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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陌上人如玉


對于本名叫做蘇長景的年輕畫師來說,将許百川畫入畫卷之中但是他這些日子以來最想做的一件事情,因此纏着許百川許久,就和小販手中販賣的牛皮糖一樣難以甩掉。

可對于許百川來說,蘇長景算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不僅有着讀書人一貫以來的怪脾氣,這其實也算不算什麽,可真正讓人難以接受一點,便是這個可以算做讀書人的年輕畫師也有着讀書人一樣的呱噪,就算無人對他搭話,也能自顧自的說上一整天。

許百川向來喜歡清靜,更無需說有了衆多老劍客的劍法可以參考,就更想獨自一人待着。

可無論他走到哪裏,蘇長景都會緊緊跟着他身後,一直盯着他腰間的秋風。

他不會輕易将秋風拔出,不爲什麽,在得知秋風有靈魂後,行事總歸會小心一些。

除非殺人,這件事情無法避免。

他也樂意去做。

在幾天以來,他已經将那些老劍客的所有劍法全部讀通。

劍道上的疑惑稍微解開一些,可其它疑惑依然緊緊摔在心頭。

每次蘇長景拿出那一副畫卷時,腰間秋風都會微不可查的顫抖,雖然極其細微,可他作爲這把劍的主人,自然是逃不過他的感知。

因此他對蘇長景産生了極大的好奇心,秋風讓他留在這裏,而他對慶元國都兩眼一抹黑,或許那位木華先生知道一些,可是許百川清楚,那位木華先生在他修爲境界沒有上去之前是不會和他說前因後果。

既然如此,蘇長景便是一個不錯的突破。

這也是他爲何能容忍蘇長景整天在耳邊念叨的原因。

将最後一本劍法收好,許百川叫過在一邊咬着筆杆畫梅花的蘇長景,平靜道:“今夜便是除夕,你難道不想回家探望?”

蘇長景畫好最後一朵梅花,抹去臉上的墨迹,自豪笑了幾聲,這才回應道:“在外漂泊慣了,那還有家這種地方,天下之大四海爲家,甚是樂哉。”

許百川看着蘇長景臉上一閃而過的苦澀意味,有些了然。

在這佳節美慶之中,就連在天牢裏的罪犯都有半日得見親人的光景,大部分慶元人都是想着除夕之時與家人團聚,隻有極少數,才會想着獨自漂泊。

其實哪是獨自漂泊,隻是無家可歸,或者是有家也不敢回。

蘇長景是這個樣子,他許百川又何嘗不是?

許百川想着這些事情,不免有些思鄉心緒。

以往的年節他都是在雲鎮度過,雖然生活清貧,但也樂得逍遙自在,也不像現在有人費盡心思想要殺他,隻是他終究踏出這一步,那也隻能繼續往上走,無法回頭。

許百川想着這些,莫名有些惆怅。

遊子思鄉,又如何抵擋得了。

思鄉的不隻是他,還有蘇長景。

當許百川那一番話落在心間時,這位往日中什麽都不在意的年輕畫師罕見出現了心緒。

天下四處爲家說的輕巧,可真正做出去,卻是越發想念家。

跟随祖父遊曆天下其實是迫不得已,就連繼承畫技也是爲了謀生而已,若是真能安穩待在慶元國都這座繁華地方,他哪還會做這些受盡風霜雨打的事,早就如同那些公子哥一樣錦衣華服。

他低頭看着自己畫出的梅花,沉默半響,随後一股腦扯了幹淨。

碎紙落在積雪上,格外醒目。

許百川看着這一幅光景,沒有表露出絲毫驚訝的神色,依舊古井無波。

這幾天他見過蘇長景畫了許多畫,每一幅畫都是精美之作,就算是拿到那些達官貴人的家庭之中,也是一副耀眼的門面,可蘇長景每次畫完之後都會将畫作扯碎,現在看來,唯一一副在他手中保留完整的也隻有那幅畫卷。

