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至聖八年.二月初九,聖京神都
街坊巷子裏的行人都好似南城外傅家坡的皮影戲班子裏,那些老師傅們手中提着吃飯的家夥什那般,毫無鮮活可言。
和那黃土地裏的耕夫佃戶一樣,佝偻着面朝大地,陰郁頹然。
無他,隻因年前這大周聖朝的主人帝摯忽染惡疾,年末祭天都未現身于百官世家子民。
大周聖朝國祚兩千年有餘,帝位更替也是不少;但皆是天運加持,至壽盡歸天。
但因月神按例進京,回清墟歸令後再入宮中;乃是因爲帝後郭氏召請;
聖京城内的大人物皆是面朝着帝宮“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自月神離宮後便傳出:無因,無證,無期之言。
這六個字宛若玄天驚雷,硬生震的“世人”發聩,并給這幅員萬萬裏的帝國發出了“變天避雨”的預報。
邊遠疆域尚是苟且,更遑論這帝國中心,皇城腳下。
是故,大周聖朝帝後郭氏下诏:“執帝命……通天至聖七年,四月十一,即日起,命九卿共查,三公監之;召請清墟入世……”
自從那日起這聖京神都内的天上便壓下一層不可逆的勢,壓的“世人”直不起身,隻得緊縮憋足的過着“平靜的生活”。
“呸…妖婦荒唐持國,公卿糊塗秉政!可憐聖上與帝子……”
泔水巷子的最深處就好似幽閉的茅房,泔水二字名副其實!
此間内,身着暗色錦衣,腰佩玄色軟劍的一群人正圍成一個圈,将那說話之人包裹在内!
若是細看便會發現這群人袖擺處精繡“刀斧”圖案,普通人可能不大知曉此爲何意,但那被包圍着的渾噩之人必定是清楚的。
“秦長丞,都到這時候了,此意此言又是何必呢?”聲音清冷,如南方的二月寒冬,刺骨透心。
人群緩慢散開一個空檔,餘那一人可進出,剛剛出聲的便是此人,同樣的暗色錦衣,但針腳處卻是金絲相連;
左邊袖擺處精繡“刀斧”紋,另加禦史二字。
繡衣禦史止步,離對面秦長丞八步之距;雙臂随意附在身後,右手裏拿着本冊子,封頁書“生死”二字。
僅是略一瞟眼就能看得出來那用筆,端的是鐵畫銀鈎,容與風流。
站定擡頭,看着對面的人。
在這氣味難明的巷子裏亦是絲毫不減其風度,淡定自如,隻是那眼神裏流露的神色令人膽寒。
繡衣禦史側頭偏了下,眼神掃視了周圍,最後視線落到秦長丞身上;
繼續說道:“秦長丞,好歹自帝子門下而出;也曾是清貴要職的體面人,如今這般……”說完略微皺眉。
同時呼吸亦是放緩,不願這酸臭的氣味入鼻。
長丞是官職,秦守義乃事帝子,任長丞至今。正是而立之年。
真真如同那詩中寫道的“弱冠登龍入粉閣,少年清貴……”
秦長丞努力站穩身體,背脊挺直,但卻依舊還是微微晃動顫抖,擡手撥開了擋在眼前的幾縷發絲。
“呵呵,想不到我秦某人還能有那等貴官待遇”說着面露譏諷,轉而低頭理了理衣裳外袍;
眼皮聳搭着漫不經心問道:“使者親自來此,想必那位已是胸有成竹,就等……”
話還沒說完,繡衣禦史轉身打斷了他繼續的言語,往外離去,留下一句
“幹淨點,西直門釣魚台的秦長丞秦老爺生前也是個體面人……”
繡衣禦史緩步離去,腳步夾雜着刀劍離鞘的金屬聲,倒也另有韻味。
走出泔水巷子,輕聲歎了口氣,不經意的看了看遠處的天空,平日閑暇看的那些奇門雜書倒也有些用處,奇門裏那些卦言不知道準也不準。
多雲、微風、略寒;
宜喪葬、祭祀;忌婚嫁、入嗣、開市。
“咚…咚…咚……”
就在繡衣禦史出神的望着天空,一陣鍾聲傳入耳中。
整個聖京神都,有鍾聲的地方很多,豪門大族内亦是鍾鳴鼎食,但這等渾厚、深遠、震懾身心的鍾聲隻那一處!
