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百川手中按住秋風,這位年輕劍修聽到這個問題那還不明白這隻老狐狸的想法,便開口說了句你猜。
我猜?
我要是猜得到我還會來問你?
蘇槐眼神冰寒,分明沒有任何動作,但好像這片天地都被封鎖,厚重氣勢如同烏雲鋪天蓋地而來,壓在身上喘不過氣。
當然,這是對他人而言。
虎頭人不在此例,許百川更加不在此例,握住秋風的他在天門與天阙不出之下,完全沒必要擔心任何事。
蘇槐隻是扶雲妖修,就算一身全勢全部釋放,也比不過留在秋風裏的劍仙劍氣。
虎頭人在旁邊咂摸着嘴,臉上帶笑,對于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樂見其成。
哪怕他完全可以告知許百川的名字給蘇槐,但借機報複總沒有錯。
妖域中妖族又不是鐵闆一塊,擱這裏互相使絆子厮殺早就是常态,要是能看到蘇槐吃虧,那就是再好不過的。
正好也可以看看這個來曆神秘的劍修到底有什麽背景。
蘇槐不知道虎頭人心中的謀劃,雖然以老狐狸的狡詐感到些許的不妥,但也沒太過放心上。
虎頭人修爲境界比我高又如何?難不成還能無視我的背景?要知道有蘇可吃不得半點虧。
那麽重心便在面前這個嚣張跋扈的年輕劍修身上了,面對厚重氣勢不顯山不露水,身上果然有手段,難不成真是老怪物想要坑害我一把?
但看着面相看着骨齡不像是那些活了好幾百年的老怪物。
蘇槐一向自诩聰明,同時這些聰明也幫了他極大的忙,讓他從普通狐狸修煉到現在這種境界,但同樣也因爲這聰明反倒有些聰明反被聰明誤的感覺。
現在便舉棋不定,哪怕明面上修爲境界高出一大截,但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蘇槐皺了皺眉,嘴中細不可查吐出一個音節,一切風平浪靜,但這場景被虎頭人看在眼中卻不由往後面退了幾步。
同時臉上興奮之色毫不掩飾,就宛如要有一場大戲要看。
确實是大戲,許百川首當其沖感受到這個音節的威力,眉頭不由自主微皺,然後勾連劍仙劍仙讓秋風出鞘大半。
風平浪靜。
萬籁俱靜。
可瞬息後,寂靜便被打破,一道響澈整座白玉城的劍嘯聲振動而出,同時還有大風從四面八方刮來,隻是一個照面,便破除了些東西。
蘇槐愕然無比,他活了幾百年,他不傻,自然能品味出這風聲裏攜帶的意味,再加上那一生明明白白的劍嘯,這一切就非常之明朗。
轉過頭狠狠看向虎頭人,想要問爲什麽這麽大的事都不和他說,但又想到自己是偏要來而一意孤行,再看到虎頭人已經躍入空中時,便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虎頭人沒有那作假的笑意還挂在臉上,現在出現的滿臉都是凝重,在左丘守信和他說許百川背景時他還不怎麽相信,認爲左丘守信是在小題大做,可現在真真切切體驗到,方才覺得沒有摻半點假,裏面全是十足十的真金。
虎頭人想起了左丘守信不久前交代的話,伸出手撓了撓頭,然後又果斷再離開一些距離。
看着局面怕是不好收場,還是不要自讨沒趣,免得引火上身。
扶雲境界雖然是強,可終歸也會有技不如人的時候,到了那時候,要麽選擇是誠服,要麽選擇就是死。
現在看來好像是時候了。
許百川如今正處在一種玄妙感悟上,現如今世界在雙眼中已經變了個模樣,這種感覺玄之又玄,看怎麽樣大變,但又和往常沒有多大差别,硬要說的話,那便是感覺天地間出現了許多劍。
這次是許百川第二次動用劍仙劍氣,第一次是在太平城中爲了一個所打不過的山澤野修而動用,可當時卻爲什麽沒有這般感悟?
