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煥從房裏走了出來，大家的視線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夕曉的眼眶還紅腫着，似乎剛才又哭過一遍。

“不要把氣氛弄得這麽壓抑呀？這也不是沫沫想讓我們看到的樣子，不是麽……”

林煥淡淡地開口。

無喜無悲。

一如他孑然一身，孤身一人的時候。

衆人看到他的反應也有些訝異，他對夏沫的在乎大家都看得出來，但他此時卻顯得比誰都鎮靜，振作的比誰都快。雖然這表面上看是件好事，但卻并不尋常，連一向看人極準的路明雪也有些拿不準了，“你想到……解決方案了嗎。”

“嗯……怎麽說呢？”林煥的視線飄忽不定，時而望向地闆，時而望向别處，“簡單來說……我不喜歡做事半途而廢。我答應了她的事情，我一定要做到。”

如果什麽都不做就讓夏沫消逝掉的話，那毫無疑問會成爲林煥一生的心結。

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斬斷。

路明雪理解林煥，但是……

“如果你是犧牲了自己來換取夏沫的重生，那她的心裏肯定也不會自安的。”

“你不是也說過嗎？那有可能隻是怨靈的詭計……”林煥望着路明雪，“無論如何，我都會去相信系統。”

如果不是系統的出現，林煥根本不可能想到自己會有和夏沫再見面的一天，所以他信任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路明雪理解林煥，但是……

“如果你的存在感被抹殺掉，那就和夏沫的離開變成兩回事了。”

關于存在感的抹殺機制大家先前已經讨論過，那會是一個沒有人記得的永恒死亡，從某種意義上講，那要比死亡和永久的離别更加殘酷，所以從本質上講，如果林煥犧牲了自己換來了夏沫的重生，夏沫的愧疚也是不會存在的，因爲她根本不會回憶起林煥的存在。

“嗯，我當然明白。”林煥深吸了一口氣，而後便擡頭微笑道，“至少……怎麽說呢？也還好吧，起碼那會是一個沒有人會受傷的——”

林煥注意到了那熾烈的視線，因此最後還是沒有說完就停頓了下來。

那是夕曉混亂的死亡凝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殘念。

她紅腫着眼眶，噙着淚，就像一頭暴怒的母獅子，恨不得想要把林煥吃掉一樣，他從沒見夕曉對自己這麽生氣過。

“既然這是你的決心，我不會阻撓你。”路明雪一直以來都是冷靜而沉着的，但這次有點不一樣。

她後續的聲音有些震顫了，

“但是，這種極度不負責任自以爲是的臭屁話，請你不要當着我們的面随便說出來，好嗎？！對于某人來說，那可是比腳踏幾條船還要令人厭惡的渣男行徑，連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自己想要把某人錘死的沖動了。”

她緊緊地攥着拳頭，盡全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緒波動。

林煥也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當下也輕聲向大家道了歉。

“今後的生活我還沒有想好怎麽打算，不過目的應該不會改變；我還會繼續積攢存在感，直到它達到9999點……你們如果要離開我也——”

“那就、繼續、維持、現狀。”

夕曉強忍着哽咽的喉嚨對林煥說了這些話，大家很擔心她在傳達下一句的時候突然泣不成聲。

但她沒有。

盡管美眸裏總是會含着淚，但夕曉無疑是最堅強的女孩了。

因爲，就算她會落下眼淚，隻要擦幹淨就好了。

“我也贊成維持現狀，”路明雪點點頭，“其它人也可以發表自己的意見，但是要做好因爲某人的任性，而被打亂生活節奏的可能性。”

“就算小雪你這麽說……”

遊馬在一旁搓着手，眯着眼睛環視了周圍一遍。

看起來，大家好像都打算陪着林煥君一起瘋一把了……

随着IPA大賽落幕，林煥再度成爲了向陽高中的話題人物——他被妹子們一同圍攏的照片流出，刊載在新聞部校報的頭版頭條上（雖然新聞内容是指靈異觀察社代表的狗頭人制作組參加IPA大賽的新聞，但圖片很有引導性）。

爲夕曉鳴不平的女生們一股腦地找起林煥算賬，林煥這一次卻沒有慌慌張張地互相指摘，而是很自然地細細解釋了緣由——或創建人設、或制造話題，泰然自若、風度翩翩的回應令人印象深刻，女生們也開始并不覺得這個狗頭渣男做的有多過分。

……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林煥同學變得越看越順眼了？

仔細看的話，他似乎有一種内秀的深沉感。

想要多了解他一點了。

林煥同學？

靈異觀察社還在運作，狗頭人制作組也沒有解散，林煥永遠給人一種很忙碌的感覺，下課的時候看到他在座位上忙碌，上課的時候也看到他在勤勉地學習，隻有中午的時候，有人偶爾能看到他和夕曉一起在某個角落并肩吃午餐的模樣；