世間有句俗語,上至古稀下至弱齒皆是随口而出:
位京都,臨聖宮,占半城;通天下之州府,掌人世之氣運。
此說的便是那處人族聖地,比之帝族還要高上半分的“清墟”。
盡管帝後郭氏因夫帝摯下诏也隻能帶上個“請”字!不敢不敬!
“仙鍾”歸清墟所有,據聞是大祭司所掌。
“咚…咚…咚……”
鍾聲還未停歇,随着道韻在撞擊聞者的泥丸宮。
“幾聲了?”
繡衣禦史問道,語氣有些僵硬,隐在袖袍裏的手略微在顫抖。
仙鍾畢竟是帝器,就算是沒有道法注入也不是一般修行者能接受的了。
繡衣禦史此時精神識海就因爲這鍾聲的霸道而強行的與之共振,導緻胸中氣血翻湧。
“六!”爲首的的繡衣使低頭答道;同樣的是因爲鍾聲而氣血翻湧使之不能多說一字。
“咚…咚…咚……”
“大人,這…九聲了……”那名繡衣使見前面站着的人不說話,運氣壓下身體的異感,繼續回道。
與此同時語氣中帶着惶恐!
就像兒時在社學中,先生問學子蒙書中的内容時,答不上來的那種惶恐。
在聽到第九聲落,繡衣禦史依舊保持這個姿勢,好似期待繼續的鍾聲,但久久未聞。
可是胸口急促的起伏破壞了這表面的冷靜淡定。
天子者,至九;諸侯至八;九卿至七;另三公者位同諸侯,功績卓著另禦賜其一。
死者爲大,故而大周聖朝内喪者禮法莊嚴且神聖。
“回司!”
繡衣禦史深吸口氣,鄭重說道:“在京全部繡衣使即刻返司,子時過,逾期者……”
“除名…!”
說完轉頭看着身後半步的繡衣使,雙眼微咪透出一抹精光;等着他的回答。
“承令!”
繡衣使此時内心深處充斥着忌憚和恐懼;腦子裏思緒突然紊亂,繡衣禦史的離去也是毫無發現。
一個人站在原地保持着承令的姿勢,額頭鬓發皆是細汗而出。
縱觀整個繡衣司,自帝擎時初創、帝景時期其建制,其子帝鑰時期親自禦書定名“繡衣司”并位同京坊武職!
從那時起,直到現在!直到此時!
有下過“除名”的禦史令未到一掌之數!
何爲“除名”!
除餘者;除聞名者;除餘聞名者!
若一名繡衣使被“除名”;且其家人宗族五服内絕無苟活的機會!
另外那名繡衣使的“生平事迹”會被抹的幹幹淨淨!
隻要有其接觸者,依律察以深淺,判以刑罰;順流而下。
絕無可能任何人知曉其“名”!
這是真正的血腥厲令。
人活一世,生老病死,總會留有“遺迹”盡管輕于羽毛,亦留存零星破散事物和一堆土丘。
而除名者……
就若煙塵,随風消逝;不存絲毫。
而此時聖京神都的中心,大周聖朝的中心,皇城帝宮内的中心。
阿房殿,大周聖朝億萬萬幅員,帝國政令由此處而決達。
此時阿房殿前,由漢白玉鋪墊築基而成的迎仙台上正站立着兩人,注視着後面阿房殿正門。
兩人皆是頭戴紫金冠,一身醬紫色衣裳,外袍上繡金絲山水花鳥圖案;袍子貴氣逼人。
細細品鑒便能發現此乃禦制。
其圖案更是大周聖朝的聖地:雲夢澤和聖物:不死鳥。
周身環繞着若隐若現的流光,形成場域,恍若腳下迎仙台正是因二人而存在。
這時遠處正低頭走來一小侍,快步向着迎仙台,細看之下就發現這小侍好像從河裏剛打撈上來一樣,衣袍早已斑駁浸濕,手臂微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