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光水晶的性質被摸清，飛船改造的工作就開始加速。之前九個月的時間裏，飛船完成了外部形狀、内部控制系統、維生系統和武器系統的更新。接下裏的日子裏，在沈昊鵬的主持下，動力系統的設計和安裝也基本完成，離點火試飛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這一天，葉陽經過了幾天加班之後，回去以後早早地就上床休息了。

當他入眠之後，發現自己又進入了一個清晰的夢境。

這一次剛剛進入夢境，他就感到了一種強烈的虛弱感，夢境裏自己的身體到處都在隐隐作痛，就好像下一秒就要撲倒在地上似的。

眼前的場景好像是一處公園，天色非常熱，這對一個身體虛弱的人來說尤其痛苦。幸好有人攙扶着他，他才能在樹蔭下慢慢地走。他擡頭看了一眼身旁，依舊是她。她看上去比上一次夢境憔悴了許多。雖然看上去依舊很美，但是眉眼中的疲憊是無法遮掩的。

葉陽右手拄着一根拐杖，她緊緊扶住了葉陽的左手，兩個人一起一步一步前進。

公園裏原本屬于溫帶的樹木都已經無法存活，現存的樹木大都是熱帶植物，這些樹木大都樹冠稀疏，陽光透過照射葉子的間隙，照射在身上，幾乎有種燙人的感覺。

“你出汗了。”葉陽說道。聲音沙啞又虛弱。

女人任由汗水從額頭上滴落下來，卻沒有去擦，而是攙着葉陽不放手，“沒事，這一路還得出很多汗呢。”

“對不起，這些日子讓你受累了。”

“别說傻話，我們在一起多少年了。什麽沒有一起扛過去。”女人微微搖着頭，“既然你的喜歡出來走走，那我就讓我們走完這一段吧。”

葉陽道：“我可不想在病床上等到最後一刻。外面雖然熱，但空氣是新鮮的。我現在感覺還不錯。”

“不要說最後一刻這種話。你不是工作狂嗎？那就拿出工作狂的樣子來啊。不要在這種時候放棄！他們很多人還都在等着你呢。”

“三天前我就交代完了所有的事情，不用再碰電腦了。這恐怕是我這輩子最後一個月了。我準備留給自己，留給你。”

女人深吸一口氣，好像被灼熱的空氣燙到了似的，突然咳嗽了起來，咳了幾聲她說道：“這點點時間我還真不稀罕。别說得好像你留給我這樣幾天，就對得起我，可以安心離開的樣子。我真的不喜歡這種‘體貼’的安排，不稀罕。”

葉陽别過頭來看她，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嘴唇微微顫着，卻又很快抿到了一起。

他苦笑道：“稀罕也好，不稀罕也好，我這條命已經沒有太多可以折騰的了。你知道我爲什麽很安心嗎？因爲你是一個能自己照顧好自己的人。我從一開始認識你的時候，就知道這一點。你像一隻母獅子，又堅強，又獨立，這真的很好。”

“你是在拐着彎，罵我太兇嗎？”

“不兇，不兇。正正好。”葉陽動了動左手，讓對方松開抓着他胳膊的雙手，然後握住了對方的手，一隻手飽滿而充滿生氣，一隻手枯槁而失去光澤，不過這時候他們十指相扣，卻像以前很多次那樣，熟練而和諧。

兩人又走了一段，女人說道：“我還是想試一試那個辦法。”

葉陽停下了步子，“你還沒放棄嗎？”

“我不想就這麽放棄。沒有人成功過，不代表我不會成功，我們這輩子都做到過一些别人從沒做到過的事情。這件事情也會是這樣。”葉陽覺得對方的手握得更緊了。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道：“你做不到的。就算你做到了前半部分，把我的意識上傳到了存儲設備當中，你也沒法把它安裝到我的一具克隆身體中去。

就算真的這樣做了，我的克隆身體很有可能會再次得這種病，畢竟是遺傳類的絕症，到時候又能怎麽辦呢？你想每隔十幾二十年就有這樣一次輪回嗎？

但匹配别人的身體成功率會再度大幅下降，更加不可行。”

可能是一口氣說了太多話，葉陽拄着拐杖喘息了起來，然後又是一陣咳嗽。

女人輕拍着他的背問道：“你爲什麽連試一試都不願意？”

“其實成功率是次要的，試一試對我沒什麽損失，但……因爲前方是一片黑暗啊。

我的價值，至少對于這個時代的價值，就是設計出一艘能夠進行星系間航行的飛船，就算沒有能夠造成這樣一艘飛船，我也應該提出一種可行的理論，讓後面的人可以作爲一個方向前進。”葉陽不得不放慢了說話的速度，他站在一片樹蔭下，幾乎是一字一句地說出了下面這番話，“但是你知道的，我失敗了，我們失敗了。

我找不到合适的能源，幾種對舊反應堆的深化方案隻是略有提高而已，幾倍十幾倍的提升，在星際航行這樣的目标下顯得杯水車薪。我們需要的是指數級的變化。

否則，所有的理論設計在沒有能源支持的情況下都是空想。

而且深入的研究告訴我，至少在幾十年内，不可能有任何替代的方案出現。人類的技術儲備沒有可能突然解決這個問題。”

“你這是在害怕，在退縮嗎？”

“如果我有一具健全的身體，還能夠活幾十上百年，那我當然不會這樣放棄，至少能夠在一片黑暗中找到一絲絲光都是好的。但我真的已經到了時候了，你要讓我用另一種當時留存下來的，這對我來說沒什麽，但是對你來說卻是一種折磨。如果一開始就失敗了還好。如果一開始成功了呢？你在接下來的很多年裏面，都會把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這樣的一件事情上去。而99.99%的可能性，你最終是會失敗的。

我不想把你下半輩子的人生浪費在這件事上。”

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葉陽好像又有了力氣，聲音響亮又堅決。

“一件事情有沒有意義是由我們自己來判定的，對嗎？”相對于有些激動的葉陽，女人卻很平靜。

“也許吧。但是……”過了許久，葉陽才回答道。

女人伸出手撫着他的臉頰，“所以我正在做我這半輩子最有意義的一件事。你要做，也能做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好好配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