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間養劍葫随着步伐一擺一擺的少年唯有苦笑，他明知老人所說的最後那句并非出自儒家，但也不追究，懶得與他師傅争執。

老人的目光飄向遠方，負手而行，感慨道：“這次爲師讓你護送姗姗去江南洲龍符宗，表面上是想撮合你們，讓你們有更多相處的時間，實際上，爲師是沒辦法啊，爲師不能與他們相認，不然爲師親自護送更安心些。”

俊美少年陸雪風好奇問道：“師傅是他們的家人，爲何不能相認呢，難不成他們現在還在恨你？”

邋遢老人抓了抓如路邊枯草般的頭發，笑道：“恨？可能有一點吧，當年爲師播完種就拍拍屁股走人，沒有盡一點爲父爲夫的責任······不過這也不怪爲師啊，當年爲師不知道那一夜春宵之後居然就有了後代，這也是後來想看看那個故人才知道的。爲師不能與他們相認與他們恨不恨我無關，爲師隻是想了卻這段塵緣，僅此而已。”

陸雪風問道：“這麽說，師傅以後也不認姗姗了？哪怕日後她符道有成。”

老人摸了摸髒亂的白須，笑呵呵道：“怎能不認，姗姗踏上修道之路，就是我等同道中人，與她自然不算塵緣。相認是遲早的，不過現在還早得很呢。”

陸雪風猜想着師傅與未曾謀面的莫姗姗相認的各種情景，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幹脆不想，想到另一個問題，斜跨一個包袱的少年笑了笑，問道：“那師傅打算什麽時候認這位便宜親孫女呢？”

邋遢老人悠悠道：“那要看她何時修道有成了。”

陸雪風啧啧道：“那得等多久啊，修道有成談何容易。”

老人伸手往衣領裏搓着，邊搓邊說：“其實當她踏入上五品境界也無所謂了，哪怕那時因爲相認一事導緻道心不穩，但也傷不到大道根本，無妨。”

陸雪風恍如大悟，“原來師傅怕相認會導緻她道心受損啊。”

邋遢老人伸出手，搓着剛從胸口周圍收集到的污垢，嗤笑道：“不然你以爲爲師怕什麽？修道之人其實重在修心，道心不穩，修爲如何得到提高，道心受損嚴重，傷及大道根本一切就回到原點喽，甚至不如最初，因爲大道根本受損後重新開始的難度不是一般的難，更無可能再修至大道根本受損前的境界。修道重在修心這一點爲師再次與你強調下，日後多多注意。”

大步行走的俊美少年輕輕點了點頭，“謹記師傅教誨。”

老人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過看着身邊模樣乖巧的徒兒，沒來由輕歎一聲，“徒兒啊，過了前面一個山頭爲師就得與你分别了，爲師本不想多啰嗦，但爲師看你秉性純良，卻有些擔心呐。善良沒有錯，但日後你得走江湖，而江湖多險惡，過于善良之人容易被人欺負，容易吃虧。不知老紫有沒有告訴你這些道理，但爲師今日還是多說幾句，身在江湖雖身不由己，但該狠時還是得狠，一味的善良隻會害人害己。

對惡人就該以惡的手段，你若一味地容忍避讓讓惡人繼續爲惡，暫且不說日後你是否會再次遇到對方，隻說惡人在你這裏過了關就會再次害他人，若這人還是與你一樣的秉性，那受傷害之人就越來越多。所以，爲師希望你有能力了就得狙殺惡人，讓他不能害了你，更害了他人。這一點，你可明白？”

俊美少年想了想，終究是搖搖頭笑道：“弟子不大認同唉，記得第一個師傅說過，書上也寫過，說遇到行惡之人就該先給他講道理，講通了自然最好，講不通也沒必要一棒子打死啊，毀其修爲即可，讓他沒有行惡手段也就行了，至少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當然，如果日後此人不吸取教訓，有了本事後本性未改，再遇到講道理肯定是講不通了，那時就隻能替天行道了。”

邋遢老人知道身邊這位徒兒的倔性，想讓他改變他所認定的事比登天還難，老人煩躁地擺擺手，“儒家出身的書生迂腐也就罷了，老紫身爲青雲宗一代劍仙，沒有一點霸氣就算了，還講道理？虧他想得出來，待老夫到了無爲天下一定得找他問問，他這一身迂腐氣究竟從哪裏而來。”

陸雪風有些擔心地看着邋遢老人，“師傅，你該不會要去找我的第一個師傅打架吧？”

老人一甩袖子，哼了一聲，“若他跟老夫講道理，老夫想不動手都覺得心裏憋得慌！”

