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腦袋的骨頭架子!一次還來五個?
一聽這消息,陳興立馬就跳了起來,“這些和尚身上果然有事!”
羅宏俊也是倒吸涼氣,之前得知青蓮寺、三聖庵僧尼淫穢時,雖然大明律說這些人得死,可從個人角度來說,這最多也就是個人品行不端,罪不至死。男女亂搞有什麽?古代男人是孩子養大了,不知道孩子是不是自己的;現代女人是懷孕了,不知道孩子是誰的……真按照大明律來,那現代社會該死的男男女女可是太多了。
要說之前依照淫穢罪砍了那些個僧尼在羅宏俊這個現代人看來還有些不人道,那這五具無頭骷髅出來……那可就是徹徹底底的死有餘辜了。畢竟嘛,古往今來,不出人命什麽都是小事,一旦出了人命,那就是天大的事。
羅宏俊看着一旁興高采烈的陳興,道,“你好歹是個縣太爺,現在挖出了骨頭,說明有人命案子,你不傷心也就算了,這麽高興算幾個意思?”
陳興正在興頭上,被羅宏俊這一打擊,立刻道,“挖出骨頭說明我猜對了啊。高興一下不應該麽?”
羅宏俊還是抱着萬一的僥幸,“再說了,浙江倭寇頻繁,這五具屍體就不會是倭寇留下的?”
待巡檢司的弓兵将五具骷髅擡到陳興、羅宏俊面前時,羅宏俊這想法便徹底沒了——
屍體,的确是五具,也的确是沒有頭的,可其中四具是徹徹底底的骨頭,最後一具卻是半夾腐肉,顯然是最近才埋下、還不到半年時間。
屍體還散着惡臭,陳興強忍喉間蠕動,“都帶回去!”
參與孔井山挖掘的有三千多人……這麽多人,這消息散布的速度可想而知。幾乎在陳興等人将這五具骷髅帶回縣衙的當天夜裏,整個餘杭已然都知道青蓮寺出了五條人命案!
陳興回到縣衙,對青蓮寺的那些和尚自然不再手下留情,這些衙役當初也是被迫走上土匪這條路的,雖然手上都沾了人命,可盜亦有道,對于青蓮寺這些和尚的做派更是看不過去,下手當然是格外的狠。
尤其是文覺,作爲這些和尚的老大,遭的罪當然是最大的。胫骨被夾得骨裂,黑紅的血滲着皮肉流出,陳興看着心底一陣發寒。隻這和尚看着滿肚肥腸,實際卻是個硬骨頭,哪怕被夾得昏死過去,再被冷水澆醒,卻依舊死不認賬。
說實話,以往電視劇或者小說看都有人這麽能扛、這麽甯死不屈,陳興還真從心底感到欽佩,可現在看到這罪大惡極的死不認賬,卻是煩的透,證據确鑿的事,你這麽死扛有什麽用?”
一旁的羅宏俊埋頭于滿桌的案卷裏,這時也擡頭道,“以往兩年,餘杭沒有懸而不決的人命案子,這五具屍體不是餘杭本地人?”
說到本地人,陳興第一個想到的自然就是第一天進城就敲詐自己的馬瑞卿,“這些和尚難道是和那個馬瑞卿一樣,專挑外地人下手?”
“這點倒是說得通。”羅宏俊點頭道,“馬瑞卿專挑外地人訛詐,外地人路過,來了就走,所以哪怕他一年到頭每天都在敲詐,在本地的名聲也沒多壞;這些和尚專挑外地人下手,哪怕那些人死了,本地人不知情,便不會報案;死者家屬報案也隻能到當地縣衙,當地縣衙也不會派人到餘杭來找。”
趙雙刀此前曾在青蓮寺要文覺給自己治療,之前還是佛法高深的住持,何以轉眼間就成了殺人兇手?因而上前道,“你醫術了得,就算做不成高僧,做個救人命的大夫也好,怎麽兩樣都沒選,反而做了歹徒?”
文覺已被折騰得隻剩半條命,腿下血淋淋一片,卻是虛弱的喘了口氣,“歹徒?我從來沒做什麽歹徒,我是又當住持、又當大夫……”
文覺聲音盡管微弱,趙雙刀卻是聽得一清二楚。看着文覺,趙雙刀又是可氣、又是可恨,“又當住持、又當大夫?就你這麽個當法?”