那個時候許百川隻感覺到有無窮無盡劍氣從秋風中湧入身體,其餘的感覺并沒有,可這次感覺截然不同,這次看到了劍。
那既然如此,下次是不是看的又會是其他東西?
許百川不知道,想不清楚,但又不能追着那兩個劍仙去問,因爲哪怕到了妖域,有秋風在隐隐聯通着,他還是聯系不上那兩位。
聯系不上,那就得不到答案,那就隻能暫時做罷。
反正現在動用劍仙劍氣也不是尋找答案,感覺是意外之喜,應對面前這個老怪物才是重中之重。
秋風已經出鞘大半,但還是有着些許留在劍鞘之中并未拔出。
出鞘和出鞘大半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概念,一個收不得,一個是還可以收回去。
握住秋風這麽久,該掌握的已經掌握,許百川心中有決斷。
若是說能避免還是避免爲好。
在其中隻有三道劍氣,太平城用了一道,現如今如果用一道的話,那麽便隻剩下最後一道保命,但萬一以後惹到什麽天大的麻煩一道不夠用,那便是有些不好。
劍仙們看好自己沒錯,可總歸是有一個度數,要是天下萬般事情都能用劍氣所擋住,那還辛辛苦苦練劍幹什麽,還不如直接将劍氣灌入體内拔高境界來的痛快。
劍道之路,須得踩着荊棘和屍骨一步一步殺上去才最爲穩妥。
除此之外的法子,皆是不入正統。
就好像那次在慶元遇到的用桃木劍的道士。
許百川看着蘇槐,平靜無言,隻是擡腳踏出半步。
蘇槐喉頭一陣滾動,在這半步中,他看到了許多,就好像看到千萬柄劍向着自己走來,就好像隻要面前這個年輕人心念一動,那千萬柄劍就會将自己戳個窟窿。
哪怕身上有着扶雲修爲境界,哪怕身上有着好幾件保命的法器,可他還是覺得不夠,就算加在一起能擋住第一劍,也絕對擋不住第二劍第三劍。
修行了好幾百年大半輩子,面對過無數強敵,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或許面前這個年輕人真的是不世出的老怪物,要不然這一生讓人肝膽俱裂的劍勢哪裏是這個年紀能修煉來的?
就算是三教聖子也絕對不可能這麽厲害。
隻不過想法歸于想,但現在這局面确實是劍拔弩張,蘇槐自家人知自家人事,面對低境界修士還可以用修爲強壓下去,可面對劍修,尤其是殺力極高的劍修,便顯得很不夠看。
他還真怕許百川生出不好心思一怒之下拔劍。
到時候就算是能活,也肯定要浪費極多極多的東西,很不值。
蘇槐聰明隻是小聰明,算不上很出彩,但畢竟現如今處在危局之下,前有狼後有虎,腦袋隻是一轉,很快便有了想法。
他想要罷手言和。
因爲在知道許百川有殺他的實力之後,便不可避免生出了這個想法。
在妖域,除去那些雜種之外,任何稍微有些傳承的妖修都會在踏上修行道路之後得到關于劍修的消息事迹。
事迹有很多,可無一例外都是用性命所堆就。
比如說在某年某月某日,有位劍修仗劍滅了某個春秋鼎盛的妖族,又比如說有多少條性命死在劍修手中……再加上流傳在三教的,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說妖族是除去劍修之外,最了解劍修殺力的也不爲過。
蘇槐從微末之中崛起,當時崛起的機會與劍修也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當時年紀還小,因此被那個劍修一時心善放掉,後來在那些屍體中找到了不少修行資源,然後才有了現在這副成就。
