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盤子肉抓飯、拉條子做的二節子炒面、馕坑肉、半公斤烤羊腿撒上解膩的皮芽子、烤羊腰子、烤羊腸子……滿滿的一桌,非常豐盛的晚餐。
城主與松浮依然在說着什麽,他們不開餐,“松夫人”唐鶴老老實實地在一旁坐着,偶爾喝一點奶茶。
奶茶是方才的侍女現燒現做的,過程簡單易懂。把茶葉放水裏熬一段時間,加點鹽,慢慢地整個屋子盡是茶香。侍女這時再将茶水倒在新鮮牛奶裏。
唐鶴僅是抿了一口這略帶鹹味的奶茶,便覺難以忘懷。
“松先生,實不相瞞。近些日子,可是不太平,您若是打算在川讓城遊玩,我可以讓士兵陪你們……”
“不必了。”松浮打斷城主的話,轉頭看看小口品嘗奶茶的唐鶴,微微笑了笑,“不知城主打算何時開始用飯?”
年過半百的城主被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歲的小白臉打斷,面上卻無絲毫惱怒:“不必客氣,兩位想什麽時間吃都……”
“唐鶴,嘗嘗羊腰子。”松浮往唐鶴盤子裏放了一串羊腰子。
城主的笑容僵硬一瞬,轉而介紹桌上的菜肴。
氣氛隐約有些怪異,唐鶴什麽也不聽,什麽也不看,埋頭吃飯,松浮給她盛什麽飯,她就一絲不苟地吃掉。
以往和哥哥遲冉一同生活的時候,幾乎沒有喝過羊湯一類的東西。原因無他,遲冉不喜歡羊肉的膻腥味,所以作爲妹妹的蘋也很少吃。
畢竟那時候的遲冉既當爹又當娘,出得廳堂下得廚房,連帶着做一個好哥哥時常與過去的蘋玩鬧。
過了半響,松浮才想起來什麽似的,朝城主淡淡道:“城主還有事嗎?”
聞言,城主扶桌子站起來,語氣恭敬地說了一句:“告退。”出門時,聽見松浮問自家夫人,飯吃的習不習慣。
“哼。”
随着城主離開,唐鶴點點頭道:“好吃,松浮,你也吃。”
眼角一點黑痣的松浮此刻穿灰色的裕袢,裕袢是川讓城的叫法,實際上是比較寬大的外衣。不知是不是城主的特意安排,用料質地相當不錯。
黑色的腰巾使得松浮看起來挺拔幹練,邊角的白色紋樣成了唯一的裝飾。
“夫人,”松浮輕聲喊了一句,唐鶴剛要張嘴反駁,他伸手抹了抹唐鶴的嘴角,“沒事了,已經幹淨了。”
極其溫和的笑容出現,讓滿手油膩的唐鶴生生把話咽回去。
“怎麽了,唐鶴?”
松浮當機立斷,改正稱呼。
腦筋不是很靈活的唐鶴繼續低頭啃肉,啃了一會兒,忽然道:“我吃飽了……”
“才吃了這麽一點,最近你都沒有好好補……”
唐鶴打斷他:“相公,你都沒有吃呢。”
“……”
相公?
一向悠然自得的俊美男子端起一杯卡瓦斯,淡淡的麥芽香直充鼻孔,他的嘴角流溢酒水至線條柔順的頸側。
“我……這就吃。”
唐鶴舔舔手指,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不過,她說的話是不是太輕佻了?
如果别人打自己一巴掌,自己接着就打回去,未免有些狗咬狗——過一段時間再打或許好一些。
但是,如果是自己做錯了事情,那麽不打回去也是應該的,再者如果是像遲冉一樣對自己重要的存在,那麽打一巴掌也不過是臉腫了。
吃了許多羊肉而完全不知其滋味的松浮偶爾會瞅瞅一臉深思的唐鶴,多心地想到:唐鶴或許是在琢磨與他的關系?唐鶴對他有特殊的感情了?
*
北德鎮。
上面遲遲沒有再下達新的命令,弓箭手一夥人便每天巡邏,搜索鎮子上死去房主遺留的食物與保暖的衣服。
做飯、打掃由程家老大的婆娘和程家老二老三來幹,林嬸依然是照看奄奄一息且近乎死亡的昏迷同伴。
程家的幾人做事很乖巧,畢竟見證了一個鎮子的人死亡,現在所做的唯有自保,并且期盼大哥程壽活着回來。
而巧舌如簧的林嬸快要獲取弓箭手一夥人的信任了,但是她某天忽然得知了霍青娘的些許情況。
“你說什麽?!”面色略顯憔悴的林嬸抓住弓箭手胳膊,“你們把青娘怎麽了?!”
弓箭手用銳利的目光與林嬸對視,林嬸緩慢松開手。
“您,您知道嗎?霍青娘是土元神,她很有用的,死了上面會不高興,您也不好交差。您要是嫌麻煩,讓我去照看她。”
林嬸故作殷勤地笑着。
本來隻是小小地試探,沒想到弓箭手居然真的松口了:“行啊,你去看看她吧。”
畢竟,也沒什麽好看的了。
弓箭手在前面帶路,示意強忍驚喜的林嬸跟上來。
兜兜轉轉,一間破舊的木頭屋子出現在他們面前。
僅是在門外,林嬸便聞到一股從木頭裂縫洩露的怪味。
弓箭手猛地朝門踢了一腳,“咣”的一聲,木門大敞,裏面堆積着某些腐爛的東西。
林嬸愣了一愣,前進幾步想要看的更清楚,但弓箭手伸出胳膊攔住了她。
“你也知道的,”弓箭手十分平靜地看着林嬸蹲下來,捂住臉顫抖,“幹咱們這一行的,總會有意外,不是失手殺了誰,就是誰順手殺了咱們。都挺常見的了,看你的反應,估計是和遲蘋果被霍青娘挾持了,不得不給她一個住處,所以我不會向上面說什麽。
而霍青娘呢,是自殺的,對吧,本來好生生地關着她,結果她自殺了,沒辦法啊……”
自殺了……
林嬸心想:青娘怎麽可能自殺呢?她經曆了那麽多痛苦,會僅僅是因爲被抓住了就放棄一切嗎?她那樣的人,怎麽可能随随便便就走了啊!
好久好久,林嬸站起來,聲音啜嗫道:
“您說的是。我主子安排我一個婦道人家照顧蘋果小姐,我倆沒有什麽自保的法子,隻好聽青……霍青娘的。
蘋果小姐也是被你們吓到了,才會動手的,她能幹什麽呀,您說說,别跟一個小丫頭片子計較啊是不是?”
遲蘋果失蹤的事情,林嬸也是知道的,因爲不清楚弓箭手究竟是因何而來的,所以她有時候怕遲蘋果回來被折磨,有時候又怕她不回來,被光義會通緝。
關上木屋的門,弓箭手示意林嬸離開這個晦氣的地方:“當然了,左使大人李染生都是知道的,她妹妹遲蘋果怎麽會有問題,你啊,把心放肚子裏吧。”
“是、是、謝謝您了。”
走的時候,林嬸回頭看看那個破舊的小屋。
方才,她都沒有認出,哪一個是霍青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