文覺掙紮着擡頭,努力想要看清趙雙刀的臉,“佛祖的确救人,可佛祖是救人上西天極樂、救的是死人;大夫救人,可大夫隻救活人!人都會有病,比如你,有病找大夫,藥石無靈,就隻有一死……人死了,那可不就是去了西天嗎!我說我既做大夫、又做主持,有什麽不對?”
“胡說八道!”趙雙刀喝道,“按你的說法,佛祖就是開了棺材鋪的大夫?”
文覺聞言呵呵一笑,因爲太過虛弱,加之氣管不暢,聲音竟有些像幹啞的老頭,“難道不是嗎?人人都拜佛,可人人都怕死、人人都不想去西天!”
文覺兩腳胫骨已被夾的裂開,依照如今的醫療技術,就算大難不死,也隻有殘廢一個下場,可他仍然拮抗。暈死過去又被冷水澆醒,如今情緒激憤,氣血噴張,冷熱交替之下,頭頂竟是散出一股白氣!
頭散白氣再,配着那‘大逆不道’的話,在昏昏燭光下,竟有種森羅地獄的感覺,吓得兩邊衙役齊齊驚呼。
但這僅僅隻是文覺的回光返照,那白氣冒出不久,文覺鼻中竟是流出血來!
趙雙刀伸手想要看個究竟,可手剛伸出一半,文覺竟是噗的吐出一口鮮血,淋得趙雙刀滿臉都是,繼而便重重跌倒在地!
兩邊衙役驟見此狀,不由驚道,“佛祖顯靈了!”、“佛祖看不慣他大逆不道,出手收他了!”
陳興、羅宏俊作爲現代人自然是不信有什麽鬼神的,更不信佛祖真的會顯靈收人,退一步,要是佛祖真有這本事,普劉氏寄居破廟那麽多年,佛祖應該沒少聽普劉氏的禱告,早該出手收王培中了,哪會落得子死人瘋的結果?
陳興急忙沖到趙雙刀身邊,見文覺一動不動,“死了?”
趙雙刀拔了根頭發,繼而放在文覺鼻下,見發絲抖動,“沒死,八成又暈過去了。”
陳興這才松了口氣,“給林光遠吊命的那大夫還在吧?也别讓他走了,接着治這個吧。”
待衙役将昏迷的文覺帶下去,陳興看着地上殘留的血迹,又對羅宏俊道,“對了,那小和尚不說那寺院原本叫紅蓮寺嗎?孔井山栽的全是楓樹,紅得跟什麽似的,要改也是改成紅楓寺啊,怎麽非改成青蓮寺?”
羅宏俊研究清史,在清朝曆史中,先有順治抛棄萬裏江山遁入佛門,後康熙、雍正、乾隆,這三位清朝最拿得出手的皇帝也一樣信佛……是以研究清史不可能不研究佛。
說到佛,很多人第一個想到的甚至不是佛祖,而是佛中女一号——觀音菩薩!至于觀音菩薩的形象嘛,甭管站的、還是坐的,下面基本都是蓮花,由此可見蓮花在佛中的意義。《大藏經·阿含部》有言,‘一切水花中,青蓮花第一’;《大乘理趣六波羅蜜多經》有言,‘佛眼猶若青蓮花,超過日月百千倍’……
心中所思雖多,可此情此景這番賣弄又不太合适,因道,“佛教典籍中,八寒地獄之第七名爲紅蓮業火,又名紅蓮。這些和尚可能是覺得紅蓮不吉利,有句話你總聽說過吧,‘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清漣’取其諧音,所以就把紅蓮改成了青蓮。”
末了,羅宏俊又補充道,“依我看,還是不改的好,這些和尚到紅蓮地獄真是一點不冤。”
羅宏俊心裏沉重,陳興聞言卻是鼻哼一聲,“我還以爲什麽呢……”
陳興、羅宏俊又有了閑扯淡的趨勢,一旁的洪秀全看不下去了,咳嗽一聲,道,“青蓮寺發現這麽多屍體,難道普淩也是這些和尚殺的?”
一語将二人拉回現實,羅宏俊聞言沉吟,“依照那圓通小和尚的說法,文覺這些和尚是在普劉氏案子之後才到的。因此,殺普淩的應該不是文覺他們。”
陳興插嘴道,“就算不是文覺,那文覺也一定知道什麽。”
羅宏俊:“對,所以線索還不算斷。還有就是那個林光遠,隻要他說實話,那順藤摸瓜能查的也不少。”
就在這時,更夫打梆子的聲音傳來,羅宏俊看了看黑黢黢的夜,“子時了,回去歇着吧,明天再繼續審這些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