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宗藏劍樓中,許百川依舊在翻看着劍道典籍,對于不久之前發生于問劍台的事充耳不聞,其實就算他知道了,也不會想太多,畢竟他的境界還低,又能做什麽?總不好跟着一起下去送死吧,還是在這裏看書來的痛快。
樓主一如既往躺在竹椅上,隻是這次他沒有捧書,反倒是捧着一個三尺見長落滿積灰的盒子,看着很不起眼。
樓主輕輕一抹,将灰塵全部散去,看着盒子上的紋路,心緒不定,很顯然,發生在問劍台這出戲,他也知道,甚至也想跟着一起下去,要不然也不會拿出這木盒。
隻是木盒在他手中,卻沒有打開。
或許是不想,或許是時候未到。
總之他又将木盒收起,重新放在應該的位置,等待着盒上繼續落灰。
樓主站在許百川身後,看着他在讀一本喚做《人間最得意》的書,一時間來了興緻,開口笑道:“這本書在老夫看來,當得上是古往今來這天下第一等的書籍,據說是一位姓周的劍仙前輩在斬殺三教聖人後豪興未消,便以劍做筆,以三教聖人血肉爲墨,寫就這一本曠世奇書,老夫每每讀之,皆是不由得驚歎,以劍斬聖,那又是何等光景!”
許百川聞言笑笑,邊看書邊回答道:“我也想知道,因此在這段時日以來,便一直看着衆多前輩事迹,可都是千篇一律,不是斬妖,便是爲人出頭,直到昨日偶爾翻到這一本,才覺得這是我輩劍仙心中的大風流,人間最得意,那該是何等的得意。”
樓主興緻不小,索性就坐在許百川旁邊與他談論,畢竟在這藏劍樓中,他唯一看得順眼的便是許百川,更何況前輩劍仙的大風流一直以來便是他向往之處,能與人談論,自然是求之不得。
樓主感慨道:“那位姓周的劍仙據說一人一劍,便将那個時候的天地攪到天翻地覆,打的衆多聖人大妖盡數膽寒,當得上是那個時代第一人,并且無人敢反駁,并且不止如此啊,那位周劍仙不止殺力在當時第一,就連教徒弟也是第一,随意收下的幾個弟子到後面盡數是劍仙,那時候的劍道才是真正繁榮,哪有現在三教修士耀武揚威的份,若是敢真的這麽做,恐怕就該他們傳承斷絕,隻是這種時代,已經一去不複返,想要再見到,近乎是天方夜譚。”
許百川翻開一頁書冊,然後将其看完,方才說道:“其實也算不上多難,人間最得意始終是人間最得意,劍道終究是擺在天下第一,時光流轉,低沉是難免,可終究會東山再起,正如同世俗王朝,沒有永久興盛的,亦沒有永久失去統領,終究會來,再說了,我們不是還有林劍仙嘛!”
樓主低聲念叨幾遍林劍仙的名字,覺得在理,世人常說天塌了有高個子頂着,現如今在劍道之中,便隻有林劍仙個子要高一些,不由他頂着,還有誰?難不成是他們這些老家夥?
他們也想,隻是他們不是劍仙,盡管能對付得了天下大多數人,可面對聖人,依舊沒有反抗之力。
樓主開口道:“林劍仙雖說會盡量照看着劍宗,卻也不會時常來此,畢竟林劍仙作爲在天底下唯一的劍仙,也有着自身的事情,終究還是靠你我自己。”
說到這裏,樓主頓了頓,望了許百川一眼,方才繼續說道:“準确來說靠我們不成,得看你們這年輕一輩,要是能在其中再次出一位劍仙,劍道複興有望。”
許百川歎了口氣,他來到這藏劍樓已經近三年,對于旁人可能不知曉,可對于樓主差不多知曉大半,方才樓主拿出那木盒他其實看見了,也知道其中是什麽事物,本以爲樓主會打開,卻未曾想到還是放回去,他在以往和樓主閑聊時曾得知,樓主在還沒有進入藏劍樓的時候,曾經下過幾次山,爲一個心愛女子出過幾次劍,最後一次回來時抱着一具屍體,身上布滿傷痕,本來是天門境界的他也跌落到扶雲,至于自身的配劍,便放在木盒中棄之不用。
經過一天的功夫,手中書籍,徐百川已經看了大半,正看在興頭上,因此也就沒有回複樓主所說的話,樓主也知趣,打擾人讀書的雅興,實在不美,于是也抽出一本同樣書籍,自顧自的看起來。
兩人一時無言,偌大的藏劍樓中,隻有不時傳來的沙沙翻書聲,平時少有人至。
等到夜幕臨近之時,有位身穿白衣的少年悄然走到兩者旁邊,本想開口說話,卻忽然發現坐在不遠處的樓主,一時間便将要說出的言語硬生生吞下,生怕打擾到兩人。
許百川将手中書冊最後一頁看完,怅然若失道:“這書,爲何沒有結局?”
