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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長劍與書卷


既然青竹已經離去,這場危機便已經算是穩妥下去,柳白衣依舊是那來去如風的性子,隻是報給許百川一處地址,便抱着夏安跳出小巷,在不連斷的驚呼聲之中越行越遠。

小巷也就隻剩下兩人。

蘇長景手中捧着一本不知名的書簡,微微有些愣神,他覺得之前經曆的如同夢境一般,可手上這本書簡以及胸口若隐若現的烙印無疑不是在提示他,他是真的要跨上修行道路。

隻不過是儒教修士,不能學劍。

木先生在幻境中曾和他說過,小巷中衆人記憶已經修改,不會記得他的過往,更加不會記得他手中的畫卷,隻會記得一件事情,他是無緣無故闖進來的。這樣其實也好,斬斷與許百川這一位劍修的緣分,若是以後出現在大修士眼中,也能算得上是根正苗紅。

雖然是這樣想着,可他總覺得有些對不住許百川。

站在原地怔住許久的蘇長景回過神,緊緊提着忽然回到手中的木箱子,想了想,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隻是向許百川微微點頭,然後很快就離開了。

許百川站在原地看着蘇長景離去,沒有太多意外神色,聖人布置下的幻境雖然厲害,但他身上還有着老道士留下的印記,保持自身清醒不成問題,因此他便有了兩種記憶。

真假自然分得清楚,因此他就有些好奇蘇長景做出這番動作是爲何,蘇長景不想說,他也不會死皮賴臉的去求問,就這樣分别也挺不壞。

将秋風入鞘,抱在懷裏,許百川看着已經漸漸亮堂的小巷,沒有太多遲疑,就這樣走出去。

此時,太陽初升,正是初一。

街面上早已經是熙熙攘攘,恭賀聲四起,就算是平常恨不得互挖祖墳的也是笑臉相向,絲毫不見仇怨,留有的隻有歡喜。

邁步走過一條小街道,沒過多遠便出現了一座石橋,下面有一條流淌的小河,河邊站着一個武夫打扮的中年漢子,正在拿着竹竿釣魚,他的腳下還有一隻木桶,其中緩緩遊蕩着一條青色的魚。

許百川走到河邊,想了想,一屁股坐在一邊的大青石上,看着這位釣魚。

中年漢子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緩緩轉過頭,發現是個未曾見過的劍客,一時間生出不少興緻,仔細打量一番,待看到秋風時眼神一縮,有些驚奇,很快便問道:“已經登堂入室啦?”

許百川沒有隐瞞,大大方方的點頭承認,看着那隻木桶,感歎道:“我在國都尋找了許久,一直沒有找到,卻沒想到今日随便走走就能遇見,這緣分,頗爲奇妙。”

中年漢子将已經咬鈎的魚取下放入桶中,重新挂上餌料甩入水中,這才笑道:“那些窮酸不是有一句話嘛,叫什麽無心插柳柳成蔭,雖然他們打架不行,但這話确實說的不賴。”

許百川沉默片刻,低聲道:“前輩昨夜應該發現小巷中的事情,爲何沒來?”

中年漢子聞言一怔,但又很快歎了一口氣,有些愁眉苦臉的意味,将魚杆放下,感歎道:“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天上有人,雖然看不清楚,但我的劍告訴我去了就會死。”

許百川聞言點點頭,不做言語。

在小巷中他能隐約見到天上确實有一位人,散發着極爲厚重的威壓,他都忍不住有些害怕,其他人不敢上前也無可厚非。

氣氛頓時沉默。

中年漢子看着魚竿想了片刻,忽然開口道:“劍宗外事行走楚風。”

許百川平靜道:“許百川,前輩應該識得我。”

楚風轉頭看向他,驚奇道:“何出此言?你我二人可是素不相識啊。”

滿臉神色不似作假。

許百川輕笑一聲,思索片刻,指了指楚風的懷中閉目感知一會兒,這才說道:“若是前輩不知道我,爲何還要放出劍氣做路标,吸引我來此?”