或許是那份畫卷還沒畫完,又或許是其他的。

人的心思極爲難猜,正是如此。

将畫扯碎之後,蘇長景在原地怔住許久,擡頭看向落滿積雪的臘梅樹,心中有種莫名情緒。

他,還是想去看看。

盡管那處地方很不歡迎他。

蘇長景轉頭看向許百川,沉默片刻,很快便開口道:“我想回去看看。”

許百川點點頭,說了個好字。

一直圍繞在耳邊的雜亂聲音現在要離開,他便能獨自待着,自然是極好的。

再者說了,蘇長景與他關系其實并不大,是去是留皆是與他無關。

蘇長景将目光放在那柄秋風上,仔細瞧了片刻,歎道:“許公子可否能和在下一同前往?”

許百川笑了笑:“你要回去那是你的事情,這可就扯不上我。”

蘇長景頓時變得愁眉苦臉,他想拉着許百川一同走自然是有着緣由,那處地方雖然是他家府,諸多親人也住在那裏,可不見得能歡迎他回去,而他一無武藝二無修爲,說不定連那座房子還沒踏進就被趕出來。

可現如今心中已經生出想法,并且愈發深重,多少也要找個法子進去看一眼。

而站在他面前的許百川便是最好的法子。

其實蘇長景大可以去尋找木華先生,求個人情,這對于身爲皇子師傅的木華先生來說,隻是件小事,至少在他看來是一件小事,隻是他和木華先生畢竟是一面之緣,自家受過情份再找便是不妥。

自小混迹于江湖,對人心把握自然差不了。

蘇長景再次懇求道:“許公子可否能夠在下一同前往?”

話雖相同,可其中意思已經有了分别。

先前還可以說請求,現如今完完全全是哀求。

許百川看了他一眼,抛出一個看似毫不相幹的問題:“你是爲了箱子裏的那塊牌位?”

當時他将畫卷收進去時,看到的不止有筆墨,還有一副棗木雕就的牌位,上面清晰刻着六個大字。

祖父蘇木之位!

現在再聽到蘇長景的這一番話,情況頓時明了。

在這片天下,世人都相信人有魂靈,長輩死後會化作祖魂守護家宅,而作爲子孫也會以香火供奉祖魂。

而若是長輩死在異地,那無論如何也要将牌位放進祠堂供奉,以告慰在天之靈。

這種事情他在義莊聽過不少,在雲鎮也見過不少。

并不如何稀奇。

落葉歸根,正是如此。

話音落下,蘇長景頓時瞪大雙眼,滿臉都是驚愕之色,他的想法确實如此,依靠着這位劍修能耐,說不定真能将祖父牌位送進祠堂,而他也能安然無恙走出來。

許百川平靜道:“正好我閑來無事,陪你走一走倒是無妨。”

蘇長景聞言頓時大喜,甚至忍不住手舞足蹈,有許百川陪伴,此事算是已經十拿九穩。

許百川此時臉上也帶着一些笑意,輕聲道:“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去,那就将這身衣裳換掉,從遇見開始你便一直穿着這件衣裳,知曉内情的還知道它是白色衣服,若是換作不懂情的,反倒覺得這是黑色,能将儒袍穿到這種地步,你确實是有些意思。”

蘇長景頗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老臉微紅,他這樣子确實不好,身上全是黑色墨迹,頭發也有許久沒洗,甚至他現在拿個盆端在大街上,說不定都會有人往裏面投錢。

他狠狠點了點頭,提起箱子尋了一家客棧走進去,解釋好久才證明自身不是乞丐。

隻是現如今他這樣子,确實是十分相像。

他以往向來是不修邊幅,曾經講究過,可當墨迹沾染到衣服上時就覺得也幹脆随其自然,于是便成了乞丐模樣。

他的箱子裏其實有另外一套衣服,是他祖父生前所穿,上面紋龍秀鶴,很是名貴,據說還是上一位慶元皇帝賞賜給祖父的,他其實有些不大相信,若是真的如此,那仰仗着這份恩榮怎麽又會被凄慘趕出慶元?

