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楓感受不到痛苦。
他看到那些鬼剖開了他的肚子，抽出他的大腸，腎髒。
他們以爲殺死他，但他已經把自己的魂魄從肉體中抽離出去了。
若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養育她多年的母親怕是要氣得從墳墓裏蹦出來。
三開法門，能夠與降頭師那種巫師差不多打個平手。四開法門便是靈肉分離，用來對付厲鬼了。他隻看過母親做過一次，那次是受人之托去兇宅捉鬼。狗咬狗，鬼打鬼，母親的魂魄飄蕩在兇宅附近，法力幾乎加持了平時的數倍不止。鬼怪即便能傷害她的肉體，卻對她的法術奈何不得。
四開法門的一大缺點就是開過法門恢複正常之後，魂魄與肉體相融，要承受一定的皮肉之苦。因此請母親四開法門的人花了大價錢，驅鬼之後，母親因爲身體受傷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
這就很像香港那邊的鐵闆神數大師，給人算五年倒還可以，但如果算十年或者十年以上，對他自己的壽數是有損傷的。俗語中的日不二卦也是同樣的道理，那些在鬧市天橋擺攤子，一天給人算不知道多少卦的家夥，幾乎都是騙人的。
身形輕如雪，魂魄随影動。
四開法門咒，兇險千萬重。
但是讓任楓沒想到的是，明明他沒有教衛泫太多東西，此刻的衛泫卻化身成了蛇的形态。母親曾經講過，呂家的圖騰就是一條巨蛇，人變成蛇很正常，隻是沒有心情在斷橋上遇見許仙再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變成蛇，是啓動了一種保護機制，既能保護自己，也可以保護族人。
衛泫纏住任楓被破壞的肉身，亮出毒牙來，嘶嘶的吐着芯子，甩着自己的尾巴驅趕那些嗜血鬼怪。
“傻瓜。”
任楓沒有心思再想其他的了，他趕緊行動，先建立結界，破除牆内的鬼對何文雄造成的重壓。何文雄好不容易從縫隙中掙脫出來，他看不見任楓的魂魄，也不知道鑽進牆裏面的衛泫在幹什麽。他連滾帶爬的奔向任楓的背包，找出火柴，試圖點燃人油蠟燭。
但他不是巫師，沒有本領點燃這東西。
任楓隻是一揮手，那些蠟燭就重新點燃了。何文雄目瞪口呆的看着，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樣，把蠟燭放在固定的幾個地方，小心翼翼的守着，生怕它再次熄滅。
幹得好。任楓心想。
持續燃燒的蠟燭爲任楓争取到了時間，他召喚小鬼出來幫忙。别看隻是個子不高的小孩子，邪門起來一般的鬼怪是壓不住的。
任楓在離開家四處遊曆時曾經見過一個養泰國那種小鬼的家庭，早些年簡直是順風順水，财源廣進。後來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麽冒犯小鬼的事，一夜之間家業凋零，斷子絕孫。
所謂的請神容易送神難，便是如此。
母親死後，按照規矩，她的屍身便是要獻祭給呂家世代所供奉的神靈，表面上看去和平常人差不多，放在棺材裏土葬。但其實在入土後的第二天，她的屍身就不見了。
楊肅的父親楊成曾經懷疑過任楓和他父母離奇死亡的案子有關，不厭其煩的多次上門調查，幾乎快把呂家的底兒都掏幹淨了，但還是沒能找到可以解釋死因的答案。
他是個過于執着的人，忍受不了案件不能真相大白。像着了魔一樣天天想夜夜想，最後積勞成疾，死在了病榻之上。
楊肅之所以恨任楓也不無道理，那時候任楓已經離開家了，他隻是聽說楊成拖着病重的身子，申請到了開棺驗屍的許可。但當他看見棺材裏空無一人的時候，整個人的精神一下子就被擊垮了。
