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畫師


依舊腰間挂着秋風,這位年輕的劍修走在一條名爲春水街的大路上,看着因年關将近而熱鬧不凡的街道,心情舒展不少。

說是不在意,可哪能不在意呢。

拒絕掉推銷的小販和遊商,走過半個時辰光景,這條街道已然到了盡頭,而盡頭處聳立着一座觀廟,來往香客衆多,煙火缭繞之下如同仙境一般,就連那座金融銀鑄的道人神像也襯托的如再世仙人。

可是世上哪有仙人?不過是一些胡編亂造而已。

就算是那些鎮壓天地的聖人,也遠遠達不到仙人的境界。

或許隻有劍仙能算作仙人。

這是劍修的一貫想法,許百川也不例外。

邁動腳步想走進一觀全貌,才剛走兩步,就有小道士攔住他的去路,氣勢洶洶盯着他,就算是他讓路也依舊擋在面前。

這倒是個奇怪事情,天下觀廟巴不得有香客進來上香,就算沒有功德銀兩,賺些香火錢也是值當,這種江人往外趕的觀廟,反倒是第一次見。

随着小道士的呼喊,觀廟急急忙忙走出一個年紀稍大的道士,再看見許百川時還在埋怨小道士多事,待他看到挂在腰間的秋風時臉色微變,剛展露出的笑容也随即消失不見,甚至還有一些稍稍的敵視。

這應當很不應該,許百川隻是心血來潮随意走走,恰好看見這一座觀廟,與觀廟中人又無絲毫恩怨,這兩個道士露出的敵視眼神讓他頗爲費解。

許百川好奇問道:“兩位道長,可是有事?”

小道士點點頭想要說話,卻被另外一個道士搶先說出:“師傅說過,所有帶劍的一律不準進入平意觀,你身上有劍,我們就得攔住你。”

話音落下,四周香客看着許百川的眼神頓時産生變化。

平意觀在這些香客心中極爲神聖,觀中每一位道士都是仙師,因此他們說出的話是極有道理,而現在兩位仙師攔住許百川,無論事情怎樣經過,他們都想着幫襯一二。

許百川想了想,邁出一步。

兩位道士在看到之後,緩緩退了幾步,緊緊盯着許百川臉色和腰間的劍,生怕下一刻自己命喪黃泉。

他曾經聽師傅說過,這些握劍的盡是殺人不眨眼,死在他們手中的道士不盡于數,他剛才說的這番話已經自認爲得罪,萬一握劍的真如傳說中那個喜怒無常……

想到這裏,他臉色已經發白。

許百川看着不斷後退,又極其小心擋在身前的道士不由啞然失笑,道士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幾分,無非就是那些流傳在三教的關于劍修的不好消息,正如同父母用鬼怪來吓唬調皮搗蛋的孩子一樣,三教修士也會經常用劍修來編造故事,而在那些故事當中,劍修通常都不算什麽好人。

許百川收回邁出的一步,環顧四周,衆多香客已經将他緊緊圍住,他沒有其他情緒,反倒是笑了笑,看着依舊害怕的兩道士,笑着說道:“既然不歡迎那便不進去就是,你們倒是無需害怕,我又不是那種吃人的怪物。”

兩位道士看着他,默然不語,隻是臉上好看不少。

許百川見到這個樣子,不由笑了笑,轉身看向攔住去路的衆多香客,平靜道:“諸位,若是無事,不妨讓一讓,你們擋着路。”

就在他話說出口的一瞬間,香客已經麻溜的讓開一條道路,既然那兩位仙師都沒有說些什麽,他們也不好自作主張,畢竟這是在平意觀,其中的道士才是主人,他們都不過就是一些看客,肆意插手破壞規矩。

許百川笑了笑,離開觀廟,随意尋了一條道路閑逛,盡管太陽已經偏西,天色肉眼可見的暗淡下來,可對他這種居無定所的浪子來說,晚上無論下榻哪一家客棧皆是可行。

隻是很快就有一人攔住他的去路。

是個年輕畫師,月牙白的衣裳上沾滿了大大小小的墨迹,手中還提着一件木箱,想必那些畫筆書卷全在這箱子裏面。

年輕畫師圍繞着許百川走過兩圈,通紅的雙眼緊緊盯着他腰間的劍,很是欣喜的說道:“你是劍修!”

許百川平靜以對:“何以得知?”

年輕畫師咧開嘴,也不在意兩人是否熟實,伸手要去摸秋風,還沒碰到,就被許百川以巧勁推開,非但不覺得懊惱,反倒是更加開心,語氣笃定道:“你就是劍修,你身上有劍氣!”