哪怕現在境界已經遠遠高出當時那個劍修,可那種無可匹敵的殺力卻是緊緊刻在心頭,尤其在聽到出了兩位劍仙甚至還有個來妖域之後,想法便愈加恐慌。
作爲有些身份之妖,蘇槐明裏暗裏所得到的消息并不少,自從那一戰過後,到了現在已經莫名其妙死了七位天門,甚至就連大妖也有受傷的消息傳來。
現在要是和一個劍修對上,不到性命危機不到萬不得已,他還真不想動手。
反正現在雙方還沒有撕破臉打起來,不如就各自退一步,他來這裏隻是爲了找塗山姐妹,而不是找個劍修送死的,要是真想要報仇,大不了回到青丘城之後報給族長給大妖,總比自己赤膊上陣來的痛快。
甚至還決定等下要是真的說不過去便拉下臉認個錯,能把這個事放過就好。
妖修血勇半點沒有留存,隻有貪生怕死見風使舵還在心間,惜命到他這個程度上,倒也算是一朵奇葩。
蘇槐在這一點上,甚至還比不過慷慨赴死的蘇延安。
但若是讓他知道許百川也不想多做争端浪費珍貴劍氣,說不定又是另外一番想法樣子。
但現在他不知道,便隻能按照心中所想所做。
蘇槐先是咳嗽一聲在臉上擠出和善笑容,然後将氣勢收起,臉上笑盈盈的,活像個富态的老爺,和剛才那種喊打喊殺的樣子簡直是大相徑庭。
蘇槐不想動手,想要相安無事,便隻能是用這種法子。
許百川神情依舊,見狀非但沒有停息下來,反而是身上劍勢愈演愈烈,甚至是秋風都已經接近全部離開劍鞘,隻有丁點劍尖還留在裏面。
毫不客氣,毫不誇張的說,隻想許百川心想,面前這個老狐狸絕對活不過下一刻。
但許百川還是讓他活下去了,原因也簡單,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劍仙劍氣,舍不得浪費在這個膽小如鼠的妖修身上,不管蘇槐先前是否膽小,但現在确确實實是一顆鼠膽。
可不管心中怎麽想,該做的架勢還是要有,不僅是要讓蘇槐看着,同時也要讓左丘守信看着。
哪怕左丘守信不在,但虎頭人看見了也是一樣。
差不了多少。
蘇槐臉上笑意有些僵硬,不由自主退後兩三步拉開些距離,然後幹巴巴笑着說了些都是誤會之類的話。
虎頭人在後面見着,毫不客氣出言嘲笑,讓蘇槐臉上除去笑容之外更多了些惱怒。
蘇槐狠狠看了虎頭人一眼,眼中威脅之色不言而喻。
用窩内橫這句話來表達,當真是沒有半點差錯。
虎頭人修爲境界和蘇槐一樣,實力還高出兩成,哪還在意這沒有一點威脅的威脅,于是便嘲笑得更加給力,甚至連祖上父母下屬三代都說了出來。
蘇槐聽在耳中,臉都綠了。
他的祖上父母和下屬三代可還在,現如今聽到這句話滿滿的都是别扭,要不是情形不對,他還真想發飙。
最後還是強行忍下來,畢竟是自己受人把柄在先,大不了等先過了這一關秋後再算賬。
在心中,蘇槐已經隐隐将虎頭人與左丘守信兩者給記恨上了,緣由嘛倒是簡單,還是和許百川脫不了關系。
這裏是白玉城,左丘守信是城主,虎頭人是大統領,對其中一草一木一人都是了如指掌,要是說沒有發現許百川那絕對是不可能,但既然發現又不告訴自己,那便是誠心要和自己作對。
哪怕是自己無緣無故來,但在這件事上蘇槐不想講道理,隻要回去後就必定給個好看的。
背後靠着有蘇氏,蘇槐很有信心,畢竟在塗山倒台之後,很少有妖敢與有蘇争鬥。
想到這裏,蘇槐便又看向許百川,剛剛還好了些的心思頓時又泛起苦水。
這不就有個不怕的,實力還異常之強,得想個辦法打發走。
蘇槐現在已經如坐針氈,毫不客氣的說已經被劍氣所包圍,生死全部操于許百川一人之手。
即便想要做些什麽,那也要有命才能行。
可現在看這架勢許百川并不打算放過自己,那可就很難辦。
要不真的拼了試一下?
