好比買了一輛新車，自己的靈魂和這副新肉身正處于磨合期。

劈柴很适合鍛煉對肌肉力量的控制，方鳴謙一手舉着斧頭，一手把鋸成短截的原木放上樹樁，輕輕一揮斧子，彎曲的馬尾松立刻一分爲二，鼻腔裏充滿松脂的揮發性香氣。

把劈好的柴整齊碼放在牆根，王泉就在屋裏招呼方鳴謙去收拾行李，爲下午的選秀大會做準備。

要是被莊主拍下，直接帶着行李跟莊主走，要是流派，則另有安排。

方鳴謙看了看，沒什麽可收拾，幾件舊衣物和幾樣玩具，都轉送給了同屋的其他小漢。

小漢們有些依依不舍，爲失去本村武力值第一的靠山惋惜。

“鳴謙老哥，你快教我們幾招實用的，以後碰到王永強他們，我們也好有個準備。”幾個十二三歲的小漢晃着稚嫩的身闆過來，舉起一條條細瘦的胳膊摩拳擦掌。

“萬變不離其宗，”方鳴謙咧開大嘴笑，“招式這些都好學，難的是心法。”

“那你快教我們心法。”

“記住了啊，這心法就四個字。”

“嗯。”一排小漢睜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方鳴謙，“方哥哥快說。”

“以德服人！”

小漢們齊齊轉身發出一聲“切！”

經過兩天的使用，方鳴謙覺得自己魂穿進了一個火藥桶，這肉身的情緒模式屬于爆炸人格，一點就炸，遇到什麽不順心之處，腎上腺素就迅速飙升，直接開啓戰鬥模式，感覺像個戰鬥民族的血脈。

肉身殘留的一些記憶片斷，都是各種戰鬥情節，方鳴謙花了很多時間梳理，才找到了控制情緒的辦法，每次肉身想發飙暴走時，方鳴謙隻要一想妹子，肉身就自動從戰鬥模式切換成舔狗模式，這讓方鳴謙暗暗感到好笑。

午飯是稀粥配大餅鹹菜，吃完午飯，兩人睡了一會，三點鍾，王泉背着包袱搖醒方鳴謙，語氣裏透出一股奔向新生的快活：“醒醒，我們走啦，出發！”

兩人來到村口，陳村長已經翹腳坐在一擡拖拉機上，抽着一袋旱煙等着二人。

“東西都帶上了？”陳村長問。

王泉舉舉手裏的大包裹，裝了十來個香瓜，七八張大餅，身旁的方鳴謙兩手空空。

方鳴謙看着眼前這輛拖拉機，車鬥和擋闆都坑坑窪窪的，表面已經氧化成黑色，凸起處磨得又圓又亮，橡膠輪胎磨得很薄，年頭很久的一台拖拉機，然而車頭保養得很好，重新上過漆，大紅和天藍兩種鮮亮的顔色，駕駛位有點奇怪，沒有扶手。

陳村長在鞋底敲敲煙鍋對兩人招招手：“大家一場緣分，我眼睜睜看你們兩長大的，今天就要各奔東西，來幫我編編胡子吧。”

說罷陳村長一擡下巴，翹起一部花白的胡子。

王泉眼裏亮晶晶的，走上去兩手揪住陳老漢的胡子，編出一根細細麻花辮，回頭一瞪方鳴謙：“還不過來給村長編胡子！”

方鳴謙學着王泉的手法給陳老漢編起胡子。

把陳村長一部胡子編成幾十個小髒辮後，王泉又拿出個塑料袋套上，收口處綁了一根皮筋，陳村長對王泉這番舉動很滿意，對他點點頭說：“你這樣的會疼人，以後不會吃虧，進了莊園，記得回來看看我們。”

王泉紅着眼圈嗯了一聲。

陳村長又看看方鳴謙，用手指一點：“你性子太耿直，遲早要吃虧，他們要是送你去挖礦……”

方鳴謙納悶，我怎麽就是挖礦命。

“你就憑本事跑回來吧，我幫你找個路子。”

王泉打了方鳴謙一巴掌：“還不謝謝村長？你真是冷血動物，一點感情都沒有。”

方鳴謙對陳老漢鞠躬：“陳爺爺的教誨我會銘記在心。”

陳老漢咧嘴一笑：“好啦，準備發車吧。”

王泉拉着方鳴謙倒退三步，陳老漢坐上駕駛位，鼻孔裏嗯地哼了一聲，渾身泛出一陣黃光。

坐在駕駛位上的陳老漢嗯了好幾聲後，整個人像受熱的蠟油一樣融化。

方鳴謙倒吸一口冷氣，這是怎麽了？

陳村長化成了一大灘土黃色液體，順着拖拉機的零件和支架四下蔓延，一個須發花白的頭顱緩緩移上柴油發動機氣缸，肉體和機械互相融合的過程看得方鳴謙目瞪口呆。

“這是……”

“人車合一！”王泉道。

和手扶拖拉機融爲一體的陳村長，臉部變成了天藍色金屬結構，甩着一頭火紅的頭發對兩人喊道：“孩兒們，來給爺爺掏耳朵！”

