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陽恍惚之中，看到了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就像黑暗之中的燈火，慢慢亮起，那黑色的眸子裏有一種看透人心的力量，在瞬間滲入了他的心底，一下子将他的意識驚醒過來。
當意識開始凝聚，籠罩一切的黑色緩緩淡去，眼睛周圍的其他部分開始慢慢顯現。
那是鏡子面前的一張臉。東亞人種，黑發黑眼，葉陽意識到這正是回憶中的自己，但這個自己的模樣，卻讓他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說熟悉是因爲他的樣子有些像現在的葉陽自己。比如挺直的鼻梁和修長的眉毛，特别是那雙眼睛，簡直和現在一模一樣。說陌生，因爲他的臉上也有很多其他部位，和現在的臉沒有太多相似，比如鏡中的人是國字臉，現在的他則有更尖的下巴。
就好像鏡子裏那個人是他的遠房親戚，别人能夠發現他們兩張臉之間的聯系，卻可以肯定，他們并不是同一個人。
回憶中的這張臉有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角和額頭已經起了皺紋，葉陽伸出手摸着自己的臉龐，有一種幹澀而缺乏彈性的感覺。他的手又摸到了自己的頭發，手捋過發梢，好些頭發落在手指間。
而現在他才注意到，那雙很有穿透力的眼睛周圍也滿是紅色的血絲。
鏡子裏的自己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聲。
“歎什麽氣啊。”一個熟悉的女聲從身後出來，穿着一身黑色小禮服，手中拿着一個黑色坤包的女孩走進了盥洗室。說女孩已經有點不合适了，一直在回憶中伴随着葉陽的女孩，現在看上去成熟了不少，美麗也與日俱增，她已經打扮得當，好像正準備要出門的樣子。
葉陽把自己掉下的頭發扔進了邊上的垃圾桶裏，然後從櫃子裏拿出一小瓶藥劑灌到了嘴巴裏，他說道：“最近總感覺精力不濟，精神有點跟不上工作的強度了。”
“少喝點那東西，副作用太大了，用這些藥就是在透支生命。”女人伸手卻沒有及時搶下瓶子，隻得把瓶子扔進了垃圾桶。
“時不我待啊，時不我待……”葉陽重複了兩次這句話，然後帶着幾分無奈和幾分自豪說道，“整個發動機研究部，我手下的每個人都在拼死工作。我怎麽又能不沖在最前面帶領着他們呢？雖然學界對孟守義他們的太陽研究質疑很大，但是我覺得他的理論是有道理的。而且，就算他的太陽衰退論是不成立的，我們也必須做出能夠飛出星系的發動機。否則，人來在星球級的天災面前就像毫無抵抗力的娃娃。”
“這些我都懂，但是……你再這麽拼下去，我真怕有一天你累死了。”
“要真是累死，也算死得其所了。”葉陽呵呵笑起來，“對我們做科研的人，倒在自己的崗位上，到也是一種不錯的歸宿呢……”
他的嘴巴很快就把一隻手給捂住了，女人的聲音裏有了些不滿：“别說這種話，我不愛聽。”
“知道啦。”葉陽轉身将雙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我有時候真有些羨慕你，看看你的樣子，誰能相信你是接近四十歲的人呢？明明你和我一樣在熬夜，在拼命，卻還是我記憶中在大學裏的模樣，爲什麽差那麽多呢？我們出門的時候越來越不像夫妻了。”
“那像什麽？”
“幹爹和女兒？”
“滾！”女人推了一把葉陽，嬌叱道：“看來你是要跪跪主闆提提神了。”
“我是真害怕有一天我已經老得走不動了，你還是那麽年輕美麗啊。我不知道這是爲什麽，總感覺那一天會來到的。”說完這句話，他有些訝異地看到眼前的女人眼眶有點紅了，她靠近葉陽，手從他的腋下穿過去，從背後緊緊箍住了他，“對不起。”
“哎？你說什麽呢？”
“沒什麽。”女人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過了一會兒才擡起頭來，連鼻子和臉頰都有些紅了，“無論别人說什麽，我們在一起就是最合适的。那些人都眼瞎了。他們難道不知道，男人有些皺紋，有些白發才會變得真正成熟起來嗎？”
“也是啊。我們現在的樣子還蠻帶感的，一看我就是成功人士。否則哪娶得上這麽年輕漂亮的老婆？”葉陽看着鏡子說道。
女人什麽話也沒說，就是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好了，你一會兒還有那麽重要的會議，趕緊擦擦。”葉陽伸手從架子上取來一塊毛巾，搭在了女人的臉上。
“我自己來。”女人松開了手。她接過毛巾，疊起來按在自己的眼眶上，嘴裏還在嘟哝着道：“你會一直陪着我的。誰都改變不了，誰都不行，你明白嗎？”
“好，好。”
“對了，之前你年度體檢參加了嗎？”女人放好毛巾，摸出化妝盒湊在鏡子前看自己的妝容。
“嗯？有這事？”葉陽問道。
“你怎麽又忘了？身體永遠是第一位的！”女人嗔怒道，她伸出一隻手來捏葉陽的耳朵。
葉陽笑着要避開她，兩人打鬧之間，周圍的場景忽然模糊起來，葉陽意識到這是夢境的終結，自己快要醒了。
他突然很想問那個女人，她的名字是什麽……，但是還沒來得及開口，夢境已經變成碎片，消散無蹤了。
“葉陽，我們有了發現。”玉兔報告道。
“呃，什麽？”葉陽在座位上睜開了眼睛。
“我感覺到一些東西了。就在兩分鍾之前，我感受到了同類傳來的感覺。”熾光說道，“你的猜測很可能是對的。他們在找到的東西，如果不是一個種子的話，那就是一個活着的我的同類，像林婉的光點那樣的碎片。”
玉兔道：“好消息是，現在我們正在往發現那種感覺方向前進，預計幾個小時内，我們就能找到它。壞消息是，它所在的位置已經很接近橙色的區域了。等我們到那裏的時候，可能會正面撞上第一艦隊的戰艦或者探測器。”
葉陽略微沉吟後就做出決斷：“機會在眼前，自然要去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