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俊在自己眼前殺了盧俊,可依照《大明律》,竟是不能定罪,對此羅宏俊也得感慨最懂法律的永遠是壞人,古代是這樣,現代是這樣,将來也一定還是這樣。
雖然石綸沒有把王培中拐賣各地兒童的罪證拿出,但自己中午才知道這事,晚上盧俊就動手殺人,也就幾乎可以肯定石綸說的是真事了。
陳興、羅宏俊有意繼續探查,不料第二天杭州便來人,說是杭州知府陳珂有請。
陳珂一個知府,突然請自己一個知縣,聯想三聖庵尼姑都是給某些特定人群生兒子,保不齊陳珂也在裏面,因而可以肯定是爲了王培中的事。雖有心抗拒,可自己不過七八品的官,哪裏能駁上司的令?隻得當天啓程杭州,第二天再去拜見陳珂。
雖是深秋,可杭州什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無論什麽光景,杭州總是個好地方。
深秋水廖,水清無魚,也不知這時候遊湖到底能遊什麽,湖面上硬是飄着數不清的遊船。湖裏尚且如此,岸上更不必說,漫步走來,但見兩邊是錯三落五的棚席,一路排下去,根本看不到頭,雜耍、測字、小曲、灘簧、對白……喧嚣連天;夾着賣小吃的吆喝聲,醋魚、闆鴨、麻球、小籠包、炸響鈴、雀巢鳥窩……各種香氣萦繞周圍,真教人長醉在此。
這一幕放在現代當然不稀奇,可放在明代,那就不多見了。特别是陳興、羅宏俊二人,看到這一幕,聯想沒穿越之前……當真是恍如隔世。
雖然有心遊玩,可陳羅二人卻是不能久留,一旁的陳興東看看、西看看,要不是想着待會兒還要見陳珂,當真想買上一大堆東西,“我說他在哪見我們不行,非得在什麽太白居?”
太白居,也算是杭州較大的酒樓了,要說酒樓,并不稀奇,尤其杭州這地界,繁華地方更是個挨個列着,可這座太白居偏是個例外,因爲這太白居是一半邊在岸、一半邊水上!
河裏打下的一排木樁撐起半個酒樓,陳興不由道,“這要是鋼筋混凝土,我還放心,可這木頭樁子……結實嗎?這要是樓塌了怎麽辦?”
“這古代工匠的手藝,不是你我能理解的。”這太白居爲歇山亭了,這麽大一酒樓,真要塌了,得多少人陪你死?你也不虧啊。”
既到了門口,知府陳珂還在上面等着呢,也不能耽誤,陳興當即便要往裏走。不料陳興的步子還沒邁進大門,卻被一小二打扮的人給伸手攔住了。
那小二上下打量了陳興,“也不看看什麽地方,悶頭就往裏闖?”
也不知道‘太白居’三個字有沒有繁體,反正這上面牌匾就是‘太白居’三個簡體字。
陳興擡頭看了看牌匾,“沒錯啊,就是太白居啊,杭州城還有第二家?”
“第二家倒是沒有。”小二擺手,“這地兒可貴,到時候别心疼錢。”
這話出來,陳興才算明白,感情則小二以爲自己是個鄉巴佬、吃不起這飯館的菜啊。陳興立馬就不高興了,“你一個跑堂的,看不起人這套跟誰學的?”
陳興這算是罵人了,隻小二也不惱,無所謂的擺手,道:“我可沒看不起人,這裏面随随便便一道菜都得一兩銀子起步,您看看您這身衣服,全身上下脫光了抵不了一碟花生米,我也是替您着想不是?”
“我衣服怎麽了?”陳興下意識看了自己的衣服,這才發現,竟是腰間位置不知被誰給劃了一刀,不由驚道,“我靠,這又沒口袋,現代扒手劃這裏也就算了,這時候劃這裏算幾個意思?”
小二輕輕一笑,“錢丢了?你看看,這要是吃了飯才發現沒帶錢,這不成了吃霸王餐嗎?”
羅宏俊上前,“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們吃飯不用自己花錢,有人請。”
羅宏俊心平氣和的說話,小二卻道,“您這身粗布衣服……就算有人請你,您到這地方?不是勾搭了哪家的……”
小二話未說完,裏面确實走出一個中年文人。
這人穿了身深灰色綢衫,一出門便對那小二道,“人來了沒有?”
小二急忙朝那人一個蝦弓,谀笑道,“還沒來呢。”
那人聞言不禁惱道,“盯緊了,知府大人都等急了”說罷,便急匆匆的往回走。
陳興一聽就笑了,知府大人?杭州地界能有幾個知府?而且恰好也在太白居?
陳興急道,“到了、到了!被人攔在門口不讓進!”
