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異聞社裏升起炊煙,食物的香氣很快冒了出來,何招娣從畫舫裏順回來一些沒有動過的酒菜,用油紙包了,藏在随身背着的布挎包裏,這會兒用大火重新加工,爆炒,香氣撲鼻,把燊哥也從旁邊邸店裏吸引了過來。

張果跏趺而坐,呂洞賓已經脫了外袍,穿着寬大的内衫,懶散的從屋子裏走出來,燊哥正谄媚的倒了一盞水端給張果。

“喝口水潤潤,看您那嘴幹的,都裂開了。今年的長安,幹燥悶熱的厲害。”

八月十五都過了,天氣一點沒見轉涼,番榴花上結出果實,壓彎了枝頭,靠近樹的地方,矮桌布置好了,上面還有一盤花生米。

張果接過水,淡聲道謝。

燊哥走到矮桌前,摸一把花生米往嘴裏丢,朝廚房裏忙活的何招娣道:“何丫頭,你可真會過日子,你燊爺就喜歡你這樣的,精打會算,知道省錢!”

“喜歡那你娶了她吧。”呂洞賓靠着門框閑閑地道。

燊哥一粒花生米卡嗓子眼裏,噎的面紅耳赤。“你以爲誰都是你啊,我家還有老妻,我對我家老妻那可是情比金堅。”

呂洞賓毫不留情的拆穿:“因爲你的金銀珠寶都被你老妻拿着,那才是你的心肝寶貝。情比金堅?不存在的。”

“你懂什麽感情,别看你女人不少,說到愛,你不行,你隻是花,不是愛。”

“博愛也是愛。”

燊哥狠狠剜了呂洞賓一眼,肥胖的身軀卻顯得十分靈活,在廚房裏進進出出,品嘗何招娣剛出鍋的菜肴。

何招娣一個人又是和面貼餅,又是切菜炒菜,遊刃有餘。

幾個人說說鬧鬧,熱乎乎地飯菜也都上了鍋,何招娣招呼張果吃,張果緩緩撐着地闆站起來,走到呂洞賓身邊,忽然朝他深深一躬。

呂洞賓跟燊哥都愣了。

呂洞賓将筷子一放,皺眉看着他。“你這是幹什麽?不年不節,給我行什麽大禮?”

張果脊背繃的筆直,雙手緊貼腿側,透着一種堅定與虔誠。“異聞社洞賓先生,我這次回來,是想請求你出手相助。”

之前還是互相協助,大家是同等的,彼此之間不相上下,這一次卻是請求呂洞賓出手相助,是拜托,是懇求。

呂洞賓看着張果不說話,張果始終保持着深深躬身的姿态不動。

燊哥眼珠子一轉就明白過來,這是有生意上門,立即道:“這您就找對人了,不管您有什麽樣的需求,洞賓先生都能替您解決。異聞社的宗旨就是:妖有事情人幫忙,異聞社中尋呂郎!”他搓一搓手,“隻要……”

呂洞賓一把揪住燊哥後脖領子,将他拽過來。“誰說的,我可沒有那種能耐,讓我去殺人放火,搶人老婆,圖财害命,我可做不了!”

燊哥尴尬的看一眼張果,假笑着擡手捶了一下呂洞賓。“你看你,把人禦城守的張大哥說成什麽人了!像張大哥這樣的人,老實穩重,人也厚道,最是遵紀守法,還能讓你去jian yin擄掠啊,想太多!”

呂洞賓薅着燊哥脖領子道:“你還知道他是禦城守啊,我以爲他沒穿那身衣裳,你就認不出來了呢。”湊到燊哥耳畔低聲嘀咕,“你覺得禦城守找上門來拜托的事情,會有什麽好事嗎?”

燊哥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手指一下下摸着自己翹起的胡子。“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呂洞賓嗤笑:“還妖有事情人幫忙,異聞社中尋呂郎,我看你是引狼入室。”

燊哥僵硬道:“那你趕緊想法子将他打發了,這要是鬧不好,我生意還做不做。”

兩個人的聲音不大,但也不算小,剛剛好可以讓張果聽得清楚。他聽到了,假裝沒有聽到,緩緩挺起腰背。

呂洞賓丢開燊哥,用眼神示意他給自己斟茶倒水,燊哥乖乖照做,呂洞賓端起水,呼啦啦拿來漱口,含着水對張果語音不清的道:“不好意思,今晚喝的有點多,酒還沒有醒。”

張果不以爲意:“無妨。”

呂洞賓将漱過口的水噴出去,“酒喝多了,容易講真心話。我的真心話就是,你們禦城守的事情,我可不敢摻和,摻和越多,将來把柄也就越多。”

張果道:“我今日懇求異聞社洞賓先生出手相助,是以我個人的身份,是私事,與禦城守無關。”

呂洞賓跟燊哥目光短促的交彙了一下。

燊哥問:“私事?什麽樣的私事?”