楚風索性丢開魚竿,站起身圍繞着許百川轉了幾圈,笑道:“不愧是這些日子聲名鵲起的劍修年輕一代第一人,腦子就是活泛,比宗門裏那些隻知道練劍的傻小子要強出不少,本來我還是想看看你這個所謂的第一人是怎麽個厲害法,現在看來倒是配的上這個名頭,能在洞虛手下以劍氣境活命,這個名聲實至如歸。”

許百川哦了一聲,對楚風所言其實并不在意,他隻是多殺了些人,隐隐傳出一些名聲而已,隻是那些修士喜歡攀比,又有自尊心在作祟,于是便傳出了這種名頭,這一路走來許百川殺了不少山澤野修,其中不乏煉法與心光,硬是要說,這名頭其實也擔得,想到這裏,一時居然覺得有些頭疼,他聽過不少故事,自古以來第一人就不會安生,總會有不少想要奪取他名頭的人,因此他可以預見,往後的麻煩事情肯定少不了。

他不在意,可其他人卻很在意。

尤其是劍修。

這也是楚風想要見他緣由,畢竟這第一人的名頭是要天下修士公認,一人承認是不成,再加上劍修年輕一輩不時常出現在外行走,能做出的事情也極少,因此這種名聲很少降臨在劍修身上。

看着面前這個一臉平靜的少年,楚風不由得感歎,泰山崩塌,而不驚于色,想必說的就是如此,确實是個不壞的苗子。

在這一瞬間,他動了想要收徒的心思,隻是像許百川這種天才弟子他若是敢擅自收徒而不報備,回到宗門之後,肯定會被宗主教訓,至少要十年不得出門,想着每日要面對悟劍石吹風,身體就不由得顫抖,于是很快便平靜下來。

隻是他覺得這樣又有些不甘,于是很快便說道:“你跟着我在這裏練劍怎麽樣?”

忽如其來的問題讓許百川不由愣神,苦笑一聲,沒有作答。

難道現如今這些前輩都是這種心思?還沒認識多久就讓人跟着練劍,多少有些不妥。

許百川搖搖頭,沒有答應。

硬要說的話,他其實有師父,是玉佩裏的那位獨臂老人,因此他決定不去拜任何人爲師,而他去劍宗的原因也很簡單,就是想看看其他人的劍道以及留存在劍宗的各式劍法。

豈能因爲楚風一句話就停留在這裏?

就算跟着他練劍,最後所學到的也是他的劍道,以後也不過再是一個他。

楚風很快便了然的點了點頭,沒有太多失望,他也知道他的劍道算不上多強,給人做個參考還成,若是真的教出去,說不定會坑害一個天才苗子,他由衷道:“那你這還是想去劍宗喽!”

許百川點了點頭,說了一聲是。

去劍宗就是他爲自己定下的目标,要不然他大可以跟随腦海中的劍修法子獨自練劍,也能成長到一個不錯的高度,隻是那樣的生活永遠沒有這裏的精彩,更不用說劍宗據說還留存着林劍仙的劍法,這便就更加讓他在意。

楚風嗯了一聲,想了想,也不知道說什麽,于是就将木桶那條青色的魚拿出來,不由分說的塞到許百川手中。

許百川覺得有些疑惑,這條魚的分量不對,應該說遠遠超過了魚的分量,足足有一百多斤,到很快一切都明朗。

他将魚扔在地上。

很快就散發出青色光華,然後突然幻化成一個人影,身上還帶着道道傷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這人他認識,昨晚還在小巷中打過。

隻是爲何現如今變成一條魚,這些劍修不是不用法器和法術的嗎?