一邊恍惚想着這些事情,一邊洗漱,等将那身衣裳穿上之後,就如同變了一個人一般。

蘇長景長得絕對不壞,甚至還有一些俊美,隻是身上那種文人氣息讓他看起來頗爲陰柔,收拾幹淨想必會有一些頗有趣味的達官貴人對他感興趣。

因此當他穿上祖父留下的衣服走出客棧時,客棧裏的衆人已經驚掉下巴,這哪還是剛剛進去那種乞丐,分明就是富家公子。

有幾個行走江湖的女俠看見蘇長景這幅模樣,頓時芳心大動,一雙眼眸緊緊的盯着他,裏面洋溢着的水波快要滴出來。

一時間皆是坐按不住,直覺得屁股上有針在紮。

哪怕有同行的俠客在一邊勸阻也是無用。

喝過一碗酒,借着湧入心中的酒氣,女俠們剛起身想要走過來,卻又硬生生止在原地不敢動。

她們看到了許百川,以及他腰間的秋風。

能在嚴禁江湖人配劍的慶元國都配劍,怎麽看都不一般,甚至還有可能是傳說中的修士,這要如何上去搭話。

蘇長景将濕漉漉的頭發用一隻玉簪插住,手中依舊提着那件木箱,見到許百川走過來還鄭重思施了一禮。

許百川看着大變模樣的蘇長景,感歎道:“我先前讀過書時曾讀過一句先賢話語,叫做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現在看來這一句倒是爲你所打造的。”

那些女俠他看在眼裏,也不由得驚歎,因此這一句話全然是由感而發。

禍國殃民不外如此。

聽到這一番誇贊,蘇長景揉了揉臉脥,頗有些不好意思:“許公子太過誇贊,在小生看來你才是那個公子。”

話語看似真情實意,可奈何他的拍馬屁功夫實在不到家,這一番話聽起來極爲别扭。

許百川笑道:“可依着我看來,情況并不如此,你看到旁邊那幾位對你抛眼色的女俠沒,她們可對你這個公子喜歡的緊。”

蘇長景做勢咳嗽一聲,轉過身去看了那幾位女俠一眼,頓時渾身一激靈,感覺連腦袋都清醒許多。

這幾位女俠,長得确實有些許潦草,也難怪會出來闖蕩江湖,也難怪同行的男俠客拉扯不住她們。

“簡直是……女金剛。”

蘇長景扯了扯嘴角,如實說道。

随後的事情也不新鮮,可總歸有那麽些趣味,最精彩的便是那幾位女俠還是忍耐不住美色向蘇長景走來,而蘇長景隻是個文弱畫師,哪裏抵抗得了彪形大漢一般的女俠,因此也能求助似的看向許百川。

許百川一臉好笑的看着他,不作動作。

到底都是少年人,喜玩鬧,愛趣味

等到蘇長景實在是招架不住,許百川才上去搭手。

也沒見他有多大動作,隻是輕輕踏出一步。

一種無形氣浪便由他開始散發,刹那間掀起風波,将那幾位身強體壯的女俠吹倒在地。

本來接下來應該會打一番,可是看到秋風後女俠也隻能認栽。

她們可抵擋不住劍修一劍,肉體凡胎碰上去,隻能是自尋死路。

蘇長景整理一番被擾亂的衣物,有些埋怨:“許公子爲何不早先出手,也能省下一些時間……”

許百川笑眯眯的看着蘇長景,淡淡鋒芒意味乍起。

感受到這股鋒芒,蘇長景很明智的閉上嘴,臉上重新帶起笑意。

那些女俠都不能在許百川手中走過一招,也不見得他能行。

許百川将劍氣撤去,威壓散開,看着在座的衆盡數驚若寒蟬的模樣,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豪氣。