樓主沉吟許久,将頭擡起看向他,平靜道:“每個人所期待的結局都不一樣,就比如我先看這本書的時候,就希望着将三教聖人全部斬絕,天底下最好隻留着劍道,可到了最後,三教依舊在書中存着,我不明白一處道理。”
許百川怔了怔,忙問道:“是何道理?”
樓主歎息一聲,道:“在西方佛土,曾經有佛教聖人說過這麽一句話,天地之中事物輪回不息,天道演變萬物,川流不息,我覺得他說的很對,沒有結局,方才是最好結局。”
許百川沉思許久,笑着點頭,将手中書鄭重其事合上,放回原本該有的地方,轉過頭來時看着來這裏站着許久的王存陽,問道:“王兄,可有事情,平日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去和趙康前輩學劍嗎?”
王存陽扯了扯嘴角,不去想自己那個不着調的師父,在心中整理一下思緒,很快便開口道:“許兄弟,我看你時常在藏劍樓中不理外物,便來同你講一講,慶元開始誅滅國内劍道,劍宗要封山百年,已經不準弟子下山了。”
許百川皺了皺眉頭,這條忽如其來的消息讓他有些意外,按照他計劃,在這年春末他便就應該下山曆練劍道,終日裏待在山上,總歸是會膩的,再說了,在這三年以來,他已經看過衆多劍道,對自身劍道已經有了猜測,總要下山驗證一番。
不然想象再多終究也是虛無。
許百川現在已經無心再在藏劍樓呆着,當機立斷便決定去找楊亦問個清楚,劍宗弟上都可以聽楊亦的話,而唯獨他可以不聽,畢竟他在劍宗隻是外人,遠遠算不上劍宗弟子,就如同兒時在雲鎮,先生在學堂授課,而他在窗外旁聽,雖說同樣是學,可他畢竟不是弟子,也就不必受約束。
樓主看着這一切,沒有阻攔的意思,事實上他早就已經料到許百川會是這種反應,畢竟在這三年之中,他也對許百川了解的差不多。
許百川來到蕩劍崖,正好看着楊亦在月下舞劍,一時間不由停住腳步,觀看其這套劍法,楊亦的劍,他倒是第一次見到。
劍法終止,楊亦看着站在一旁的許百川,笑道:“爲下山而來?”
許百川點頭,認真道:“劍宗現如今真的要封山?弟子真的不可以出入?”
楊亦走進幾步來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别人不行,你可以,别以爲老夫不知道你這小家夥的心思,老夫比大多數老東西看得通透。”
他頓了頓,再次說道:“準備何時下山,總不會是現在吧?”
許百川搖搖頭,平靜道:“春末夏初,還有兩個月光景。”
楊亦嗯了一聲,繼續道:“山下事情繁雜,現如今已是熱火烹油,一發不可收拾,你不是我等弟子,我也不曾出劍壓服你,因此你要是下山,我也不攔着你,唯獨有件事你要記住,下山之後最好離慶元遠一些,不要陷進泥潭,否則哪怕你有着林劍仙所留下來的劍氣,也救不得你。”
許百川平靜道:“在下曉得,隻是有件事不明了,還請解惑。”
楊亦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許百川認真道:“慶元劍道正處于危難之際,前輩爲何不去救?”
楊亦仰起頭,并沒有很快回答,隻是看着天上明月出神,今日烏雲散開,又是十五,因此月亮格外大,格外皎潔,将有些暗淡的蕩劍崖,照的一片銀白。
等到将頭低下時,明月便已經被烏雲蓋住,隻留下點點光芒,他轉過頭看着一臉認真的許百川,笑道:“我聽聞你是從雲鎮而來的,想必你也知道那座鎮壓着萬千妖魔的雲山,劍宗與此也差不多,因此我等不能走。”
許百川對此不作言語,常年在雲鎮生存的他,哪能不知道雲山是個禁忌,普通雲鎮人或許不知道,隻是将雲山當做豺狼虎豹出沒之地,而他在義莊時常聽老道士講雲山之時,因此知道不少,老道士也警告過,讓他不要靠近雲山。
最直觀的體現,便是他遇見了拿着錦繡山河圖的餘觀瀾。
随後便被當做好事者喚去,據老道士所言,餘觀瀾便如同巡山人一般,守護着雲山的封印。
難不成,這座劍宗也是如同雲山?
一時間,許百川不免被自己這種想法所驚到,久久無法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