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氣淩霄秋風起第七十八章拜見盟主三日時光其實過得很快,一晃眼之間,便已經臨近下山的時候。
許百川向照料自己三年的樓主告别之後,便借着清晨的微光,緩緩走下山道。
他依舊是三年前登山的那副樣子,衣服是洗的素的兩件白衫,劍也是一直陪伴着那一柄,若是硬要說些不同的話,在這三年中,他其實長高不少,健壯不少,雖然不是劍宗弟子,但在藏劍樓中也住得安穩,吃食飲品更不得缺,此時腰佩秋風,迎風走下山道,倒像是個俊俏公子。
登山時路途漫漫,而到了下山時候,反倒是格外迅速,沒過多久他便已經能看到山腳下聚集的村落,人聲鼎沸遠遠傳來,此時山腳下的劍客,比三年前要多出許多。
許百川很明白爲何會這樣,劍宗在慶元劍客心中是一處聖地,是劍道延續以及護道之地,現如今慶元劍道正在凋零,他們這些凡俗劍客又出不得力,盡管氣勢如何洶洶,可面對三教神秘莫測的法術,貿然上去也隻能送死,于是他們便想起這座劍宗,曆經千辛萬苦到達這裏,想着哪怕上不得山,在山腳也是行的,劍宗在身後便是依仗。
可他們不知,劍宗在楊亦号令之下便決定封山百年,而這百年之内,沒有一人可以上得劍宗,亦無一人可下去。
許百川算是現如今最後一個能下得劍宗之劍修。
他站在路口,看着已經多出許多的房子,看着熙熙攘攘熱火朝天的衆多劍客,一時間不由恍惚,他下山之時從趙康那裏得知,山腳下已經彙聚慶元大部分劍客,未見到時他未有概念,可現如今見到,反倒是心中不可制止生出一股悲哀。
山腳下村落,劍客看着有數百之衆,可慶元何其之大,在這邊天下也是數一數二,單憑許百川一路走過慶元時所見到的便不止上百,可現如今這數百劍客便相當于全部。
難不成我劍道合該滅去?
他緊緊按住秋風,心緒翻滾,有怒氣在胸腹間升騰,但很快他又平靜下去,蓦然長歎。
他知道這副亂局是由那在天上高高在上的聖人所布下,實力不夠動不得,君不見強如楊亦與樓主,也得封山規避,說是爲了封印劍宗之内的東西,可更大原因還是爲了躲避聖人,隻是這緣由不能随意說出,要不然還以爲劍修怕了三教,于是便做了一場戲。
其實還有一人可以動這局面,甚至可以将這一壇變得很渾濁的污水重新找回清澈。
以那位的劍來說,算不上太難。
許百川摸了摸被自己鄭重藏在懷間的小劍,眼中光彩明滅不定。
将想法默默藏在心底,繼續緩行。
不一會兒就穿過村落到達村口,正想着找條小道沿路而去,卻被人叫住,他蓦然回首一看,笑意漸起。
是個背着門闆大劍的壯漢,有些熟悉。
他還記得三年前還被問過能不能上山。
壯漢快步走到他面前,驚喜萬分:“你這是下山來了!”
許百川點點頭,道過一聲是。
壯漢臉上笑意越來越重,硬拉着許百川說了許多,從三年前那一場賭鬥說到鄧春瑤死去時左思遙挖墳埋坑的故事,也說了這些忽然加進來的劍客,說了劍客現如今在慶元的處境,到了最後便收起那副笑臉,面露期望問許百川是不是下來勘探敵情,在他身後是不是還有衆多劍修要一同下山?
