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許百川退去旅館房間,在老闆招呼下吃了頓早飯之後,便離開了旅館。
走在嘈雜沸騰街道上,身旁兩側房屋皆是石制,來來往往盡是妖修,許百川一身人族劍修打扮,在其中格外突出,猶如鶴立雞群,皎月置于深夜,想不引妖注目都難。
今日情況好些,沒有像昨日那樣錯雜,但明裏暗裏還是有無數目光在窺視,帶着殺意與惡意,隻不過在看到許百川腰間挂着的牌子後,卻強自忍耐下去。
許百川漫步緩行,沒有目的,就這樣随心所至而遊蕩,畢竟此地他是初來乍到,不管身處何地,都是沒有任何區别。
這不,兜兜轉轉便來到了一座巨大樓閣外面。
閣樓叫做聚寶樓,名字庸俗,但也一目了然。
鐵石城因爲城主是石頭化妖,因此建立在這裏的建築房屋大多數都是用石頭壘成,而現在見到的這座閣樓居然是用木制,互相對比之下,難免會讓人心生好奇。
許百川是人,好奇心自然也是有的,左右正好無事,便想着進去看看。
進入閣樓,率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隻石制仙鶴,雖是石頭所制成,但神态萬千,翩翩動人,不下于真物,可見雕刻之人手藝如何精妙絕倫。
許百川看過很多書,從天文至地理,從工匠至樂器,如此種種無所不包,雖然大多都是初通而不精通,但眼光卻還是有的,若不是感受不到這隻石鶴身上的生命氣息,他都幾乎要将這隻石鶴當做是真物。
“朋友,這隻千壽鶴如何,是不是精妙絕倫幾乎以假化真?”
身後一陣聲音傳來,許百川聞聲看去,便見到一個身穿道袍的道士正在笑眯眯看着自己。
道士年紀不大,從骨相上來看應當隻有二十多歲,至于境界,許百川則看得模糊。
許百川并不是看不穿,而是在快要看穿的時候仿佛被某件物品阻擋了一下,得到的隻是一套模糊。
這道士來曆身份應當不一般,放在道教之中應該能算作天才弟子吧,就是不知道出自于旁門,還是出自祖脈秘境。
許百川挑了挑眉,并未言語。
道士沒有得到許百川回話,自言自語也不覺得尴尬,便又繼續說許多。
許百川神情古怪,但沒有打擾,任憑道士往下說。
這道士倒也是個健談的,先是說這隻名叫做千壽鶴的石鶴,然後又扯到來曆,緊接着便拐了一個彎,開始說這棟閣樓的來曆。
“這聚寶樓啊,可謂是物盡其名,裏面寶貝極多……”
道士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許百川便一字不落聽下去,初來乍到,既然有人願意解釋,願意說,那何樂而不爲,按照道士的說法,這聚寶樓是由鐵石城主結義兄弟所開設,在鐵石城中算是隻此一家,别無分号,除去那些在外擺地攤所交易,這聚寶樓就算是最大的交易場所了。
無論是人族的字畫古玩玉石瑪瑙,還是妖修妖丹以及身體材料,隻要叫得出名字,便是有。
話語未免說的太滿,但的确是最大的。
許百川等到到道士說完之後,便單刀直入便問道:“你要找我做什麽?”
道士聞言,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顧左右而言他,“哪裏,小道與朋友你是萍水相逢,相互之間投緣便多說了幾句,哪裏要做什麽。”
道士越是這麽說,許百川便越是不相信,也沒說話,就這樣靜靜的看着道士。
道士故作咳嗽一聲,尴尬笑道:“是這樣的,小道看朋友你是個劍修,以往從來沒有見過隻聽長輩們說過,心生好奇,就想着來看看有什麽不同。”
許百川扯了扯嘴角,依舊是不相信,不過也沒有繼續再追問下去,隻要道士不攔他路不找他麻煩,那就随道士去。
不過如果是真的要找麻煩,秋風下死掉的道教修士可不少。
許百川沒有再去管這個道士,離開石鶴範圍,看了看挂在正堂中的指路石碑,确定好之後,便向着地下樓層走去。
經曆過蜿蜒悠長樓梯之後,還未見到其物,便有熱鬧叫賣聲傳來,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走過幾步進入到寬廣的地下,見到此種光景,許百川不由得微微吃驚。
在外面看來,聚寶樓雖然寬大,但也就那麽回事,到了一樓大堂,也因爲石鶴吸引注意力而沒有細看,現在到了地下,如此寬廣的空間一眼望不到頭,感歎幾聲也是難免的。
許百川行走在地下市場,耳邊是此起彼伏叫賣聲,甚至還沒有走出多遠,就被妖修叫住要推銷法器。
妖修是個中年男人的模樣,身體強壯,無時無刻都在散發着兇悍氣息,幾乎都可以止小兒夜啼,也就是這麽個兇狠的妖修,此時臉上居然挂滿了笑容,左手拿着一件葫蘆樣的法器,右手則是拿着一根纏繞着黑氣的棺材釘,殷勤向着許百川推薦,并且打着包票說兩件一起買可以打折。
