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裏尋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任誰都想不到，武德五年元宵夜的隆慶湖詩會，最動人心弦的并非許多士子即興創作的詩賦，而是一首曲詞。
即便是孫闵，雖然勉強作出一首好詩，分得一支遊湖小舟，依舊沒能媲美‘青玉案’的風采。
不算太大的隆慶湖周邊，到處都在傳誦着這首詞。有人能強記整首，有的記憶力再差，也能記住最後兩句。
才子佳人，燈下回首。
如此期遇，簡直如夢似幻。
隻是再好的夢也是要醒的，當天空圓月走至頭頂，時辰也從亥時邁入子時。
曲舞謝幕，遊人返家。
乘着小舟返回岸邊，目送殷溫嬌與平陽公主離開，剛與盧家小娘子道别的孫闵走靠陳駿，笑道：“我們也回吧，你這一身可得好好洗洗，再過幾個時辰便要揭榜了。”
科舉揭榜！
腦海中晃過四字，陳駿當即問道：“兄長打算清早去禮部觀榜？”
孫闵搖頭：“那倒不用，但今日中舉士子都得去尚書省走一遭。”
新晉進士們中舉後要拜見大唐最高官，這是應有之禮。但陳駿在腦子裏想了想，卻是對大唐首位尚書令毫無印象。
或者說，他隻知道大唐有左右仆射，武德年間的尚書令是哪路神仙？
秉承着不懂就問的原則，陳駿小聲開口：“敢問兄長，當今尚書令是？”
聽到陳俊的詢問，孫闵表情霎時變得十分古怪，走了幾步才低咳道：“眼下尚書令，是由秦王兼任。”
秦王，李世民？
他還是大唐尚書令？
腦海中兩個問号劃過，陳駿頓時明白了孫闵不去看榜的原因。
這家夥是在天策府跟李世民混的，而李世民又是尚書省的最高官員。換而言之，除了天子與監國太子，所有大唐臣子名義上的主管官員，就是李世民。
這麽一來，狀元歸屬還用看榜？
李世民像是那種非常大公無私的人嗎？
想明白這些，陳駿頓時沒了熬夜等天亮的興緻。不怕士子有文化，就怕有文化的士子還在場外出王炸。
有李世民在，誰能和天策府搶狀元？
即便五姓七望想玩場外，也隻能讨要甲榜其餘名額。
陳駿其實早就料到是這麽個結果，吐了口氣當下拱手道賀。以孫闵的才學和多年見識，如果大家都不玩場外，他的确是狀元之選。
孫闵對此沒有回應，淡笑搖頭和陳駿肩并肩走回雀舍。
洗澡，睡覺。
………
從子時至卯時，不過區區三個時辰。
陳駿、孫闵正悶頭大睡，同住雀舍的許多士子卻是早早醒來，或者說這一晚上壓根就沒睡着。
結伴同行前往皇城禮部，等他們到達禮部東院時，天邊才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哐哐哐~’
随着院内一陣鑼響，禮部侍郎緩步走至院外。身後跟着兩列部吏，手裏捧着還沒開封的科舉榜名。
榜單是半個時辰前，從尚書省送出來的。
别說禮部侍郎沒能提前一閱，便是如今禮部尚書唐儉都沒打開看過。
雖說禮部執掌一國教化，但科舉這種大事，不是知貢舉的話，禮部上下也僅僅隻有宣布權，不看不說才好避嫌。
畢竟這榜單一出來，肯定是有人高興有人不滿。
不是知貢舉，何必得罪人？
“衆士子後退，不得喧嘩！”
侍郎來到外牆，瞧了眼面前密密麻麻亂成一團的好幾百号人，随即擺手：“先貼明算科、道舉科、三史科、明法科、明字科五榜榜名。”
話音落下，在他身後的部吏立刻上前。
兩人一組，把進士、明經以外的科舉五科榜單取出，并且利索的糊在牆上。
這五科，算是大唐爲了錄用專業人才而設立，因爲專業性非常突出，其實考生在考場上大概就能估摸自己的成績，也就不需要第一時間來等揭榜。
周圍前來觀榜的，雖然有五科士子但卻不多。
更多的，還是明經科與進士科。
等部吏們把五科榜單貼好，禮部侍郎當即開口：“帖明經科榜名。”
明經榜一出，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眼尖的借着部吏手舉燈光看到自己名字，頓時歡呼雀躍。
沒看到的，自然是不甘心的重新再找。
當明經科榜單貼好，最後剩下的自然是本次科舉的重頭戲。
進士科！
扣人心弦的時刻，到了。
就許多沒什麽背景的士子而言，科舉是他們踏上從政道路的通途；而對世家門閥子弟來講，他們更要在這條路上，證明自己才是天選之子。
進士科榜單，首帖便是甲榜。
最顯眼的名字，莫過于甲榜榜首。
一時間，數百人的驚歎聲此起彼伏。
他們，都看清了那個名字。
………
元宵後的正月十七，鑼鼓聲從皇城一直傳遍長安各坊市。
陳駿就是被外邊的喧嚣鑼鼓給吵醒的，才睡了不到六個鍾頭，睜眼不用照鏡子他也能感覺到兩顆眼珠全是血絲。
打着哈欠起身，洗了個冷水臉又用此時最流行的‘柳枝牙刷’揩齒，也就是刷牙漱口之後，陳駿探頭看向窗外，隻見一位騎着褐鬃馬的大唐官員在雀舍外停步。
來人很年輕，看上去就和陳駿差不多，二十出頭的樣子。
長相頗有幾分英武，下馬來到店門口，便高嚷道：“海州士子陳駿，可在舍中？”
嗯？
叫我的？
陳駿不禁納悶，沒等幾個呼吸，雀舍柳掌櫃便蹭蹭上樓來到了陳駿房外敲門：“公子，您可醒了？”
“醒了醒了。”
陳駿上前開門，沒等他開口問外面什麽情況，掌櫃便立刻說道：“公子，禮部侍郎、略陽郡公來了，在廳外等着您呢。”
禮部侍郎？略陽郡公？
這又是誰啊？
陳駿沒有多問，因爲掌櫃的意思很明顯，下面那位年輕官員來頭很大，知不知道他姓名其實不重要。
與掌櫃一同下樓來到正廳，陳駿走向年輕郡公，拱手道：“學生，便是海州陳駿。”
“你就是陳駿？”
年輕的禮部侍郎上下打量了陳駿一番，當即挑眉：“我聽說過你，不過今日本官有軍務在身，就不與你多說閑話。我此來是順道路過，給你帶個消息，恭喜你了，榮登我大唐科舉進士科甲榜頭名。”
眼前的郡公，聽說過自己？
從哪聽說？
陳駿腦海中剛升起兩個問号，耳邊便聽到對方的最後一句。
甲榜……頭名？
頭名，那不就是？
狀元！
陳駿腦子激靈一轉，驚訝張嘴：“我，我是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