許百川默然,他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問題,不好親口碾碎這些劍客的希望,于是便檢口不言。
壯漢等待了許久,許百川沒有回話,便差不多已經知道大概,欣喜臉色轉眼間落寞下去,喃喃自語道:“也是啊,你們始終是高高在上的劍修,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哪還看得上我們凡夫俗子,我們不過是在泥土裏掙紮的蚯蚓,你們卻是天上高彩的雲鶴,我們劍道不是你們的劍道,你們漠不關心也是應當的……”
狀漢說了許多。
許百川一字不差落入耳中,張張嘴想要說些什麽,但卡在喉間說不出,等到壯漢因爲這場聲勢引來許多人圍觀之後,他看着熙熙攘攘衆多劍客,看着他們臉上失望神色,腦中忽然生出一個想法,他們劍道其實并沒有多少不同,唯一有所區别的,便是體内劍氣存在與否,既然如此,不如教他們行氣功法,讓他們生出劍氣,成爲劍修。
當他把心中想法說出時,便引起軒然大波。
衆多劍客臉上盡是渴望神色,他們一開始練劍的初衷或許是與人争鬥,又或許是殺人報仇,可練到最後讓他們得知劍修存在之後,心中想法便已經悄然改變,他們也想成爲雲中鶴,也想禦劍殺敵,聚集在劍宗腳下便是明證。
可他們上不得劍宗,亦無弟子帶他們上去,隻能每日裏嘗試着登山,然後悄然退去,至此不休。
可想而知,當許百川說出要傳下修行之法時,狀況該如何激烈。
一時間聲音愈發嘈雜,聽着就很煩心。
許百川皺了皺眉,心裏有些不高興,将劍氣震動聲音,大喝道:“停!”
于是衆人便停下,将目光彙聚在他身上。
許百川在心中構思片刻,開口說道:“你們登不上劍宗,因此按照山上規矩來說,你們學習不得修行之法……”
話未說完,便再次身處嘈雜。
許百川歎了口氣,輕輕将秋風拔出寸許,刹那間便有一道細碎秋風刮過,打在人身上,生疼生疼的。
衆人再次安靜,驚若寒蟬。
許百川認真道:“雖說你們學習不得劍宗之法,但不是劍宗之法你們便可以學,雖說不能助你們突破更高境界,隻能止步于心火,可目前來說應當夠用。”
壯漢吞咽了一口口水,忙問道:“可我聽說天下劍修修行之法都是直指悟道境界,從未聽過隻能止步于心火的修行之法。”
許百川平靜道:“以往沒有,剛才沒有,現在是有了。”
壯漢再次問爲何。
許百川笑了笑,輕聲道:“因爲這法子,是我爲你們而創。”
壯漢怔怔失神許久,低聲喃喃道:“可劍道修行之法,哪能這樣輕易創出來,聽山上的劍修說,想要傳下法門,得需境界到達悟道。”
“你……應當是沒有吧。”
許百川不置可否,他境界雖然不高才是心火,距離悟道還有很長一段路走,可這并不代表他對劍道理解不深,無論是獨臂老者傳下來的劍道,還是秋風殘魂給他的體悟,都會給他劍道産生極大益處,更無需說藏劍樓中那浩如煙海的劍道典籍,三者疊加在一起,隻要不是太過愚笨,劍道修爲想必不會低到哪裏去。
他點點頭直言道:“我才是心火境界,因此能給你們的也是心火,等你們跨入修行之門之後,大可以自己去尋找修行之法來延續向上的路途,無論你們以後想法如何,可現在你們能修行的,便隻有我傳下的修行道路,要是不想,我也不強求,全看你們各自想法。”
一番話講的壯漢啞口無聲,紅着臉,喃喃不敢言語。
其實對他們來說,有着修行功法,便是不錯,之所以問許百川,說到底還是見許百川年紀太輕。
江湖中一直流傳的一個道理,喚作嘴上無須,辦事不牢。
最終還是一位老者出來解圍,他說道:“修行之法何其之難得,有就不錯,還挑個什麽,你們一個個呀,還以爲這是江湖?”
壯漢漲紅着臉,低聲道:“白老,您怎麽來了?”