“好咧！”王泉跑過去，從座包下拿出一根亮晶晶Z字發動杆，一頭搗進了機械體的耳朵眼——發動孔，方鳴謙跟着王泉一起，嘿喲嘿喲轉着發動杆，耳中響起了熟悉的節奏，突突突突突。

一陣突突突後，陳村長紅藍兩色金屬頭顱不停抖動，鼻孔裏噴出兩股黑煙，王泉把Z字杆從陳村長耳朵眼裏拔出，塞回座包下。

半人半機械的陳老漢一扭頭沖兩人大喊：“沒時間啦！快上車！”

兩人一躍而上爬上車鬥扶住車棚，融合後拖拉機的鐵皮車鬥下，有一根根肋骨狀突起。

“歐拉歐拉歐拉！”陳村長發出一聲快活的叫喊，拖拉機在盤山路上風馳電掣飙起來。

下午三點半，蛤蟆嶺的山路上開來了一輛怪異的手扶拖拉機，柴油發動機上頂着一個冒黑煙的紅發人頭，在一個個拐彎處漂移疾馳而過，車鬥上兩個少年被漂移強大的慣行甩得東倒西歪，口中不住哇哇大叫。

“陳爺爺甩尾技不減當年！”

“蛤蟆嶺車神絕非浪得虛名！”

蛤蟆嶺車神陳老漢本名陳名駒，年方五十六，戰前在城裏當過七八年外賣騎士，表情包戰争爆發後，陳老漢參了軍，在莊園聯盟運輸隊裏當火線拖拉機手，專給前線運軍火，号稱萬炮從中過片葉不沾身。

陳名駒因爲表現優異，被批準火線覺醒，省去一系列繁瑣手續，陳名駒不但覺醒了，還擁有旁人難以企及的能力，人車合一。

憑借這項能力，不論拖拉機、大卡車還是油罐車，在陳名駒手下都開得疾如閃電，異常靈巧，發車快、準、穩，立下過不少戰功。

戰後陳老漢光榮複原，回到故鄉蛤蟆嶺當了狗頭村村長，人口衰減，狗頭村成了福利院，陳老漢又兼任福利院院長。

風馳電掣的拖拉機上，王泉捧着半個香瓜大啃，香瓜汁水順着嘴角躺下，混着汗水一顆顆滴在陳老漢發燙的鐵皮脊背上。

方鳴謙兩手扶着車棚眺望遠方，内心緊張不安，臉上又滿是憧憬。

盤山路兩旁的花木草葉被陽光炙烤，熱風裏傳來陣陣松脂清香，兩小時後的選秀大會上，他将完成從孤兒到莊丁的飛躍，去面對陌生的命運。

拖拉機開到蛤蟆嶺下，陳老漢一咬滿口鋼牙一個刹車，拖拉機又一個漂移穩穩當當停在小河邊。

“快快快，給我打水來！老夫要中暑了。”

陳老漢回頭對車鬥裏二人吼了一嗓子。

“好咧！”王泉把啃剩的香瓜皮一甩，抖着一身好肉跳下車鬥，從座包下拿出一個白鐵皮桶。

“來了來了來了！”方鳴謙跟着一躍而下，拎着水桶邁開大步，如一道黑色閃電超過王泉。

兩人打了滿滿兩桶河水回來，對着發動機上陳老漢張開的鐵嘴将水倒下。

一陣嗤嗤聲後，機械陳老漢的嘴裏噴出一股熱騰騰白氣，兩桶水灌下，陳村長發出一陣滿足的呻吟，兩頰由通紅變回了藍色。

“還愣着幹什麽，快下去洗洗，待會到了你們就直接上台！”陳老漢說完，一個鐵頭開始往回滿滿移動，在一陣不可描述的過程裏變回人形。

兩人歡快跑向河邊，咕咚咕咚兩聲雙雙紮進河裏。

在河中間泡了一會，兩人遊回岸邊休息，王泉仰面朝天躺在鵝卵石河灘上，像一條肥白的大年糕。

“黑子，你說這次我們能賣多少錢？”王泉嘴裏含一口河水，鲸魚一樣往上噗噗吐水。

“我聽說底價是三年折算一塊大洋，我起碼值六塊大洋。”方鳴謙一算，肉身剛滿十八歲。

“那你看我值幾個大洋？”王泉仰起頭指着自己，一臉得意。

“你估計白送陳村長都願意。”

“憑什麽你能賣六個大洋，我就要白送？”

“村長說的，你一年光是夥食費就要吃掉幾十塊大洋，我們村就是被你吃窮的。”

“我呸！憑空污人清白，我們村這麽窮，還不是因爲你天天打架，到處賠醫藥費？”王泉拍拍肚子，“你要能賣六個大洋，我起碼值十二塊大洋。”

王泉的自信來自風俗，這幾年附近的莊園流行的是複古盛唐風，莊主們都喜歡肥白的少年，買回去打雜也好，迎客也罷，白白胖胖顯得顔面有光。

方鳴謙蹲在河裏，用手捧起水，從肩頭往背後嘩啦啦澆水。

“啧啧啧，看看，這手感這肌肉這線條。”

王泉伸出手，色眯眯在方鳴謙黝黑發亮的脊背上摸了一把。

“手感細膩，烏黑潤澤。”

“把你死基佬手給我拿開！”

方鳴謙扭頭打開王泉的鹹豬手，眼角亮光一閃，樹林頂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