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盡一番苦口婆心的鎮長看着被鎮民搬着投入火中的一具具屍體,感受着撲面而來熱浪,莫名舒出一口氣。
得虧他是鎮長,又有着老先生幫腔,才能勸服鎮民将屍體燒去,要不然後果他不敢想象。
鎮長看着已經燒了大半将夜色熏得通紅的屍體,忽然問道:“杜先生,聽聞仙師的妹妹跟着你在讀書,想必你是認識仙師,那你能同我說說仙師喜歡些什麽嗎,好送些感謝禮物,今日要不是仙師,恐怕我們都要被那邪魔山賊殺了,哪還能留下這麽多人。”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許公子我确實認得,至于他喜好,卻說不出來,這件事你問我,我也是沒轍。”
鎮長歎出一口氣,有些惆怅,隻是沒有再問,而是看着那團巨大的火堆,怔怔出神。
他兒子其實也在其中,并且還是第一個投進去,有了他身先士卒,這才讓鎮民松了口。
哪怕到現在,仍就是讓他感覺在做一場夢,他隻想讓這場夢快點醒來,希望醒來之後,能聽到兒子叫的一聲父親。
隻是他不得不承認,這一切不是夢。
老先生與鎮長認識許久,看着這樣子就明白了鎮長心中所想,于是便出口說道:“逝者已去,再追究也是無用,好好活下去才是硬道理,現如今已經是這個局面,人都死了,屍體也燒得一幹二淨,就剩下一把灰,與其想着這些有的沒的,倒不如關心眼前事。”
鎮長沉默不語,依舊怔怔望着火堆,許久之後,才回應道:“可是人活着一輩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圖什麽?圖的不就是個子孫萬代,香火傳承不息嗎,現在隻剩下我這一個老頭子,要是死去下到地府去見列祖列宗,你說我該怎樣面對他們,難不成要跟他們說後世子孫死光了,香火斷絕了?”
說到這裏,鎮長便有些哽咽,擡起頭時借着火光,還能看到兩條在臉上留下來的濁淚。
老淚縱橫。
老先生聽完這一番話,不知道該如何勸導,他讀過許多書,學過許多道理,和許多人争論過,從來沒有落過下風,年輕時還被稱爲府中口舌第一,哪怕現在有了老态,口舌功夫依舊沒有放下,但是面對鎮長這一番情真意切的話語,他确實不知道該怎樣說。
兩人沉默無言,靜靜看着越燒越旺的火堆。
火堆燒到了半夜,直到最後一具屍體投進去,燒盡,這才慢慢熄滅下來。
等到熄滅之後,就有人拿着早就準備好的壇子,往其中裝入骨灰,死去的人是三百七十個,除去另外起火焚燒的山賊屍體,還剩兩百八十四個。
在裝完骨灰後,這些壇子便被送往一代代傳下來的墓地安葬。
不分老幼不分你我,全部都埋藏在一個巨大的坑中。
眼看着大坑被一點點填平,眼看着一道剛刻好不久的石碑立在上面,原先還算平靜的鎮民不知爲何紛紛哭了起來。
無一例外。
老先生歎出一口氣,等到衆人聲音小了之後,才從身上拿出一張筆墨未幹的祭文,大聲誦讀。
這篇祭文很長,他念了許久,等到天色有些發白,才停止下來。
念完之後,拍了拍鎮長肩膀,沒有說些什麽,隻是互相對視了一眼。
一切盡在不言中。
鎮長點點頭,很顯然明白了其中意思,很快就帶着鎮民回去。
睡一覺應該會好的。
等到衆人離開之後,再過不久,天邊便已經泛起魚肚白。
眼看着是要天亮了。
而這時,一道披着黑袍的人影忽然出現,看着腳下與旁邊截然不同的泥土顔色,忽然發出一聲輕笑,喃喃自語道:“沒想到最後還是我走了運道,這可真是一份大禮呀,将近四百的亡魂,數量可是要比景府紅衣鬼來得多,就算其中有些不中用,确也是不錯的餌料,說不定,其中能出現一隻……鬼王。”
在說到鬼王二字時,黑袍人影明顯激動許多,頗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似乎鬼王是一件很了不起的東西。
從懷中拿出一張刻畫着許多惡鬼的令旗,将令旗放在空中,黑袍人影嘴中喃喃自語,不知在低聲念叨着什麽,而随着他的念叨,令旗忽然開始膨脹,直接變成一杆巨大旗子,上面惡鬼活靈活現,好似下一刻就要撲出來。