那文人腳步一頓,回頭看了陳興,又看了羅宏俊,狐疑道,“你們是?”
一旁的小二已是驚得背貼門了。陳興笑着瞥了眼小二,道,“我是餘杭知縣陳興。”又指了羅宏俊,“縣丞羅宏俊。”
那文人聞言大喜,笑着上前,“我說嘛,定好的時間,怎麽會沒來。”說着又看向小二,方才還笑盈盈的一張臉,轉瞬就變得死人臉一樣,“怎麽回事?知縣、縣丞大人到你們酒樓,硬生生被你攔了?這傳出去到底是打知縣大人的臉,還是長你們太白居的威風?太白居什麽時候有這樣的規矩了?”
那小二原隻是想攔個吃霸王餐的,誰曾想把知縣、縣丞給攔了?而且還是知府大人要見的人!小二臉刷的就白了,弓腰上前,可憐巴巴道,“大人,這、這……小人哪想到……”
“嗯?”小二話說一半,文人便打斷,“這事不在我,在陳大人,陳大人原諒你,我也不能多說什麽。”
小二隻得一副衰相轉向陳興,“大、大、大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就饒過小的吧,小人這裏給您賠不是了。”說着左右手便抽起了自己的耳光。
陳興還想看這小二的笑話呢,羅宏俊卻是擺手,“得了,就這樣吧。”說着便笑對文人道,“看來我和陳大人天生就是被人欺負的命,說出來您不信,咱倆剛到餘杭,半道上就被人訛了。父母官當到我們這份上,大明朝開國至今,估計也是頭一遭吧?”
文人聞言也是笑道,“羅大人還真是個妙人呐。”又對小二道,“行了行了,陳大人都說算了,我還能說什麽?”
小人忙不疊的道,“是是是,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太白居作爲名家酒樓,人自然是不少的,剛進大門,樓下更是喧鬧的嘈雜不堪,可随文人上了二樓,人便少了許多,待上了三樓,便隻有面湖臨窗的一張桌子了。
桌子不大,更像是喝茶的小桌,桌旁隻坐了一個人。身醬色衫子,看上去頗有幾分富家員外的味道。陳興瞧那人模樣,覺得有些眼熟,不由道,“我們是不是見過?”
陳珂已然起身,沒有迎上來,隻站在原地,“你我都姓陳,五百年前本來就是一家,熟悉是應該的嘛,熟悉點好啊。”
這邏輯陳興可不贊同——同姓五百年前就是一家?人類共同祖先還類人猿呢,大家是不是還得跟猴子稱兄道弟?
陳興走進仔細打量,這才恍然,“你就是那個給送拖……”陳興想說是一隊人給送了拖把的,可一想對方身份,還是及時改了口,“萬民傘的!”
陳珂……可不就是陳興、羅宏俊第一天到餘杭在門口遇到的那位嘛。隻當是陳珂沒看到陳羅,陳羅卻是看到了陳珂。
見陳興提到萬民傘,陳珂臉上泛了紅光,“還被老弟你看到了。”陳珂說着便揮手示意文人退下,“來來來,坐。”
三人坐下不多會兒,酒樓跑堂便端了菜上來,不多,也就三樣,魚頭豆腐、西湖莼菜湯,外加一個西湖醋魚。
說到吃,前世舌尖上的某地經常有各種美食,可在陳興、羅宏俊看來,隻有好吃和不好吃兩種,其他的特殊名詞,那是半點沒感覺。比如被說爛了的外焦裏嫩,按照陳興的理解,你下鍋油炸,隻能是外焦裏嫩啊,難不成你還能外嫩裏焦?再有就全焦了,可全焦的東西也沒人吃啊。
整個三樓隻有陳興、羅宏俊、陳珂三人,陳珂随意夾了一筷子莼菜,道,“這菜怎麽樣啊?”
陳興已經把半條醋魚夾到自己碗裏,那油亮的糖醋沾得滿嘴都是,聽陳珂發問,急忙咽了,“好吃,真好吃……”
看陳興這模樣,陳珂也覺有些好笑,當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漫不經心道,“陳大人可知,本官今天找你,所爲何事?”
陳興把筷子放了,擡頭看向陳珂,“知道。”
陳珂一笑,“那這件事,陳大人以爲怎麽樣?”
陳興爲難道,“這個事不好辦呐,知府大人可知。要是單單一個普劉氏的案子也就算了,可現在……已經查明的,就有九條人命啊,算上那沒查出的,指不定多少呢。”
普劉氏案子是陳珂親斷的,如今陳興還特地指出,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但不管陳興是不是故意的,陳珂卻是恍若不覺,聞言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許久才放下,“哎……按說當官是該造福百姓,可事情往往是該有的沒有,不該有的到處都是。當官啊,尤其是處在咱們這一方父母官的位置上,一不小心就造了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