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接着一個場景在玉兔的腦海中浮現，就像一列記憶的列車穿行而過。

在這裏出現的大部分記憶都是和葉陽一起的。她和他一起成長着，畢業，工作，開始在各自的領域裏嶄露頭角。

程钰的天資很高，在大學裏修了第二個專業計算機，并在這個專業裏将她的數學功底充分發揮了出來，發表了不少和人工智能相關的論文。當她自己成爲融合者之後，爲了研究自己狀況的變化，她又對生物學産生了很濃厚的興趣，研究生專業方向選擇了生物信息學。

葉陽畢業了以後，如願進入了飛船設計研究所，而程钰則進入了一家人工智能的研究所，這家研究所有兩個主要課題，第一是通過研究人類大腦和意識的機制，來仿制類生物人工智能。第二是人類意識的保存和遷移。

兩人的事業都進展的很順利。但是超高速飛船、人類意識以及人工智能都有非常難以逾越的難關。兩人都常年廢寝忘食地工作。

程钰因爲成爲融合者以後，體質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但是葉陽卻因爲積勞成疾，最後得了重病。

在他生命的最後階段，程钰做出了一個決定。讓葉陽上傳意識，雖然當時意思的遷移技術還很不成熟，但是上傳成功的可能性還是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這對一個将死之人來說，已經值得一搏了。于是程钰決定先把葉陽的思維上傳儲存起來，等到條件成熟，再爲他制作新的身體。

葉陽一開始否決了這個方案。他當時這麽告訴程钰：“我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你要讓我用另一種當時留存下來的，這對我來說沒什麽，但是對你來說卻是一種折磨。如果一開始就失敗了還好。如果一開始成功了呢？你在接下來的很多年裏面，都會把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這樣的一件事情上去。而99.99%的可能性，你最終是會失敗的。我不能把你的餘生都拖入到一條沒有盡頭的黑暗通道裏。”

但程钰卻堅定的告訴他：“人生的意義是由個人的意願決定的，這是我這半輩子做的最有意義的一件事。”

她投入了自己所有的精力和繼續，動用了能夠動用的全部研究資源，在葉陽的生命走到盡頭前，再次升級她的上傳方案。在葉陽最後的幾天裏，她把已經病重到難以行動的葉陽送到了自己的實驗室。

葉陽躺在數據收集艙裏，因爲病痛他已經消瘦得變了形，他的頭發也已經基本落光，完全看不出多少原來的模樣。

觀看着這段記憶的玉兔，心疼得不能自已。而她回憶裏的畫面時而扭曲，時而模糊，那是因爲當時的程钰也早已淚眼婆娑。

“别哭，今天是個好日子。我總算可以擺脫那些痛了。你不知道每日每夜地痛着，連止痛藥都無效的時候，那是什麽樣的感覺。我要解脫了，你應該高興。”葉陽用虛弱的聲音說道，他努力地伸出手，觸碰了一下程钰的臉，然後用手指擦去了她臉頰上的淚。

“我知道，我知道。你馬上就感覺不到那些痛了。”程钰握住了他的手，一邊流淚，一邊親吻着他的手背和指節。

葉陽的手握得緊了些，“你要記住，不管結果怎麽樣，我都是開開心心地走到這一步的。你不要爲我後悔，也不要爲我難過。”

“一切都會好的。我發誓。”

“不要發誓。我很早就知道老天爺不是個好東西，否則他怎麽會把人類逼到現在這個境地呢？相信老天爺，還不如相信童話故事呢。”

“好，那就說童話故事。就像睡美人的故事一樣，總有一天你會醒的，我會來救你。”

葉陽似乎累了，說話的聲音也輕了下來，“好吧。你的王子累了，要睡着了。不要心急，我相信我的公主總有一天會把我吻醒的。”

程钰在他額頭輕柔地吻了一下，依依不舍地松開了和他相握的手，合上了收據收集艙的門。

收集意識會對大腦形成不可逆轉的傷害，因此意識數據上傳完畢，葉陽的身體就成爲了植物人，程钰在兩個小時之後，關閉了維生系統，那個時代的葉陽就告别了人世。

因爲堅信葉陽不會死，程钰沒有舉辦葬禮，而是封鎖了關于葉陽的一切消息，随着時間的推移葉陽這個名字就被漸漸淡忘了。

他的意識被存儲在一塊用特殊合金制作的高密度存儲介質中。後來大災變到來，地球被太陽吞沒，陳钰加入星艦聯盟，再因爲種種原因一路輾轉到木衛四，這塊存儲器一直伴随在她身邊。

後來她開始研究融合者對于意識下載的影響，又和李嶽森，丁蒼海等人一起研究意識轉化技術，并制造了葉陽和自己的新身體。

但是她卻在實驗即将成功的前夕，發現自己的身體支持不下去了。

玉兔看到的最後一段記憶非常特别。是程钰坐在鏡子面前的一段講話。

這時候的程钰顯得異常蒼老，被她特殊融合者能力所壓制的衰老過程，好像一下子爆發了出來，她變成了一位頭發雪白，滿臉皺紋的老太太。

程钰對着鏡子，那眼神卻好像跨越了時空，看到了很多年後的玉兔：“這是一段我自己留給自己的話。如果我的安排成功的話，未來的我，也就是現在正常回想這段記憶的你。應該已經有了一副全新的身體。

按照我的估算，你很可能已經無法感同身受地擁有我的記憶，你已經不再完全是我，而是變成了我和新我的結合體。

但是這都沒有關系。隻要我的一部分還存在在你那個時代，那我就沒有徹底離開這個世界。

我不知道，現在的你有沒有和葉陽團聚，還會不會像我那樣愛他。但是一想到你有很可能看到一個健全的，充滿活力的他，我就非常欣慰。我……太老了，也太久沒有見過他了，我已經快忘記活生生的他的樣子了，請你替我好好看看他。

那時候上傳他意識的技術還不夠成熟，也許他的思維會有所損壞，不知道我們的王子現在醒來了沒有，如果還沒有的話，請幫我一個忙，給他一個喚醒沉睡的吻。謝謝你，未來的我……”

“他很好，我很快就要見到他了。”玉兔默默想道。

而回憶裏的程钰慢慢閉上的眼睛，在一切被黑暗包裹之前，可以看到她安詳地微笑着，就像聽到了玉兔的心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