令旗無風自舞,散發出一陣一陣玄妙波動,好像是某種召喚一般。
而随着旗子舞動,很快便出現駭人聽聞一幕,不知從何時起,便不斷有陰風刮過,而每一道陰風便是一道鬼魂。
放眼望去,令旗周圍密密麻麻站着衆多鬼魂,細細一數,恰好是今日死去之人數目。
黑袍人影貌似很滿意輕笑幾聲,随後手中捏出一個印訣,令旗頓時散發出霧蒙蒙灰光,而灰光籠罩下的鬼魂皆是如同飛蛾撲火,紛紛撲入令旗。
等到聚集的鬼魂全部融入令旗之後,上面刻畫着的惡鬼更加鮮活,甚至是仔細看去還能看到眼珠子在亂動。
黑袍人影将令旗重新變小拿在手中,閉目感受着其中鬼魂數量,感受其中強悍陰氣,點點頭,随後腳步一踏,連人帶令旗很快就消失在這片地方。
而在他走後沒過多久,天色便已經大亮。
将一切都照得亮堂堂。
……
……
阿南起了一個大早,在吃過飯之後,便走出許府,走過幾條已經熟悉的小巷子,來到書院面前。
伸出手敲了敲門。
很快就有一聲應答。
随後不久,眼睛通紅還帶着黑圈的老先生便打開了房門,看着一臉笑意的阿南,有些愣神。
老先生輕聲問道:“今日怎麽有空到我這來了?不修行?”
阿南沒有說話,賣了個關子,皎潔一笑,走進老先生的房間。
然後便讓老先生關上門。
老先生雖然不知道自己這個學生在搞什麽花樣,但還是答應了。
老先生房間很是簡樸,除去一張用來來睡覺的木床之外,便是隻有一張竹桌與兩條竹凳。
給阿南倒了一杯茶,老先生揉了揉眼睛,微微打出一個哈欠,無奈說道:“你這小丫頭又有什麽想法,該說的道理我都跟你說了,突破境界得靠自己,終究是你一個人的道路,我能做隻能跟你講些道理。”
阿南依然沒有很快回答,而是先将那杯茶喝完,端端正正擺好之後,才及認真的問道:“先生,你想修行嗎?”
老先生聞言一怔,看着不知爲何提出這個問題的學生,沉默許久,方才沙啞着嗓子說道:“若是說不想,肯定是違背本心,我這一生都沒有做過任何一件違背本心的事情,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阿南點點頭,又将之前的話複述了一遍。
老先生這次沒有猶豫,而是很痛快的回應,隻有一個字。
想!
世上沒有人不想修行的,不管是求力量也好,求長生也罷,還是爲了一些其它原因,不管如何說,世人都是想修行,要不然怎麽每年每月都會有那麽多尋仙問道之人,哪怕隻是會一手戲法的江湖騙子也能被他們當做仙人看待,要求傳承法術,因此老先生也不例外,他當時讀書拜師時,想的就是修行長生,然後聽到更多道理,雖然後面因爲道理與修行失之交臂,可若是有機會真正擺在他面前,他還是想踏上修行道路。
依舊是爲了道理,隻不過之前的心願是聽人講道理,而現在則是跟人講道理,最好能讓人心平氣和的聽你講。
在聽到準确回答後,阿南點了點小腦袋,然後便從懷中拿出一本書,小心翼翼遞給老先生。
老先生其實在阿南說出那話時,心中就有了猜測,隻是不敢肯定,現在見到這本修行功法,一時間感觸良多。
阿南見到老先生沒有接過書,愣了愣,以爲老先生是在擔心許百川,于是很快就将許百川同意的事情講出來。
站在桌前,看着一臉認真的少女,老先生沉默片刻,道了句謝謝。
然後便鄭重其事接過這本名叫做《儒理》的修行功法。
并沒有着急翻看。
阿南輕聲道:“先生,你的學問很高,應該很快能踏上那條路吧。”
老先生撫摸着功法,點了點頭,沒有謙虛意思,很純粹的說道:“積累了足足有幾十年,想踏進去很快,說不定還能走到一些人的前途。”
阿南輕笑道:“那先生踏進去之後,應該能教我了吧。”
老先生哈哈大笑,“那是自然。”
在得到滿意回答後,阿南便向老先生告别,很快就踏上回去的路。
老先生看着漸行漸遠的阿南,自言自語輕聲道:“如此大恩,杜理記在心中,往後必會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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