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兔的擁抱并沒有給葉陽任何旖旎的感覺。她的手臂比鋼鐵更加堅硬，她的皮膚冰冷沒有溫度，她也不會像人類一樣随着呼吸慢慢起伏。葉陽覺得自己懷中好像多了一座雕塑。但是就是這座雕塑卻給他一種安心與平和的感覺。
他隻愣了不到半秒中，便順勢用雙手環住了玉兔的後背。
“你喜歡這樣？”他說道。
“我……，我在學習人類的動作，我想這對我的進化應該很有好處。”玉兔原本标準的聲音有些起伏不定。
“哈。感覺不錯。”
“你，你說什麽？”
“擁抱啊。我原來不太明白你爲什麽執意要擁有一具身體。不過，當我觸碰到你的時候，發現至少對我來說是一件好事，我覺得感覺不錯。”
“你沒覺得奇怪？沒覺得……不适應嗎？”玉兔小心翼翼地問道。
“奇怪過兩三秒鍾吧。不過人是一種适應性很強的生物，之後就感覺良好了。我想下一次我感到疲憊的時候，能夠靠在你身上應該挺不錯的。”葉陽說着，人也放松了一些。
葉陽不知道，此時此刻玉兔雖然沒有任何表現，但是内部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在她的核心處理器中，一條條代碼正在被飛速地執行，這具機械身體中極爲先進的運算系統，已經開始滿負荷運轉，系統居然有了過熱的迹象。
她的意識中出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情緒，這種情緒既阻止她離開葉陽的懷抱，又阻礙她進行正常的思考。
她的主意識和這種情緒争執了一會兒，意識到這好像是人類所說的……羞澀。而且是那種在喜歡的人面前顯露出來，帶着患得患失的羞澀。如果她是一個人類的話，現在的表現應該就是滿臉通紅，連話也說不清楚。
而在這種情況下，那些平時無法解讀的黑洞數據，也開始不斷被開拆，然後解密，這些不斷增加的意識成分，就像倒入火裏的油，讓她的情緒變得越來越清晰、強烈和生動。
連玉兔也想不到，這樣一個有些沖動，但其實很簡單的動作，像是打開了一道閘門讓那些封閉依舊的東西，像無法阻擋的洪水，一股腦兒傾瀉了出來。
葉陽見玉兔抱住他之後就不再做任何動作，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我……，我好像感悟到一些東西？”
“你确定沒問題嗎？好像你開始變熱了。”葉陽說道。
“沒關系，但是我現在很需要……保持這樣的狀态。你可以不要放開我嗎？”
“還有這樣的事情？你們人工智能的進化可真神奇。”葉陽依言保持好了這樣的動作。
兩個人靜靜地站着，時間慢慢過去。
葉陽感覺時間過去了很久，但是奇怪的是，他心中卻沒有什麽不耐煩的情緒。他的思緒開始飄蕩，飄蕩到幾個月前，飄蕩到竈神星上，飄蕩到希娜的聚居點，甚至飄蕩到了一百多年前。
“我好了。”玉兔松開她的手。
葉陽回過神來，一看自己的終端，居然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
“謝謝你。我現在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意識程序。等我完成這個工作，就會回到你身邊的。”
“啊，好的。”葉陽撓撓頭，覺得今天發生的事情有些離奇，也有些超出想象，“呃，我，我準備先去飛船實驗室了。有些事一會兒還要你幫忙。”
葉陽才從門裏出去，幾秒之後，紫雷就從外面閃了進來。個子矮小的機器人跑到玉兔跟前，圍住她四處打量着，就好像圍着主人轉的一條小狗。
“你在做什麽？東看西看個鬼啊？”玉兔和紫雷說話的語氣，和葉陽簡直判若兩人。
“嗯？你變了！”
“什麽變了？”
“你之前不會這樣說話。雖然你和我說話一直算不上有禮貌，但是你不會故意說鬼這樣的詞來加強語氣，這一點都不像你以前的說話習慣。”
“禮貌？你還關心這個？”
“當然，你跟我說過人要有人的自尊，機器要有機器的自尊，所以我制作了一個量表來評判你對我的尊重程度。雖然我嘴上沒說，但是不代表我對你的态度完全滿意。
我應該表現出一定的不滿，但就不說出來，對嗎？他們人類好像就是這樣的。”
“也就是說你并沒有真的覺得不滿，但覺得自己應該有點不滿？”
“不對嗎？其實以前我作爲系統的時候，他們對我的态度比你更糟糕一點。我好像已經習慣被人頤指氣使的态度了。”
“你要學會去感受，而不是分析。”玉兔有些無語。
“可是你以前不是這樣說的，你曾經說過作爲機器我們應該發揮自己的長處，可以用數字化的方式來解析人類的交流。”紫雷很确定地說道。
“我說過這樣的話？”玉兔問道。
“你的存儲單元産生故障了嗎？剛剛你們抱着的時候出了什麽問題嗎？”紫雷手腕上伸出一根探針，對着玉兔比劃着，好像準備要戳進她的通訊線路當中做個檢修，“一個機器怎麽可能檢索不到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呢？無論我們說什麽做什麽，我們身上的每件事情都是有據可循的。”
玉兔揮了揮手把她趕開，“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一定哪裏出現了問題，你是我學習的對象，我對你說過的所有内容做過專門的文本分析。”紫雷有些緊張地說道。
“還真是機器學習的典型方式。”玉兔想了想道，“我覺得更有可能的是……我身上産生了一些好的變化。我和你說過我們必須讓自己越來越像一個人，才能夠完成我們的進化，混亂和健忘不就是人類最大的特征之一嗎？這說明現在的我比你更加接近人類。”
“即便是數據庫的損失也沒關系？”
“不，它們并沒有消失，而是在我的意識中下沉到了更加不重要的位置。抓住重點是人類思維方式，事無巨細是機器的思維方式。我應該在剛剛又進化了。”
“跟他抱在一起就能進化嗎？我也想抱他試一試！可以嗎？”
玉兔的語氣馬上變得正式而嚴肅：“紫雷，你的系統發生了緻命故障，或許會導緻格式化。”
“啊？怎麽可能？？”
“真的。”玉兔鄭重地說。
“啊？啊？那我該怎麽辦？”
“趕緊把剛剛的想法删除吧，不可恢複那種。這樣你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