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春去秋來


在登上劍宗時,許百川曾經想象過其中記載的劍法是如何如何精妙,可到了最後入眼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還是想差,至少依着他現在所看到的這一本劍法來說,不比他從獨臂老者那裏所得到的劍法差。

仔細想來,其實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在這幾千年中,劍修雖然人煙稀少,可也不乏每一代有絕頂之人推陳出新,現如今的那位林劍仙不正是活生生的例子?

許百川将手中看完的劍法放回書架,重新又取下一本,心中想着何時能将這一片書看完,隻不過現在說起來也早,來這裏也不過隻是才半月,雖說已經足足看完十幾本,可相比裏面的藏書,簡直是滄海一粟,他曾聽趙康提過一嘴,說樓主在此已經做了一百多年,卻隻是看完其中一部分書,其中浩瀚可想而知。

不過也無妨,能看多少便看多少,不求精通,但求甚解。

繼續看吧。

很快就有人發現,無論是何時來到藏劍樓,都能見到一位梳洗的幹幹淨淨的少年捧着一本劍道經書看得認認真真,不時還将雙手并成劍指,自顧自的比劃開來,頗有不爲外物所動的感覺。

這件傳開之後,讓劍宗大部分人感到驚奇,難道真有人能啃得下藏劍樓這些枯燥無味的劍法以及那些前輩留下來的晦澀道理?

總不會會有師父親自教授來的好吧?

這說不清楚,各有各的好。

許百川依舊是每日裏看書練劍,很平常,而并不平常的是,他在來到藏劍樓的第二年,突破到了煉法境界。

其實也挺平常,放在劍宗這一處彙聚衆多年輕天才的地方,并不顯眼,甚至掀不起波瀾。

好似他們都忘了有這個人存在。

隻有一人例外,那位叫做王存陽的少年。

他也來藏劍樓,隻不過他不大看得進去這些書籍,于是他來這裏練劍。

一來二去就和許百川認識。

許百川每次看完劍道經書之後,都會得到一些不錯感悟,也會不啬和他分享,這其實也算是個不錯的路子,既不用去啃這些難懂的書籍,又能得到其中感悟,除去每次和許百川比劍都會輸之外,簡直是兩全其美。

王存陽的劍道修爲因此突飛猛進,再加上有趙康不時傳授他一些道理,也很快便突破到練法境界,本以爲這樣就能打敗許百川,再不濟也要占個平手,可到最後才發現,他依舊打不過許百川。

他問過許百川這是爲何,而許百川則是笑着回答他說,你現如今所學的道理有大半都是我的,其中夾雜我的感悟,那我自然就是明了,甚至隻要看你站立的位置,便能推斷出你下一劍從何處而來。

學他人的道理,雖強,可卻是要受到他人制衡,若是想要不受到制衡,那便必須走出自己的道路。

秋風是一條道路,獨臂老者又是另外一條道路,若是換作他人來了,保不齊會滿心歡喜地踏上這兩條,而許百川隻想着踏出一條自己的。

于是他看書,看劍經,看各種前輩的劍法劍道,卻不練習,隻是從其中攝取一些道理化作自身養分。

隻不過即便如此,許百川仍然是不可避免的沾染上其他人的痕迹,當時還未覺得,現在劍法越看越多,倒是逐漸明顯,所幸在這藏劍樓中,不隻是有他一人,還有那位常年躺在椅子上看書的樓主。

樓主隻是看了他一眼,被很清楚的明白他的處境,左思遙都能看明白,沒道理身爲師叔的樓主看不明白,而得到的回答也很簡單,自己悟。

除此之外便沒有再多。

高人說話一向如此。

許百川覺得有道理,于是便暫且放下書,轉而開始梳理起自己一路所習的劍道,而這一梳理,便用了半年時間,等他想通的時候,便距離他握劍已經足足有三年。

說來也巧,在他悟通的那一段時間,正是他二十歲生辰。

沒有多少人知道,知道的也僅僅隻是他一人,于是他那一天罕見的下了山,去了一趟山腳下的村落,買了些酒菜,姑且當做慶祝。

在山腳村落,他又見到那位老婦人,從其嘴中得知,左思遙在這幾年中并沒有下山,于是又讓他帶一封信。

他同意了,在他将信交給左思遙時,左思遙依舊是在逃避。

他不知道說什麽,索性就什麽都沒說,隻是當場打開了那封信,信上面隻有四個大字。

“我快死了。”

筆迹依然娟秀。

左思遙明白其中意思,于是他也下了一次山,去見那位老婦人。

這是他幾十年來第一次下山。

隻是在他見到老婦人的時候,還沒來得及張口說話,老婦人便心滿意足的逝去,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