原來修行之後,會這樣不一般。

許百川輕松說道:“既然衣裳已經換好,也已經梳洗打扮,現在時辰已然不早,那便帶路。”

這一番話說的理直氣壯,也理所應當。

他對慶元國都并不熟悉,更何況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也不知道在何處,讓人帶路順理成章。

蘇長景将那件木箱換了一個手,一邊甩甩發酸的胳膊一邊想着要是接下來是發生沖突後怎樣才能進入祠堂,總不可能一路打過去,那樣的話就算牌位放在祠堂中,也肯定會被有丢棄,他要的是順理成章。

兩人要找的地方其實不遠,從某種意義上來看很近,因爲兩人現在走的這條街道全是屬于那個地方。

能在寸土寸金的慶元國都擁有如此長的一塊街道,必然是站在頂峰的世家。

再走過一些道路,遠遠處就看見了一座氣派的府邸,布滿門釘的大門雕滿了珍奇異獸,甚至還在正中心雕刻了一條蛟龍。

這便很不一般。

慶元皇帝自認爲是真龍轉世,因此他下诏除了皇室中人,其餘的皆不可雕龍,就算功勞再大,也隻能雕刻鳳凰。

而恰好,不隻是大門處有,府邸四處也布滿了蛟龍石刻。

許百川眉頭微皺,腳步慢上一些,先前他能信誓旦旦的說爲蘇長景保駕護航,隻是覺得不過是個普通人家而已,可當見到這座偌大的府邸和雕刻在上的奇珍異獸,便覺得自己還是太過于想當然。

不過事情現在已經答應,那便不能反悔。

大不了同他們講講道理。

再走出不遠,就已經接近那座府邸,上面的牌匾清晰可見。

蘇府!

在門前停下,許百川便再也沒有動作。

接下來的事情是要由着蘇長景交涉,若是談得來那便談,若是談不來那就該他上去。

蘇長景扣響門環,發出一陣叮叮當當的響聲,十分清越。

之後便靜靜地站在門前等待。

果然沒過多久,一旁的側門轟然打開,一位身着飛蛇袍服的中年男子淡然走出,張望片刻,待看來蘇長景時很明顯愣住,仔細瞧着他的眉眼和衣服,過了許久才從記憶裏找出這個人,不确定的問道:“三少爺?您回來了?”

一句三少爺傳入耳中,蘇長景頓時感觸良多,上一次聽到這句話還是在十四年前,現如今重新入耳,個中滋味很難分說。

看着一臉疑惑的男子,蘇長景點了點頭,沒有過多言語。

中年男子歎出一口氣,糾結道:“三少爺,你們這些主家的恩怨我們做下人的本不應該插嘴,可你既然已經離開那就不必再回來了,老人見到你肯定會大發雷霆,甚至還會痛下辣手,聽我一句勸,現在走還來得及,主家那邊我幫你瞞過去。”

蘇長景平靜道:“蘇伯,祖父死了,我來送他回歸祠堂。”

名叫蘇伯的中年男子頓時一驚,多年養出的氣度蕩然無存,張張嘴可始終說不出話,過了好一陣時間才戰戰兢兢的說道:“蘇木祖宗?他西去了?”

蘇長景眼神中流露出哀傷,輕聲道:“這也是我爲何來此的原因,落葉歸根,總不可能将祖父放在異地漂泊。”

蘇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沙啞着的嗓子開口:“我去禀報老爺。”

蘇長景點點頭,看着蘇伯轉身離去。

而他,提了提手中的箱子。

過後不久,他面前的大門轟然打開,一衆身着錦衣的仆人圍成陣勢魚貫而出,随後跪在地上三拜九叩。

口中念誦着恭迎蘇木祖宗。

而這時姗姗來遲的老爺才帶着一大家子人到來。

這一場下馬威,做的氣勢磅礴。

不愧是皇親國戚。

蘇長景看着這一切,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平靜道:“大伯,可是許久未見了,不知這些年歲是否睡得安穩,晚上可有惡鬼索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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