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眯起雙眼,打量着牌上花紋,陡然間面色大變,擡袖掩起雙目道:“快收起來!你想惹禍上身麽?不,不,你的事我理不得了,但願少俠自求多福!”陸黔劈手抓他背心,喝道:“危言聳聽一番就想走麽?不識好歹的東西!這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更不是不值錢的假貨,怎就不能收了?”那老者仍是唯唯諾諾,始終将雙手掩在面前,仿佛連多看他一眼也是罪過。
這一番喧鬧引來大量行人駐足圍觀,陸黔當即收起厲色,抱拳行了個四方揖,朗聲道:“衆位父老鄉親,還請來評評這個道理,這老家夥說替我化解災劫,我身上雖沒錢,卻也不來賴他,用東西抵數,他不肯收,反誣我不給錢,就此撒手不管了,哪有這等規矩?”
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道:“那也要看是什麽東西,瞧你衣衫褴褛,能拿得出什麽值錢之物?若是路邊挖的爛泥巴,乞丐也不要。”陸黔抄起令牌道:“盡是些不長眼的,你就給我看看清楚,這是大清豫親王親賜令牌,可不是仿造的,值不值一次算命錢?”那漢子接過細看,帶着懷疑的眼光在陸黔身上打量,沉吟道:“确不是假的……你拿着這令牌,就是在做滿洲走狗了?”
陸黔道:“清兵已然破城入關,大局既定,爾等再負隅頑抗又有何用?不如出力爲公,撈個一官半職實在得多。”那漢子怒道:“小子,你想找死?”一揚手道:“兄弟們,把這賣國奸賊給我宰了!”
人群中湧出數名漢子,四面合圍,陸黔看出他們落腳沉重笨拙,不過是些街頭混混,人數再多,也不放在心上。擡手扣住欺近一人脈門,繞個圈子扭轉壓下他手臂,進肘擊其後頸,那漢子一陣天旋地轉,撲倒在地。陸黔更是信心大增,又以迅捷手法點倒數人,自習武以來,敵我差距還是頭一回如此懸殊,心中立時生出幾分睥睨衆生之快感。
正有些得意忘形,突覺耳後一陣勁風襲到,俗話說聽音辨形,即知對方内功深厚。他雖自大,卻不緻自誤,當下不敢輕忽,腳跟旋轉,猛一個側身閃避,劃轉弧形,下一刻就同對手打了個照面。隻見一位手持竹拐,背負麻袋的老丐立在眼前,長須直拖到胸前,臉上就如罩了個平闆面具。人群中有私語聲傳出:“那是丐幫長老俞雙林,除彭長老之外,算得幫中的第二号人物。”
俞雙林面上冷冰冰的不顯喜怒,先一招不中,後着又至,揮動竹拐進擊,隻因他兵器甚長,陸黔不敢近身相鬥,隻得上蹿下跳的閃避,狼狽之極。
當日彭金龍力鬥暗夜殒,正是想取這一番優勢。但陸黔武功内力與殘煞星相差何止毫厘,幾招間頻頻遇險,着地一滾,突覺背後觸有硬物,這才想起打狗棒還藏在自己身上。對一衆叫化子而言,見棒如見幫主親臨,當即反手抽出,“铛”的一聲,架開拐杖,翻轉點向俞雙林脅下。俞雙林面色一變,向後縱躍,喝道:“且住!好不要臉的小賊,這打狗棒你從何處偷來?”
陸黔道:“大丈夫光明磊落,豈會做偷雞摸狗之事?令牌既爲王爺親賜,打狗棒自也是貴幫彭長老所贈無疑。”俞雙林怒道:“一派胡言!彭長老怎會與你同流合污?”
陸黔道:“他老人家深明大義,見情勢緊急,爲保丐幫一脈不絕,臨危授命,托我将打狗棒交與幫主。”彭長老帶領丐幫弟子圍剿祭影教,按理無論事成與否皆該遣人互通訊息,這許久杳無音信,幫中人甚是挂懷,此時自他口中聽聞,另一名化子忙道:“彭長老現在何處?”
陸黔垂落雙眉,故以哀聲道:“彭長老已爲幫殉身,死得慘不堪言,幫中兄弟全數遭難,兇手便是‘殘煞星’暗夜殒。因此眼下咱們共同的敵人,乃是祭影魔教!”他慷慨陳詞,那化子遊移不定,低聲向俞雙林道:“俞長老,咱們鏟除妖邪,可也不能冤枉了好人,不如就帶他去面見幫主。幫主明察秋毫,這小子是否扯謊,到時一問即知。”
俞雙林沉吟半晌,他終究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也擔心自己一時沖動延誤大事,招呼道:“小子,你就随我們走一趟。”
陸黔随着衆化子走街竄巷,進入一家廢棄的茅屋,這确是個絕佳的藏身之處,如無知情人指點,誰也不會來注意這等隐蔽所在。屋中一個身材高大,頭發蓬亂的中年人負手圈轉,愁容滿臉,俞雙林上前喚道:“幫主!”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那幫主眼前一亮,向陸黔招手道:“賢侄,你過來。”語氣遠比俞雙林和藹得多,陸黔亦是處事圓滑之人,上前依禮參見,極是恭敬。
幫主道:“彭長老之死,可是你親眼所見?”陸黔道:“正是。小侄屬昆侖門下,随同師父、師伯與各大門派弟子在野外設伏,要打魔教一個措手不及,豈料竟是‘衆不敵寡’,後又見到華山派兩名師兄妹……”
幫主奇道:“華山派?華山掌門孟安英爲人向來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不顧同道義氣,這次沒聽說他們參與行動啊!”陸黔道:“華山派并非兩不相幫,隻恨小侄有眼無珠,一見他們立即上前拉手言歡,反被擒去邀功。魔教盡是些趨炎附勢之輩,此番出動,小侄九死一生,才取得元帥信任,騙了他令牌逃出。”
幫主長歎道:“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本我與孟掌門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華山丐幫亦有數百年的交情。但這老兒既如此倒行逆施,指使門下弟子行兇作亂,凡有道之士,皆不能恕!十日後各路英雄齊集論劍林,舉辦英雄大會,咱們倒要去挫挫華山派的威風!”幫中弟子義憤填膺,齊聲響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