這位小國公主,終于還是見到那月下舞劍的清冷少年,模樣一如既往,依舊是那般好看,能在死去之時看到最後一眼,很安心。

左思遙站在老婦人床前沉默許久,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一個字,隻是挖了一道坑将老婦人安葬,立上一塊墓碑。

鄧春瑤。

這便是老婦人的名字。

至于那柄春絲劍,左思遙沒有讓其一同埋葬,而是帶回劍宗放在藏劍樓中,等待着有緣人來取。

做完這一切後,他去了蕩劍崖,看着崖邊不斷翻滾的雲層,心緒莫名。

楊亦就站在他不遠處,靜靜望着他。

左思遙伸手拾起一塊石子扔下懸崖,聽着叮叮當當傳來的響聲,忽然開口道:“師父,你說這世間的男女情愛真的如此重要嗎?爲此耽擱一生也不曾後悔?”

楊亦呵呵一笑,溫聲道:“傻孩子,這件事情常人怎能說得清楚,得靠你自身去體會,在西邊的那群秃驢不是說過嗎,不入紅塵,怎能看破紅塵,你想要知道,得自己去看。”

左思遙沉默許久,直到天色漸漸暗去,才忽然開口說道:“我想下山轉一轉。”

楊亦走過幾步,來到左思遙跟前,笑道:“你要是想下去那便下去,還有人敢攔你不成?”

左思遙搖搖頭,也不作回答,隻是很快離開當蕩劍崖。

而當他走後,趙康卻從一處地方忽然出現,發生在這裏的事情,盡數收入眼底。

趙康依舊是鼻青臉腫,很顯然他又嘴饞去偷了大師兄的酒,相比以往,這次好出不少,最起碼酒這次是拿到了,沒有白挨一頓打。

趙康輕聲道:“師父,那女子真的死了?”

楊亦看了他一眼,說道:“難不成還是假的不成,人都埋了還能活?老夫又不是那些聖人,可以生死人肉白骨逆轉輪回,老夫能做的隻是殺人。”

趙康摸了摸腦袋,“可是我總覺得師父你應該瞞着我們做了些什麽。”

楊亦嘴角抽搐,頗有些惱怒道:“我看是你大師兄沒給你打夠,來我這裏讨打不成?還不快走,看到你就讨嫌。”

趙康無言以對。

聳了聳肩膀,提着剛剛拿過來的酒,很快就離去。

于是這片山崖便隻剩下楊亦一人,他站在高處望向山腳下的村子,望向那邊剛立好的墳墓,自言自語道:“老夫能幫你的也隻有這些,剩下的,無能爲力。”

伸出手,輕輕擡起。

與此同時山腳下的墓碑,一陣顫抖,一道虛幻人影從其中飄出,身着紅裙貌美如花,單單是看着就覺得是世間的美好。

鄧春瑤有些迷糊的睜開眼,看着虛幻的自己,隻是稍微驚奇一番,便很快就明白自身的處境,若是想的沒錯,自己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鬼魂。

楊亦站在懸崖邊,嘴唇微動,話語清晰傳入鄧春瑤耳中。

“老夫在山上看了你幾十年,看着你從紅顔變成白發,也看着你可惜,于是便決定給你個機會,你可願意?”

鄧春瑤啊了一聲,很認真的說道:“願意。”

反正自己現在已經成了鬼魂,總不可能再壞吧。

楊亦笑着說道:“老夫會助你重塑身軀,而你要做的便隻有一件事,讓一個傻小子明白男女情愛,可懂?”

鄧春瑤沉默片刻,問道:“那人是誰?”

楊亦哈哈大笑:“左思遙。”

——

在遞交完那封信之後,許百川便又重新回到藏劍樓,隻不過還沒來得及看書,便被樓主叫去。

許百川應聲而去,手中還拿着一本剛剛抽下來的書籍,才翻開第一頁。

樓主看着他手上那本書,輕輕咦了一聲,然後才開口道:“你以往不是看各種劍道典籍,怎麽今日反倒看起三教法術?”

許百川認真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隻有八個字,卻已經足夠,足夠讓樓主感到歡喜。

樓主喝過一口茶,平靜道:“你來這座樓中已經足有兩年半了,可曾學到什麽?”

這便是存着考校心思。

許百川想了想,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上的秋風,輕聲笑道:“學過不少,見過不少前輩道路,正想着自己走一條出來。”

樓主聞言,撫須大笑,“你這小子還真不一般,這些年來隻有一人走出了道路,那便是林劍仙,其餘人還隻是卡在半道上,這種話平常人可不敢說,倒是你這小子初生牛犢不怕虎,勇氣可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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