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拜帖，見恩師。

不出意外，陳駿的拜帖送去鄖國公府便被收下，幫忙遞帖的現任萬年法曹齊渾還給陳駿帶了一句回話：“陳公子，鄖國公府上管家說，國公未時便會回府，請您那時過府。”

陳駿聞言颔首：“多謝齊大哥。”

齊渾當即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替金科狀元走一遭國公府，可當不得謝。公子若有其他事，亦可讓人去縣衙尋我。”

陳駿緩緩點頭，眼前法曹的心思他很清楚。

對方有心結交，他自然不會拒人于千裏，熟絡的聊了一會，才将齊渾送出雀舍。

吃過午飯，稍作休息。

陳駿帶着禮物出門，從東市前往位于永榮坊的鄖國公府。

跨四個坊市步行，距離可就比去隆興坊、新昌坊要遠多了。好在陳駿并沒買多少禮物，走了差不多兩刻鍾也就來到殷府正門。

沒等敲門，陳駿便看到一位熟人站在府門邊上，正是幫殷家賣花燈的雲伯。

“雲伯，又見面了。”

“公子，您裏面請。”雲伯上前兩步，接過陳駿帶來的綢緞禮品，随即虛引道：“老爺剛回來，正在書房等着公子。”

聽到國公一回來就等着自己，陳駿不禁額頭滴汗：“鄖國公公務繁忙，小子今日打攪了。”

雲伯沒有立刻接話，走過了東側的石子路後，才猶豫着開口：“公子，少主讓我提醒您，老爺似是被秦王邀去共議軍務，不久後怕是也要出征。”

“國公要出戰河北？”陳駿不禁挑眉，不着痕迹的緩緩點頭。真難爲殷溫嬌那丫頭了，這是在提前給自己透露消息，好讓自己能從容的過她爹那關呐。

嗯，應該說是吏部尚書對新晉後補官員的考驗。

低咳了一聲，陳駿開始思索這條信息的用處。

從之前元宵兩夜與殷溫嬌聊天的内容來看，殷開山在大唐雖說位高權重，但論軍功戰功，遠比不上天策府那群強人，甚至連自己女兒都不如。

但這次李世民點将，秦瓊、程咬金、牛進達全都排在後面，隻讓尉遲恭、羅士信先行發兵，現在卻要帶上隕國公，這是什麽道理？

殷老爺子比秦瓊、程咬金還能打？

這個，不太可能吧。

既然不是因爲能打，那就一定有别的原因。

李家父子肯定不會讓一個外姓平庸之輩坐國公的位置，李二更不會在這麽一場重要的戰争中，帶上一個無用之人。

想到這，陳駿當即小聲開口：“雲伯，您可是府上老人？”

雲伯點頭：“老頭兒早年便跟在國公身旁。”

“那雲伯可知，國公早年是否曾遊曆河北？”

聽到陳駿這麽問，雲伯想了想随即搖頭：“國公早些年便已出仕前隋，于山西數縣任職，并未有過空閑前往山東。”

殷國公早年在山西很多地方，都當過一縣長官？

山西在太行邊上，不就是李唐‘老巢’？

陳駿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麽重點，但現在手頭上掌握的信息不多，隻能暫且将這些東西記在心底。

沒再多問，陳駿默不住聲的跟着來到了一棟亭閣外。

“老爺，陳公子來了。”

“讓他進來。”

渾厚的聲音從閣樓内傳出，雲伯立刻推開了房門，示意陳駿自己進去。

陳駿跨過門檻，擡眼就看到身前三丈遠的一張案桌旁，有個穿着朝服的老頭正捧着一張科舉答卷。

當即上前幾步，拱手行禮：“學生海州陳駿，拜見恩師。”

“坐。”

鄖國公殷開山聞言，眯着眼睛放下了手中答卷：“今日來拜訪老夫，所爲何事？”

所爲何事？

當然是出于禮節和慣例，來您老這報個到。

要不然，我還能爲啥？

陳駿心底是這麽想的，但嘴上卻是恭維開口：“學生僥幸中舉，心底卻是惶恐，特來向恩師請教。”

“惶恐？不見得吧。”

殷開山冷笑了一聲，随後擡手重重的拍了拍答卷：“進士科第三場上百份答卷，就數你這份最是殺伐果斷。”

聽到這話，陳駿原本還有些忐忑的心情頓時平複。

他就怕殷開山一上來就拿他女兒說事，陳駿是真不知道要如何作答。但老爺子既然和他掰扯那份由他親筆寫的策問答卷，那陳駿可沒什麽客氣。

當下正了正神色，開口道：“此乃學生肺腑之言，天下原本已息刀兵，偏偏還有人犯上作亂，如此賊類不可姑息，當殺一儆百。”

殷開山見狀，深深了望了眼陳俊：“你可知，山東賊勢素來難平？”

“學生，略知一二。”

陳駿點頭，他雖然不清楚大唐諸多戰事的細節，但他對大唐數百年來命運走勢還是有些了解的。

從大唐初立到将來安史作亂，中原九州一直被兩大勢力左右。一個是瓜分天下的關隴集團，另一個自然是一直都在謀逆中反複試探前行的山東集團。

後者要追根溯源的話，還得從窦建德說起。

但河北一地屢屢出事與其說是窦氏餘孽作亂，不如說山東群豪對關隴瓜分天下吃肉，自己卻連湯都喝不着所産生的強烈羨慕嫉妒恨。

自古以來，山東稱得上人傑地靈。

但關隴一地的土包子入主中原，卻絲毫沒把他們放在眼裏。堪稱百世善人的窦建德都被殺了，李唐還能容得下其他人？

如果穿越到一年前，陳駿肯定是不贊成殺窦建德的，哪怕把他供着再找機會‘壽終正寝’，也比直接殺了好得多。

可誰讓穿越時間不對，李淵已經動刀，此時的大唐還能有什麽招？

箭已離弦，殺戒既然開了，就沒法半途停下。

劉黑闼和其餘那些鬧騰的所謂河北群雄，是必須死的。哪怕他們在河北山東民望再高、威望再高，殺了容易激起民變，更會埋藏禍根，那也決不能留。

這麽想的話，其實李世民是被他爹給坑了，還坑的不輕。

殺人一時爽，可不會一直殺人一直爽。

李世民如今要面對的，是同仇敵忾的河北山東勢力，雖說要打肯定打得過，但李唐難免傷筋痛骨。

甚至很可能死傷慘重，有同歸于盡的風險。

當天策大将軍不再那麽無敵，他的好日子也就真的到頭了。

腦海中拂過許多思緒，陳駿當即便将他對河北、山東局勢的一些想法說出口。殷開山默默聽着，不免重新審視眼前的弱冠青年。

這小子雖然把事情看的簡單，但的确清楚時局。

或許，在那上百份策問中。

他的答卷不是最好的，卻是最适合眼下大唐的。

想到這，殷開山忽然開口：“秦王命老夫明日入左骁衛，整軍前往箕州，你對此如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