許百川詫異的看着這位年輕畫師。

劍修劍氣深藏不露,若非境界實在高出否則是查覺不到,而在他的感知中年輕畫師隻是個凡夫俗子,身上沒有絲毫修煉過的痕迹,這又是從何得知他是劍修的。

年輕畫師見許百川不回應,也不懊惱,自顧自的說道:“咱們的皇帝陛下曾經下過诏令,隻允許劍道登堂入室的劍修配劍,若是沒有修爲就會打進牢子裏面吃牢飯,我先前看着路過的好幾個官差都沒有想要對你下手的意思,心中就有了猜測,再然後就是平意觀裏的那幾個道士,從他們臉上就可以得出一樣,現在看來你果然是劍修。”

許百川看着這位說了一大堆話還不覺得自身刮躁的年輕畫師,笑着說道:“劍修在慶元處境算不上好,無數人恨得牙癢癢,你跟着我這麽近不怕離開之後被人一刀殺了?”

年輕畫師搖搖頭,很快便說道:“小生是爛命一條,死了也無太大關系,隻有箱子中的畫算得上寶貴,除此之外就無需在意。”

許百川哦了一聲,不做言語。

年輕畫師依舊看着秋風,喉頭滾動,很快便說道:“小生今日攔住你是想來向你求一件事。”

許百川倒是被勾起好奇,笑着說道:“有何事要求我的,我會的不多,唯一算得上好的隻有殺人,你總不可能讓我殺個人給你看吧?”

話雖是玩笑話,卻是帶了幾分真意,一路上他殺的人不少,現在說來還真的是如此。

聽到這番話,年輕畫師被吓的一個機靈,擺擺手,連忙說道:“不必殺人,不必殺人,小生隻是想畫一畫你出劍時候的樣子。”

這一番說辭倒是極爲新鮮,攔下一個人不由分明就要畫他,怕是已經魔怔,不過看着年輕畫師身上到處是的墨迹,倒是可以理解,或許真是一個畫畫畫入魔的人。

隻是劍修的劍豈能因爲人一句話便随意出劍,再者說了,他和年輕畫師素不相識,既然想看,那大可以換個人,不必找他。

許百川看着年輕畫師,認真說道:“最近無事出不得劍,閣下還是另請高明吧。”

說完之後,做勢欲走。

不應該啊,以往遇見的修士都是極爲好說話,怎麽換做劍修就這樣不近人情,大小不過是揮一劍而已,無需這樣吝啬。

就在兩人談話的功夫,天色已經漸漸暗淡,天冠也隻剩下一點點,各路房前都已經挂好燈籠,許百川看着這個依舊糾纏的年輕畫師,頗覺得有些無奈。

年輕畫師依舊擋在許百川身前,手中卻拿着一副偌大的畫卷,腳下躺着那隻箱子,他興緻勃勃張開畫卷,裏面畫就的光景頓時顯現出來。

有高僧念經度化衆人,有真人施法治病,有仙女翩翩起舞,也有将軍博命沙場,甚至還有站在皇城頂峰處俯視衆生的皇帝……

畫中人物皆是栩栩如生,任誰來了都不得不驚歎一聲。

許百川也不例外。

他看着洋洋得意的年輕畫師,歎道:“這幅畫卷看完,我還真有些相信你是想畫我的。”

年輕畫師指着畫卷下方的一處留白,嘿嘿一笑:“那是自然,在下三歲跟随祖父習畫,走遍大江南北,見過衆多英雄粉墨登場,因此就有心要将他們畫一畫,功夫不負有心人,總算是畫的差不離,這些年遇見的修士人物盡數入畫,可在下總覺得差了些什麽,事後經一位先生指點才發現少了一把劍。”

許百川笑道:“天下握劍之人何其多,更何況是在慶元,就算國都不允許劍客配劍,你大可以找個其他地方找個出名的劍客讓他舞給你看。”

年輕畫師搖搖頭,認真道:“他們的劍不是真的,所以入不得畫。”

不能一劍出劍氣生,敵手盡膽寒,好像真的算不上真。

畫師在說話時手一直指着那一處留白,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許百川笑了笑,挪開他的手,将那幅畫卷重新收起放入那隻箱子。

沒有言語,随意尋了一間客棧踏進去。

畫師撓撓頭,眼神中滿是迷惑。

這是個什麽意思?

在原地靜靜想了片刻,想不出絲毫頭緒,幹脆便不想。

提起地上那隻箱子,一同踏進那間客棧。

正如同許百川所說的那樣,劍修處境算不上好,更何況最近暗流洶湧,他就不信許百川不出劍。

一日不出他就等一日,兩日不出便等兩日,總歸是有機會的。

其實他大可去找其他人,慶元國都劍修雖然稀少,可總歸是有那麽幾個的。

但他便生就認定了許百川的秋風。

也不知爲何。

或許是那把劍有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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