他将頭轉向楚風,眉目中滿是疑惑。

楚風笑了笑,耐心解釋道:“就如同你用毛筆對付他一樣,你作爲劍修能用法器,我們爲何用不得?隻是用的少了一些罷了,現如今這年頭,随機應變才是重中之重,若真是像以前那樣頑固,反倒是落了下乘。”

話雖如此,但還有一些他沒有說,他被劍宗外派行走,就是因爲他使用法器破壞了劍修的規矩,要不然他才不想在外面地方多呆。

這其實也是他欣賞許百川的另外一個原因,不拘小節,不拘于一處,不管是法器還是符紙,隻要對自身有益,大可以拿出來用,何必那樣墨守成規。

而此時,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青竹道人卻忽然出口罵人。

“楚瘋子,你他娘有種的就放了我……”

話沒說完,便有一道劍光閃過,割下了他的舌頭。

楚風手中正懸浮着一柄三尺小劍,他看着捂住嘴的青竹道人,不屑道:“刮躁,敗軍之犬安敢在此狂吠?”

聽到這番話的青竹道人,掙紮的更加劇烈,眼中的眸子閃爍着絲絲火光,一時間連嘴中的疼痛也忽然忘記。

許百川看着這個昨晚還是意氣風發不可一世一口一句要他命的道人,有些感歎道:“前輩,這是何種意思?”

楚風嘿嘿一笑,面露出得意之色,笑道:“你多少也算我們劍修的門面,受了委屈,我們自然是要幫你的,更何況這個老幫菜自己不要面皮在先,以大欺小,太不要臉,因此我就一合計,出劍将他留下來,現在他要怎麽處置全都看你,有句話怎麽說來着,生殺予奪,是這個道理。”

說完之後,楚風順勢踢了青竹一腳,絲毫不在意他的想法。

聽到這番話的許百川沉默不語,許久之後才開口說道:“他的生殺不由我,是由前輩的,前輩想對他做些什麽就做些什麽吧,與我确實沒有太大關系。”

楚風看着這個一臉認真年輕人,顯露出幾分好奇,問道:“他可是要差點殺了你,你就一點都不生氣?更不用說你一路走來所遇到的大多事端都是他引起,就沒有一絲怒氣?”

許百川聞言笑了笑,隻是說道:“有人練劍,哪還能生出怒氣,他們不也是死去?”

楚風咂摸着嘴,覺得是這個道理,于是就不在意許百川的想法,手中那一柄短劍突然飛起,将青竹紮了個透心涼。

“小子,今天是大年初一,要不去我家拜個年?”

許百川沒有過多猶豫,很快就答應。

……

……

在離開小巷之後,蘇長景提着木箱快步行走在街道,拐過幾個彎之後,便進入一家府邸的後門,跟着仆人再走過一段道路,一個熟悉的人影躍入眼中。

木華先生看着提着箱子站在一旁的蘇長景,眼神溫柔,邀請他一同坐下。

然後很快,兩位侍女便端來茶點,以及一盒黑白圍棋。

将棋子分開,木華先生拈起一個糕點送入嘴中,輕聲道:“畫完了?”

話音未落,手中就捏着一顆白子,放入天元位置,落子聲很清脆。

蘇長景先是點點頭,随後忽然想起一些,再次搖搖頭,也不說話。

木華先生笑了笑,示意他落子。

蘇長景拈起黑子也不看,随意放在一個位置,然後擡頭看向木華先生,眼中有些疑惑。

在走過街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幻境裏的先生叫做木先生,而這位先生叫做木華先生,很難不将兩者連接在一起。

“先生與木先生有何關系?”