許百川聽完訴說之後,神情便更加奇怪,有那麽一瞬間他都不認爲這裏是妖域了,看這妖修體現出來的殷勤勁,和他在大周天下所遇見的那些販子基本上沒有兩樣,甚至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許百川搖搖頭,說了句用不上,然後便在妖修失望的眼神中向着下一處攤販走去。
看過十幾處,賣的東西不一而足,三教的法器法術,旁門左道的詛咒與祭祀,就連活生生的妖修奴隸也有賣。
再次拒絕一個要賣給自己法器的妖修,許百川站在一處空地上,四周都是攤位,這讓他也有了不少想法。
他們可以賣,我應該也可以吧。
确實是可以,許百川是劍修,身上隻有一把劍便足夠,從來都沒有想去多依靠法器,一路走到現在,殺過不少人和妖,秉承着不浪費原則,倒也累積了不少法器,雖然在過往的時間裏送出過法器幾次,但現在身上還是有的許多,于是他便想着與其放在身上浪費,不如賣出去又或者是交換一些自己想要的東西。
許百川向來時想到什麽便做什麽,在有了這個想法之後,便花了一個妖丹租了塊空地與椅子,然後擺上了不少東西。
有法器,有妖丹,也有修行功法與法術,還有其他煉丹所用的材料。
坐在椅子上,看着妖來妖往,許百川覺得很是有一番趣味。
能夠被許百川留下的法器絕對算不上差,再加上數量繁多,因此很快就有妖修前來詢問如何交換。
許百川看不上那所謂的妖丹與材料,也不在意價值是否值,他想要的是以往沒有見過的書籍與知識,如此想,便如此說了。
妖修不愛看書,但不妨他們收下書籍這一類的戰利品,在了解到許百川是想用書來做交換時,便一個個争先恐後前來,生怕許百川反悔似的。
時間便如此過去兩個時辰左右,擺在攤位上的物件少了大半,與此同時另外地方書籍卻多出了許多,整整齊齊堆在一起,一堆是十本,這便是三堆。
書籍在妖修看來和廢紙無異,平日裏與妖交換又交換不出去,扔掉吧又不如何舍得,屬于壓箱底那一類物件,現在有許百川這個他們所認爲的冤大頭來交換,那還敢講價,心情一好,甚至還半換半送。
因此許百川隻是付出了十三件法器,便得到了三十本記載着各種知識的書籍。
順手抽出一本打開第一頁粗略浏覽一遍,許百川滿意點了點頭,這本書是一位遊曆妖域上百年的老修士所寫,對于每處地方事無巨細都有描寫,不僅介紹了那裏的勢力,還将隐秘地方寫出不少,甚至記載着靈草仙藥的生長地方,書籍普普通通,但其中所記載的知識可半點不假,對于許百川來說正好合用。
“老闆,聽說你這裏收雜書,是真是假?”
開口相問的是一個相貌妖豔的女子,許百川将頭微微擡起,看了看女人仔細打量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說了聲是。
女子輕聲道:“既然是真的,那老闆你看看這本書價值幾何?”
女子遞出一本薄薄冊子,然後便開始關注許百川的反應。
許百川放下手中書合上,規規矩矩放到原來的地方堆起,然後接過女子遞出的冊子,隻是翻過幾頁稍微一打量,便不由輕聲咦了一聲,将目光從冊子轉向女子,皺了皺眉,問道:“這本書你是從哪裏得到的?”
女子頗爲玩味反問道:“怎麽個,你難不成還糾結來曆,就說換不換。”
許百川點點頭,“換,不知你要換什麽?”
女子眼睛掃過攤位上剩下的東西,随意拿起一件,算是将交易達成。
但交易達成之後,女子卻并沒有離開,仍然是站在原處一動未動。
許百川沒有去看女子,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手中這本新得到的冊子上,冊子很薄,隻有二十八頁,沒有名字,拿在手中分量也不重,無論放在什麽地方都是平平無奇,但是現在在許百川眼中看來,卻是世上一等一的珍貴物。
這本冊子上面記載的是劍道,依着上面筆迹來說,這是一本劍修前輩所留下的傳承。
正所謂假傳萬卷書,真傳隻一言,這本冊子上所記載的便是真傳,若是被有緣人得到,隻要自身天資過得去,按照上面所記載按部就班,花費些年歲就可以成爲劍修。
不可謂不珍貴。
許百川現在已經踏上劍修路途,有着自己的傳承修行,但盡管如此,這本冊子對他來說還是有不少作用,至少能少走些彎路。
博采衆長,便是如此。
女子看着許百川這樣子,沒有繼續搭理自己,似乎與預料之中有些差别,想了想,便又從身上拿出一本冊子,開口道:“老闆,我這裏還有一本,你不妨再看看。”
許百川平靜開口,“你要做什麽?”