白老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并不想和他多說,隻是轉過頭向着許百川彎腰一拜,高聲道:“還請前輩傳我等修行之法,我等願效犬馬之勞。”
許百川被忽如其來這一番話吓了一跳,回過神來之後,連忙扶起白老,由衷道:“劍宗下不得山,也庇護不得你們多久,因此我就想着傳給你們修行之法,修行之後聊以自保,不必犬馬之勞,也不必叫我前輩,我隻是練劍較早而已,或許百年後能當得上這名頭,現在還是過早,真要說還得我叫你一聲前輩。”
白老鄭重其事:“前輩在劍道之上行得遠,我們走在後頭,叫一聲也是應該。”
許百川沉默片刻,不再在前輩兩個字上作争辯,轉而拿出一副筆墨與空白宣紙,尋了個幹淨地方,将毛筆沾滿墨水,腦子隻是一轉,以往看過的劍道便紛紛出現在眼中,拆取揉和之後,便在宣紙上寫畫,不時有劍氣從心湖湧入毛筆,随着字迹一同留在宣紙上,沒過多久,一道修行之法便躍然于紙上。
隻有寥寥三百字,但卻字字珠玑,有細微劍氣在其中遊走。
許百川盯着這三百字看了許久,便又再次提起筆,在空白地方畫出一幅圖形經脈,這便是劍氣運行道路。
哪怕學習之人不識字,看圖總會吧,再輔以他留在其中的劍氣。
應當不會太過困難。
許百川将筆墨收好,拿起寫滿修行之法的宣紙,仔細觀看之後,才露出淡淡笑意,雖說這修行之法沒有其他那般厲害,比不得劍宗法門,可在他一番印證之下,确實能夠助人修行,并且之後轉換修行之法,也不會太過于費力。
用來傳給劍客,正正好好。
将宣紙遞給白老,許百川溫聲道:“我境界不足,能做的便隻有這些,你們也不要怪劍宗之人,他們也是有着苦衷。”
白老雙手顫抖接過宣紙,來不及問好便迫不及待觀看,等他擡頭時,淚水便已滿眶,他在山下等了數十年,滿心都是想着上山之後如何風光,想着自己能在劍道路上再走多久,于是他便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等着,可是越等越心寒,已經臨近放棄,而現如今這一紙修行之法,便又給他希望,追尋劍道對他來說還是其次,而更直觀體現便是踏入修行之後,可延年益壽。
他不想死,在見過許多人老死之後,他便更加不想死。
白老顫抖道:“前輩之恩,我等無以爲報,隻能送上這件事物,聊做謝意。”
話音落下,他便從腰間取下一枚寒鐵鑄就令牌,毫不留戀塞到許百川手中。
感受着手中冰涼觸感,看着其上銀勾鐵劃造就的盟主二字,許百川愣了愣神,随後便見到不可思議一幕。
随着這枚令牌到他手中,白老向他彎腰一拜,衆多劍客也是向他彎腰一拜,口稱四字。
拜見盟主!
許百川皺眉問道:“這是何爲?”
白老開口解釋道:“回盟主,我們大多數是從天南地北彙聚而來,上不得山,心中便會憋着一口氣,因此與人挑釁打架是難免,常有人死在争鬥之下,于是我等便一合計,将這些不受管教的劍客束縛于規矩之下,因此便成立劍盟,以鐵劍令爲盟主信物,老夫年齡最大,便暫時管着他們,現如今盟主傳下修行之法,此等大恩,無以爲報,想來也就隻有盟主之位才能聊表心意。”
許百川神情複雜,卻不好推辭老者一番心意,于是便應下,但他不想管這些閑雜瑣事,于是還是讓白老代替他管着。
白老也能猜到許百川下山應該另有事情,因此隻是稍微推脫一番,便應下。
許百川将鐵劍令挂在腰間之後,看着正準備迫不及待修行的白老,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大膽想法。
現如今劍道凋零,劍修稀少,一部分是三教修士打壓,而另一部分則是沒有修行功法,自然就沒有多少劍修。
可若是他将自己所創的修行方法傳下去,那劍道局面會不會因此改觀?
想到這裏,許百川呼吸有些急促,他蓦然擡頭看着這數百位劍客,眼中有光,要是這數百位劍客都成了劍修,再由他們将修行之法傳出去,那這天底下該多出多少劍修。
越想越覺得可行,于是他便想試一試。
等他将心中所想講出來時,劍客眼中皆是一亮,很顯然他們也是能預想到那是何種光景,頓時呼吸愈發重,雙眼直勾勾盯着白老手中的修行之法。
許百川認真道:“我将口訣念出,你們可默記下,努力修行總能跨上那條道路,以後大可以将這修行傳出,不必固守自珍,天下劍道,說不定要寄托在你們身上。”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姑且就當做我作爲盟主,下的第一條命令。”
“謹遵盟主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