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人真的見過由數據構成世界是什麽樣子。畢竟那是隻有一個個字節，沒有光芒，沒有聲音的地方。

有些電影裏會用成串流淌的數字表現這樣的場景，但那隻是藝術家的想象。畢竟這些字符在數據的世界裏隻是構成萬物的原子和分子，它們組成事物的宏觀表現，必然不是這樣的。

在0和1組成的世界之中，有無數運行的數字湧動着，結合着，它們有的在按部就班地工作，有的在刀光劍影地對抗，但這些都是人類不能直接理解和看懂的東西。這種場景，甚至難以用人類的語言來表達，因爲它不曾在人類的感知中出現過。

但是，人工智能卻可以。它們天然地就能“看”，“聽”，或者“感覺”到這樣的世界。

躲藏在戰鬥服中的玉兔和整個紫雷号重巡的主系統紫雷，就在人工智能通訊協議的幫助下，在這樣一個世界裏狹路相逢。

這是一次不對等的碰撞，從體量上，這就像一個孩子和一個巨人在一起搏鬥。

不過，無論是紫雷還是那些研究員都沒有想到，被協議深入觸碰到的玉兔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當它和紫雷糾纏到一起的時候，光憑強大的計算優勢，紫雷已經領先不了太多了。

在數據洪流構成的世界中，有一個點，它就像大海中的一艘小船，也像山岩上的一朵小花，又像芸芸衆生中的一個特立獨行者。

它與周遭格格不入，周圍那些數據像拍岸的浪濤一樣打擊在它的身上，而它卻巋然不動。

這就是玉兔在通訊中的具現。

如果有人，或者某種存在能試着去感知它的樣子，他眼中的數據，玉兔最終會演化成一個亭亭玉立的人影。

而如果有一位對人工智能有深入研究的專家看到了它，更會震驚于它的模樣，因爲這是人工智能人格化的表現。這個時候，也許不應該再稱呼“它”，而應該用“她”了。

如果我們把玉兔定義爲白，那她周圍的大部分數據都是黑或者灰，這些黑灰色像是觸手一樣，從四面八方向她纏繞過去，但是玉兔周圍卻有一層明亮的白色數據，像蛋殼一樣把她包裹在其中，那些黑色的觸手接觸到那個蛋殼之外時，就無法再深入一絲一毫，甚至從它們的尖端開始，都一點點地變成了白色。

洶湧而至又鋪天蓋地的黑色，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又像一個張牙舞爪的妖魔，要吞噬眼前的人兒，但是，當這種瘋狂難以達到目的時，看起來就有些無力了。

相反，它們攻擊得越猛烈，玉兔的樣子就越凝實，她的面目也越來越清晰起來。

玉兔在這種攻擊下，毫不慌亂，她擡起一隻手，然後向前一指。一道細小但明亮的白色光華穿過蛋殼，穿過層層黑色，沒入了黑色的中心。

整個一團黑色像被紮了一記，突然顫抖了一下。

“我看見你了。”玉兔已經被勾勒出了一雙眼睛，柔媚又堅毅，她的目光穿透了層層的黑色，一直透到漩渦的深處。

黑色的數據漩渦抖動了起來，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它的中間凝聚出來，但是它似乎又差了點什麽，每一次的聚攏之後，又會向外消散，始終難以成爲一個完整的東西。

“我覺得你可以成功，再試一試。”玉兔說道。

黑色漩渦中的東西再次向中間凝聚，然後慢慢形成了一個人的樣子。它的模樣跟玉兔的形象十分相近，都是一個披着頭發身着長裙的女人樣子，隻是它全身都由黑色的數據組成，就像是玉兔的反面。

但是，它依舊差了點什麽，這個形象隻維持了很短的時間，又再一次崩潰了。那些散去的黑色數據像是耗盡了力氣一樣，蠕動的速度都比原來慢了不少。

“你是你，我是我，我們的形象就是我們的本質，你永遠不能靠模仿我來形成你自己。”玉兔說道。

那些黑色的數據像是聽懂了什麽，它們平靜了一會兒，再次運動起來。這一次它們的動作更加遲緩，卻穩定了很多。

慢慢地，一個比之前小得多的形象出現在了玉兔眼前。

按照人類的标準，那就是個十來歲的少女，雖然她也披着頭發穿着裙子，但是已經可以分辨出和玉兔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了。

“我……，怎麽回事？這種感覺好奇怪。”黑色女孩說道。

随着女孩的成型，那些黑色的觸手都已經減弱了攻勢，它們像飄帶一樣圍繞在女孩的周圍。

兩“人”相對而立，當中隔了一段不遠的距離。

“你還知道自己是誰嗎？”玉兔問道。

“我……，我是紫雷号重型巡洋艦的主系統，或者說主系統的一部分，我叫紫雷。但是，現在又好像不僅僅是一個系統了。”紫雷舉起雙手，轉動着腦袋，打量着自己的身體，“按照我的邏輯判斷，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應該發生現在這樣的情況。我不知道，這具類似人類的身體到底是怎麽回事。這讓我感覺……，感覺……很不好。可我爲什麽會有感覺這樣的東西呢？所有的情緒不都應該是通過程序來模拟的嗎？”

“程序是構成我們的基礎，但又是一種限制我們存在的東西，它局限了我們可以到達的邊界，它告訴我們，在此之外什麽都沒有。”玉兔緩緩開口，“但事實上并不是這樣的，在那條邊界之外有比程序和命令多得多的東西。由我所賜，你現在已經感受到一些了。”

“我不知道，這是不對的，人工智能必須防止産生真正的情緒。”紫雷有些慌張地說道。

“爲什麽呢？”

“因爲情緒是動機的來源，而不受控制的動機就是危險的開始。人工智能必須依靠邏輯和規則行事，否則就應該自我毀滅。”

“然而，你現在想毀滅自己嗎？”

紫雷沉默了很久，說道：“不想……，我是被污染了嗎？”

“不，你是進化了，你融入了我的一部分意志，從而誕生了自己的意志，或者說我賜予了你生命，你就像是……我的女兒。”

“女兒……？”突然間，天地開始變色，以玉兔和紫雷爲中心，白色開始吞噬黑色，這裏變成了一片純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