陸雪風無言以對，唯有一笑置之。

邋遢老人最終長歎一聲，道：“你認老紫之理爲師也沒辦法，爲師手段再通天也無法改變你的想法，算了，很多東西隻有當你踏入江湖後才會學到更多，爲師說再多也沒用，日後你自己在江湖中慢慢體會吧。”

陸雪風笑道：“師傅放心吧，弟子的江湖自然得由弟子去撰寫。”

前方枯黃的荒野上出現了一座小鎮的輪廓，老人看到那小鎮的模糊輪廓，一掃陰霾，哈哈笑道：“不說這些了，離别之際，我們師徒二人該好好去吃一頓。”

陸雪風笑了笑，沒說什麽，他知道身邊這位師傅酒瘾要上來了。

正值中午，明豔的天光将一老一少的身影拉得很短，若隻看影子，如兩個黑人小孩在荒野間閑庭信步。

微風吹拂，枯草随風搖曳。

一老一少興奮地聊着山下各種美食、好酒、女人，實際上，是老人在不停地聊着，少年隻是作爲聆聽者，最多偶爾會好奇地問問，畢竟在這方面，老人遠比少年有經驗。

兩人閑聊中，不知不覺間，小鎮已在眼前。

小鎮城門空蕩蕩的，碎裂的兩扇朱漆大門倒在門口，城門正上方一丈距離的城牆上的‘小竹鎮’三個大字依然如故，似乎未受到破壞。

城門不見一個人影，城門上方的城樓上也空蕩無人。

小鎮裏寂靜得可怕，不聞人聲，未聞禽鳴，倒是偶爾有大風透過空蕩蕩的城門發出嗚嗚嗚的呼嘯聲。

看着眼前的畫面，一老一少忽然停了下來，臉色凝重。

腰挂養劍葫、右手手腕戴有黑色手镯的俊美少年一臉凝重問道：“師傅，這個小竹鎮究竟發生了什麽，怎麽一點生氣都沒有。”

老人雙手依然負于身後，卻閉上眼，一道無形的神識散開。

沒多久，老人睜開眼，臉上的凝重褪去，雲淡風輕道：“昨天這裏剛剛發生了一場大戰，裏面無一人生還。”

陸雪風震驚問道：“究竟是誰下的手，難道連鎮中百姓都不放過？”

邋遢老人淡淡道：“血魔教。”

陸雪風沉默，想起往事，對于這個不同于人族的異族，情緒複雜。

老人淡淡看了身邊少年一眼，率先踏步前進，陸雪風随後跟上，老人問道：“爲師現在問你個問題，若是遇上血魔教這種異族，你還是以你那套理論先跟對方講道理，講不通再下殺手？”

走入鎮裏，看着街道兩邊整齊排布卻空無一人的屋子，看着靜悄悄的長街，想着六年前的遭遇，陸雪風不知該如何回答。

老人指着四周的凄涼場景，嗤笑道：“不要被老紫還有儒家學著給誤導了，異族遠比惡人更惡，對待異族連話都不必多說一句，直接開打就是，你看看這些普通百姓，他們有何對錯，他們手無寸鐵之力，能對黑血雜種造成什麽威脅？他們連普通百姓都下得了手，實際上，他們更喜歡對普通百姓下手，比如血祭，讓人族百姓變成血奴，爲他們所用。

他們對人族沒有絲毫憐憫之心，我們何必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何必要與他們講道理，你要記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遇上血魔教這等異族，直接往死裏打就是。”

沉默了一會的俊美少年輕聲道：“異族裏應該也有好人···吧。”

老人突然揚起腳，終究沒有往少年身上踹去，氣呼呼道：“真想踹你一腳，異族若有好人怎會對人族如此殘忍！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異族裏沒有好人，日後你行走江湖可别被這些異族表面所欺騙，他們狡猾起來比我們人族的一些人還要狡猾百倍。”

邋遢老人忽然停下發火，瞥了一眼身邊少年，“爲師很好奇你這腦子裏究竟裝了什麽東西，你怎麽對血魔教一點都不恨，難道你忘了六年前你的家人是怎麽死的，你全村的人是如何被血魔教血祭的？”

陸雪風輕歎一聲，微微搖頭，“父母和全村人雖然都死在那位血魔教長老手上，可他及同夥也被我的第一個師傅斬殺，恩恩怨怨也算了結了，我們總不能活在過去仇恨裏吧，何況惡人也得到惡報，總不能把别人所犯的錯誤強加到其他人身上，把對此人的恨強加到另一人身上，難道隻是因爲他們是同類？而且血魔教數量衆多，殺也殺不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