想必在白玉城中虎頭人也不會坐視不管,畢竟兩者都是妖,再加上萬一自己死了,有蘇絕對會來人,這點後果虎頭人不會不明白。
既然我一個打不了,那兩個一起上總歸是有些可能的吧。
虎頭人想法其實也差不多,兩者雖然不怎麽對付,在一旁嘲笑幾聲還好,但要是真的置之不理,後面絕技會有大麻煩發生。
有蘇向來是十分固執并且護犢子,再加上最近被那幾位鬧得煩心事,萬一真的出來一個大妖,白玉城絕對是惹不起。
虎頭人微微歎了口氣,便也不再猶豫,斟酌幾下,便用左丘守信的名義想向許百川讨個人情,并且承諾以後會嚴厲約束城中妖修,絕對不會有許百川不想見到的事情發生。
許百川有些意外,覺得滿意,但也沒有這麽快收起,而是冷聲道:“我要是不同意呢?”
蘇槐心中咯噔一下,喉頭連翻滾動,滿滿的都是不好,許百川這個回答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虎頭人摸了摸自己的虎須,想着還有什麽不傷筋動骨的條件可以談,到後面實在想不出,就想着要不然打一架吧,打不打得過,先打過才知道,萬一打赢了,那面子可就大了。
就在三者各有想法的時候,就在局勢快要按捺不住的時候,有道聲音從天際遠遠傳來,但瞬息後,就如同是在耳邊出現一樣。
“不如賣老夫一個面子,此事就算作罷,如何?”
左丘守信化作流星從天際而來,落到院子裏,話便剛好說完。
對于左丘守信的出現,三者表現都不大相同。
蘇槐是欣喜,虎頭人是理所當然,而許百川,則是古井無波。
左丘守信在上午時分送塗山姐妹離開,現在回來,想必已經做完事,甚至還有可能在暗處看了好大一會兒時間。
要不然時間絕對不會如此巧妙,剛好在着火線上當個和事佬。
蘇槐見到左丘守信到來,心中便不可避免生出個想法,既然塗山姐妹已經走了,那完全可以推到這個劍修身上,現如今自己這一方有三個,都是扶雲境界的修士,哪怕你殺力再強,也總不可能在三人合擊活下來。
蘇槐越想越覺得興奮,越想便越覺得有可能,于是看向許百川的神色頓時變化許多,臉上不再是笑,反而是有着陰冷。
左丘守信同樣是老怪物,那還不明白蘇槐想法是什麽,要是放在許百川沒有在高樓上說出那番話時,左丘守信絕對會悍然出手,并且斬草除根滅掉所有有關的消息,可現在已經得到,那再出手就是找死。
他還想着在有生之年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去做一做大妖,因此做了許多的謀劃,更是冒着危險收入了兩顆樹,要是在動手扼殺許百川之後被不知名手段所聯系到劍宗,那後果絕對是他不可接受。
要知道劍宗宗主可是楊亦。
楊亦在沒有成就劍仙之時就能靠着劍氣化身斬殺天門妖修,現在更是成了劍仙,手段便更加不可莫測,要是來白玉城走一趟,就算是有大妖護佑,左丘守信并不覺得自己能活下來。
在林殊歸還沒有成名的那些歲月裏,楊亦可是劍修第一人。
并且,睚眦必報,惹上楊亦通常都會活不長久。
哪怕是在蕩劍崖上呆了許多年歲,看似沒有出去過,可背地裏行走的化身卻沒有停下過。
左丘守信面無表情,暗地裏卻罵了一聲蠢貨,反複無常,連情形都分不清楚,不知道是怎麽活到這麽久的。
還真是狗屎運氣。
左丘守信溫聲說道:“他是有蘇族人,就算是要死……”
蘇槐從話語中聽到不好的信息,面色陰沉,連忙出聲喝止,“左丘守信,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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