但他和夕曉真的是情侶嗎？

有人提出了疑惑。

因爲有人看到，每天清晨，林煥都會騎車載着一個小小的女生來上學，有人認出來那是同校的林波兒。

還有人說，林煥偶爾有泡圖書館的習慣，一泡就是一個傍晚，而陪着他一起泡圖書館的，既不是夕曉也不是林波兒，而是最不可能成爲話題中心的路明雪。

除此之外，還有跟很多其他女生傳了的绯聞，盡管沒有任何人獲得了确鑿的證據。

或許這樣的碎片化一角并不能說明什麽，有人問起林煥時，林煥也能很好地回應；但流言總是甚嚣塵上，林煥狗頭渣男的形象，也逐漸成爲了學生們消遣以用的談資；但沒有人能否認，林煥的存在感已經越來越強烈了——或許，他隻是簡單地受女生歡迎嗎？

他不知用了什麽策略，在綜合考試裏成績突飛猛進成爲了班級第一、年級前五，

但又能在下一次考試裏率性地交了白卷；

他開始以狗頭人制作組的制作人身份，出現在一些潮流媒體的采訪中，盡管隻是一些文字新聞，但他的影響力也确實在日益增長着。

有了這樣的曝光，他開始在網上投稿自己的新遊速通視頻，其行雲流水宛若開挂的操作令人歎爲觀止，日點擊量一度達到曆史前三。

他憑借着遊戲制作人的曝光度，向所有人展示了自己那天賦異禀的高玩水準，成爲了知名UP主。

盡管網絡上的豐厚人氣難以轉換爲存在感點數，但它确實影響了學校學生對自己的關注度。

而林煥從情人節之後到辦成這些，僅僅也隻是花了接近一個月的時間。

而這一個月後，也終于來到了審判之日。

林煥投遞了一篇《受苦之魂3》的無傷速通視頻，靜靜地看着人氣指數不斷地飙升。

這時傳來了敲門的聲音，來人是愛依。

“林煥哥哥。”

她先前的俏皮姿态變得收斂了許多，她知道這次被單獨叫來有别的原因。

“存在感點數是不是夠了？”

林煥點點頭，“到了9999點之後，現在就已經不再漲了。”

這代表着即使想要鑽系統的空子，留存哪怕任何一點的存在感點數也變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即使當年存在感低如林煥，在初始時也會有3點的存在感；而0和1正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維度，這也正是【獻祭】的真谛。

“你也要……離開愛依了吧？”愛依詢問林煥。

“大概……吧。”

林煥的視野裏閃爍着【重生】可用的感歎号提示。

“不在乎夕曉姐姐她們了嗎？”

“假使我真的消失，我并不擔心這會對夕曉她們帶來如何崩壞的影響；她們本身也很優秀，當初之所以不受重視，也隻是缺少一個契機，即使沒有我她們也能過的很好。隻是……哥哥隻是自以爲是地覺得，愛依和以前的我十分相像，所以……”

“所以，就特地來向愛依道别嗎。”愛依背着手走到林煥面前，坐在林煥的身邊，而後勉強支撐起笑容，像是在祈求憐愛一般地望着林煥。

“如果你是真的挂念着愛依，就請你不要爲了夏沫姐姐……犧牲自己好嗎？”

林煥搖搖頭，輕輕地撫摸着愛依的腦袋。

“我答應過沫沫了，不管要付出多少代價，我都要幫她實現約定。所以、所不起……”

要是對不起有用的話……

愛依無比憎恨着自己的懂事。她多想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大哭大鬧，但她做不到。

因爲她知道那毫無意義。

于是愛依強忍着傷感的情緒，露出純真而甜美的笑容，挽住林煥的胳膊，“林煥哥哥，你還記得嗎？在美國的時候，愛依一個人在家，有一天家裏斷電，又下了暴雨，外面的狂風呼呼大作，還有電閃雷鳴，愛依一個人趴在床底下，抱着小熊娃娃哭。”

“愛依哭了很久，當時隻覺得自己好像被全世界都給抛棄了一樣，直到聽見林煥哥哥喊了愛依的名字。”

“當時愛依餓的肚子疼，林煥哥哥你煮了一碗泡面給愛依。還打了一個雞蛋。”

在講述那些經曆的時候，愛依一直用着第三人稱的視角去叙說，仿佛在訴說着一場令人刻骨銘心的漫長的電影——但說着說着，她的聲音就逐漸哽咽了。

“愛依突然還想再嘗嘗那個味道。林煥哥哥你可以煮給我吃嗎？”

“但現在的味道，肯定和那時的味道完全不一樣了。”

“因爲是林煥哥哥煮給愛依的，不管怎樣都會很好吃，所以……”

短暫的遲疑後，林煥點了點頭，“我煮面給你吃吧。”

所有的堅強都鑄造成了保護自己的铠甲。

何愛依不是輕易會卸下堅強的女孩，她那小小的心房裏隻有一方極其狹窄的空間，從來沒有感受過母愛的她自然很難明白如何去感受溫柔，那個心房從兒時被林煥填滿以後，也就一直爲他保留。

她是一位堅強的除靈使，孤身一人除去過無數的靈，卻始終無法除去自己的心魔。

她懂得許多這個年紀的孩子完全不懂得的道理，這一次卻如何也無法令自己堅強起來。

尤其是在吸着面條時，自己腦袋上被撫摸的觸感突然間消失的時候。

“别像你林煥哥哥一樣，愛依。”

她的眼淚就順着鼻尖落到筷子上，随後劃過面條，與湯汁融爲一體。

從此以後，這個世界的世界線也就此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