張果并不回答他。

呂洞賓抱臂倚着番榴花樹,有些傲慢:“既然是你個人的私事拜托,雖然還不知道是什麽事,但你聽說過嗎,我要價很高的,算了吧。”

張果淡定道:“我知道洞賓先生的規矩。”

呂洞賓挑着眉眼瞅他,燊哥墊着腳,探着頭,隻見張果在懷裏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塊看上去年頭很久,造型古拙的玉牌。跟銀頭的本命牌不同,張果的這塊玉牌,像是商代的古物,因爲年代實在太久,他又一直貼身放着,玉牌已經包漿,宛若隔世。

張果握着玉牌,将牌子擱在矮桌上,發出一記清脆的聲響。

呂洞賓掃一眼,道:“沒興趣。”

燊哥卻一下子撲了過去,緊緊将玉牌抱在兩隻肥肥的手掌中。“有興趣!”

呂洞賓淩厲的眼風掃向燊哥:“放回去。”

燊哥如獲至寶,抱着玉牌渾然不理,自顧自說道:“有興趣有興趣,聽聲音我就知道,這是市面上難得一見的好貨色!”激動地對張果,“呂洞賓他不識貨。”

呂洞賓擡起長腿踢過去,燊哥肥胖的身子陀螺一樣靈活的閃過,呂洞賓沒踢到,怪腔怪調沖張果道:“沒想到啊,禦城守油水還挺大。”

張果不理他,隻對燊哥道:“可還合适?”

燊哥忙不疊的點頭:“合适合适,有什麽事您盡管說。”

“這裏沒你的事,趕緊滾回去,你家老妻還在房裏等着你呢,沒事就多數幾遍錢,再多生幾個小崽子,瞎摻和什麽。”

呂洞賓下了逐客令,燊哥扭着身子賴着不肯走。“怎麽沒我的事了,這房子是我的,這裏什麽都是我的,就連你——我可是你的債主。我又不是白吃你們的,我還給你們帶了酒。”

燊哥從腰間解下一個皮酒囊,拔開塞子,在呂洞賓面前晃了晃。

呂洞賓不爲所動。“别這麽貪心,貪心一般都沒有好下場。”

燊哥道:“這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本能!”

呂洞賓好笑:“天下皆是無主之物,無論江山,還是寶物,得到如何?得不到又如何?百年後依然是場空。”

燊哥一邊點頭,一邊反駁。“話是沒錯,但我又不是人。”

呂洞賓無奈的搖了搖頭,“你愛怎樣就怎樣吧,這件事是你攬的,東西也是你拿的,與我無關。”

何招娣捧着剛出鍋的貼餅子出來,呂洞賓轉身朝屋子裏走。“你不吃飯啦?”

呂洞賓将房門一關,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吃什麽吃,天都快亮了,我要補覺,别在這裏聒噪。”

何招娣将貼餅子往矮桌上重重一放,“明明是他自己先前說光喝酒,沒吃飽的,我忙活了半天,他又不吃了,什麽人啊!”

燊哥沖屋裏高聲道:“呂洞賓,你真不吃了?酒也不喝?這可是琥珀光啊,你都不動心?”

“你當我聞不出來啊,那一壺酒,你恨不得兌了大半壺水,還想拿這樣的東西蒙我?你自己喝吧。”

屋子裏的燭火噗一下被吹滅,屋子外面三個人眼睜睜看着呂洞賓的影子從窗扉上消失,何招娣跟燊哥面面相觑,不知道他這又是發什麽神經。

“不喝拉倒!”燊哥手裏搓着張果的古玉,戀戀不舍的遞過去。“張大哥,呂洞賓這個人,他要是不願意做的事情,一百頭牛都拉不回,我也幫不了你。”

張果緩緩接回自己的玉牌,輕輕歎了一聲氣。燊哥招呼他一起吃點東西,跟何招娣面對面坐下,呂洞賓不吃,他們自己吃。

何招娣往嘴裏塞一口餅,想了想,忽然問張果:“果叔,你到底要請求呂洞賓幫你什麽忙?他這個人看上去是挺讨厭的,但其實心腸并不壞,對朋友還是挺熱心的,今天中午要不是他腦子轉的快,韓湘跟小國舅可就輸大了,不過,他可真是少見的無賴,跟韓湘兩個大男人,欺負人家一個小姑娘。”

燊哥哈哈大笑:“那就是他的風格。”

何招娣又道:“今個他确實喝了不少,在船上跟韓湘那幫人鬧騰的厲害,估計也累了,不行的話,等明天他醒了,你再跟他好好說說。”

張果默默将玉牌收起來,低低地說了一句,“但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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