女子嬌笑道:“沒有什麽,就是想讓老闆你看看這本書,是不是合你的胃口。”
許百川看向女子,頓了頓,又将目光轉向那本冊子,等到再看向女妖時,目光就變得極其幽深,有細碎光芒在其中閃爍。
女子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嬌聲笑道:“難道老闆看上的不是書而是我,哎呀,這要讓人如何是好呢,老闆你真壞。”
許百川對此頗爲無語,也不再和女子多做扯皮,直接拿過那本冊子,粗略翻看過幾眼,問道:“你是從哪裏得到的傳承?”
女子輕輕一笑,“老闆這話說的可就不對了,來這聚寶樓交易東西有就行了,那還要爲什麽來曆,滿意就換,不滿意就不換呗。”
許百川認真道:“你是從哪裏得到的傳承?”
和上一句是一模一樣的話,但其中含義卻是天差地别。
先前隻是随口,沒有往心裏去,而這一次是極爲認真。
女子收回那種放蕩不羁的笑意,哼哼一聲,正色問道:“你想知道?”
許百川點點頭,“是。”
女子故作思考,然後露出個調皮笑容,說道:“不告訴你。”
許百川隻是淡淡望着她,不做言語。
女子輕聲說了一句沒趣,倒也沒有忘記自己前來的目标,說道:“這裏妖多耳雜,有些事不方便往外面講,你要是真的想知道,那我帶你去個地方怎麽樣?”
許百川不說話,沒有再去看她,隻是仔細打量着手中兩本内容不同但同出一脈的冊子。
他看過的書冊不少,但大多都是孤本,也就是說隻記錄那一個人的劍修傳承,而這兩本雖然不同,但核心本質卻并無二緻,無論是修行哪一本,到最後所修煉出來結果都是一樣,隻是頂多上面因爲記載所偏重而有不同。
因此許百川模糊之間有個推斷,覺得這應該是個門派的傳承。
就像是劍宗,全體上下修行的都是同一種法子,基礎都是一樣,修行也是一樣,隻是到後面修行,根據自己所需要所參悟不同的劍術劍法而所做出分别。
既然有可能是劍道宗門所留下來傳承,作爲劍修,許百川又如何能不在意呢。
因此也沒什麽好選,細細思量片刻過後,便答應了女子。
反正去看看又不是什麽壞事,若是實在不适合,大不了分道揚镳便是。
道不同不相爲謀,道若同便可繼續談下去。
收拾好攤位上剩下物件,然後一同将三堆書收到錦繡袋子裏,将椅子還到原處之後,便示意女子前面帶路。
走到一樓,走出聚寶樓,在女子帶領下踏進一座酒館的雅間,裏面身影有兩個,顯然早就在等候。
除去個全身蒙在黑布裏的人物之外,許百川在此倒是見到一個熟人,是個道士,就是之前絮絮叨叨那個。
“你怎麽在這裏?”
道士撓了撓頭,尴尬笑笑,打了個哈哈,卻沒有說話。
許百川見狀,那還不知道他們是早有準備想要将自己引來,如此大費周章,想來應該是有事要求自己,于是沒有給這些人廢話的機會,單刀直入地問道:“那兩本劍修傳承,你們是從哪裏得到?”
“兩本?不是三本嗎?還有一本被吃了?”
道士忍不住插嘴問道。
女子瞥了道士兩眼,有些埋怨。
道士自知失言,讨好似得笑了笑,之後就老老實實坐在凳子上,沒有再開口。
這時,那個黑袍人卻開口說道:“你叫許百川,是劍宗弟子,對否?”
許百川說了聲是。
黑袍人再次說道:“我聽過你的名頭,也見過三教懸賞上你的金額,三件可做洞虛使用的法器,價值不可謂不豐厚,說實話,我倒是有點心動了。”
許百川面無表情,淡淡地道:“在以前也有人這麽想過,然後他們就死了。”
“死在我的劍下。”
許百川加上一句。
黑袍人哈哈大笑,“我知道我知道,當時劍宗局勢亂得很,自身難保情況下你都敢獨自一人下山,從慶元到大周天下,殺過的妖與人不下百數,從大周天下到鐵石城,你能一直平安走過來,想必死在你手上的妖修也不少,你和那些養在花盆裏的劍修不同,你能殺人背景又大,所以我才說隻是有點心動,我可不想殺了你之後會有劍仙來找我的麻煩。”
許百川神情依舊,沒有多說。
女子張大着嘴,一臉驚愕,有些不相信。
道士神情倒是平常,顯然是早就已經知道許百川背景和來曆。
“他真有這麽厲害?”
女子疑問脫口而出。
黑跑人沒有解答,是道士回複:“确實是如此,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除此之外在劍宗他還有着年輕劍修第一人名頭,如此可想而知。”
女子點點頭,說過句知道了,然後将目光緊緊盯在許百川身上,想要看出是有何不同,如此彪悍戰績,女子聞所未聞,現如今首次聽到,做出點誇張舉動自是難免。
聽着黑袍人和道士如數家珍将自己經曆概括出來,許百川并沒有覺得有多不可思議,事實上有關于他的消息早在他從劍宗下來就逐漸傳開了,大周天下一行之後,再經過三教有意無意傳播,能被說出來也不如何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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