木華先生再次落下一子,自顧自的喝了一杯茶,這才說道:“有些關系,但也算不上大,隻是同出一門,字輩裏同樣有個木字而已。”

稍微解過疑惑,蘇長景随即落下一子,再次道:“他讓我來找你。”

木華先生神情沒有什麽變化,隻是說好,讓他以後在這裏住下。

蘇長景不再說話,隻是心中的疑惑仍然沒有解開,但他知道現在還不到時候,于是就專心緻志的下棋。

在遊曆天下的這些時間裏,他也學過琴棋書,因此下棋也算不上差,但木華先生是慶元出了名的國手,能與他比肩的隻有朝堂的宰相大人,因此這一盤棋會下的很艱難。

可再艱難總會有個結果,蘇長景毫無意料的輸了。

木華先生将棋子收好,叫過一邊伺候的待女,讓她們收拾殘局,而他則是看了下時辰,忽然笑了笑。

此時正是清晨時分,應當很快就會有人來。

不久之後,确實是有來人,穿着一身繡滿蛟龍的錦繡龍袍,氣度威嚴,身後面跟着亦步亦趨的太監。

木華先生看着來人,笑了笑,沒有絲毫想要起身的意思,隻是拱了拱手,開口說道:“木華見過皇帝陛下。”

慶元皇帝看着如此做派的木華先生,沒有覺得惱怒,隻是認真說道:“昨夜根據探子來報,木人巷有修士厮殺,境界還不低,先生何以教我?”

木華先生所在的府邸其實離皇宮并沒有多遠,因此皇帝到這裏并不稀奇,他看着皇帝,沒有回答,隻是請皇帝坐下,給其倒了一杯茶。

過後不久,皇帝實在有些按捺不住,于是又問過一遍,此時正是大年初一,按照祖制,辰時他就應該坐在龍椅上接受百官慶賀,而現在距離辰時也不遠,但他卻出現在這座府邸,心中的焦急可想而知。

勉強喝過一口茶,皇帝陛下靜靜的看着木華先生,等待着他的回答。

木華先生沒有正面回答,反而指着蘇長景,平靜道:“皇帝陛下要是想知道,不妨問問他,在那座巷子裏發生過何事,他可是一清二楚。”

這位皇帝陛下這才注意到蘇長景,這一看倒不禁讓他心思泛起波瀾,蘇長景現在還穿着那套華貴衣服,而在皇帝眼中,這套衣服格外不一般,畢竟是他父親賞下去的,每一套都是在史書裏有記載,因此他記得格外清楚。

“你是,蘇府子弟?”

蘇長景低着頭,眼中有些莫名神色:“是。”

皇帝陛下啊了一聲,然後才說道:“昨夜發生何事?”

聽到這裏,蘇長景豁然擡起頭,但又很快低下,竭力平靜開口說道:“一些修士打架,沒什麽新鮮,皇帝陛下富有天下,何必在意這種事情。”

慶元皇帝笑了笑,有些苦澀,他的确富有天下,手底下有數不盡的子民供他驅使,但盡管如此,他在那些修士眼中也隻是凡人,對于修士之間的厮殺也勸阻不了,要不然他何必這樣低聲下氣的來問木華先生?

他自嘲笑道:“天下隻是凡俗的天下,而凡俗之上卻不由我的掌控,不在意如何行?”

做皇帝自古以來就很難,不僅要鎮壓手下的叛亂,要平複敵國紛争,還要小心翼翼伺候那些修士,其實說一句真切道理,别看慶元國在其他國度中素有威名,當得上是第一等的國家,但其實不盡然,隻是三教修士無暇管理民衆,于是便各自合計選出一人來管理這些民衆,因此皇帝說是皇帝,其實上就是傀儡,要是那些修士想要将慶元改朝換代,也隻是一個吩咐的事情。

隻是索性慶元境内還有一些劍修作爲屏障,讓那些生出别樣心思的三教不怎麽好下手,因此這個皇帝才能做出一些事情。

想到這裏,皇帝突然看了蘇長景一眼,心中漸漸生出一個想法。

蘇長景能出現在這座府邸,情況就很顯而易見,而這位來曆神秘的木華先生是想教他修行,以後說不定也要成爲一名大修士。

“你可願入我朝堂爲官?”

蘇長景聞言有些慌張,轉頭看向木華先生,卻發現他的微微點頭,于是就松出一口氣,算是答應皇帝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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