看着衛泫和何文雄暫時還能幫自己擋一擋，任楓也不想再浪費時間了。他直奔那女孩而去，迎面便是重重地一拳，女孩向後躲了一下，後背被任楓提前布下的隐形刀陣紮成了窟窿。
“收！”
任楓舉起血淋淋的雙手，手心中凸出來的兩根長長的骨刺紮穿了女孩的雙肩。用力向上一提，女孩便被高高的舉了起來，沒法活動自己的半截手臂，完全成了一個被任楓所操縱的提線木偶。
女孩的眼角，嘴角滲出來的血，一滴一滴的滴在任楓的臉上。
不會再痛苦了，我向你保證。
脖子上挂着的邪神像發着光，不引人注目的睜開了自己的一隻眼睛，顯得更加陰森恐怖了。它依靠任楓的力量把女孩的魂魄一點兒一點兒的吸入吊墜之中，如同餓鬼找到了食物一般，眼睛裏露出貪婪的光。
各色小鬼也承受不住這樣的力量，紛紛被吸了進去。
過了不知道多久，周遭終于安靜下來了。
牆壁還是原來的樣子，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任楓召喚出來的小鬼喝足了血，在蠟燭熄滅後乖乖的回去了。任楓的魂魄重回肉體，那滋味并不好受。腸子是被何文雄硬塞進肚子裏的，他急着要叫救護車，被任楓阻止了。
“衛泫她，得變成原來的樣子……”
此時的衛泫失去了直覺，成了半人半蛇的模樣，眼睛還向上翻着。她畢竟沒有學過多少本該屬于她的本領，這次在情急之下化爲蛇人，已經算是她的極限了。
“怎麽弄？”
“把書給我。”
何文雄找到任楓的書，那上面畫了很多奇怪的符号，他一個都看不懂。任楓粗略的翻了翻，用最後一點兒力氣把兩根手指搭在衛泫的額頭上，手指尖散發出微弱的光芒來，搞得衛泫開始不安的亂動。等到她醒來的時候，她和任楓已經被何文雄送到醫院去了。
衛泫第二天就能下地走動了，但任楓傷的很重，一直處在昏迷狀态。醫生說人沒死就已經是奇迹了，搞得衛泫自責了很長時間。
在任楓醒來之前，衛泫一直在照顧他。何文雄負責交費，買食物這種瑣碎的活兒，抽出空來還在網上把對方罵了一頓。對方沒還口，隻是說等任楓身體恢複會給很多補償，而且還要派人來親自驗貨。
三天過後，任楓終于醒了。
脖子上的吊墜依舊像平時一樣，冰冰涼涼，沒有生氣。成爲承載鬼魂的容器之後，似乎并沒有發生什麽變化。任楓能感覺得到那女孩就被封印在吊墜裏面，隻是因爲還存在怨氣，所以在任楓昏迷的時候還企圖逃出去來着，但被邪神給壓制住了。
“來來來，九轉大腸，夫妻肺片，爆炒羊腰，你好好補補，都吃光啊。”何文雄拎着飯菜走進病房。
“我怎麽……吃的進去這些東西……”
“别裝了你。”
最後任楓和衛泫誰都沒怎麽動，飯菜倒是都讓何文雄全部消滅了。
“我說何文雄……這附近……是不是有一所教堂？”
“你怎麽知道的啊。”何文雄覺得奇怪，“這都感應得到？不過确實有，具體是哪一派的我就不是很懂了。”
任楓轉過頭去，凝視着窗外昏黃的天色，不由得搖了搖頭，“可能要壞事。”
“你好端端的别吓唬人啊。”
“哥，你是不是感知到了什麽，能告訴我嗎？”衛泫給他喂了一點兒水。
“就如同呂家現在隻剩下了我們兩個一樣，要變天了，不僅僅是我們，很多人都會迎來毀滅性的災難。”
“怎麽，難道是什麽大魔王殺盡天下人，一統江湖，千秋萬代的戲碼？”
“有些人……根本容不下和自己不一樣的人，這個道理，你懂嗎？”
“可是哥，人和人本來就是不一樣的啊。”
“你要得到絕對的力量，就必須讓所有人都變成一個模樣。如果不行，那就全部幹掉，一個都不留。我們存活至今，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僥幸。”
話音剛落，外面便是一聲巨響。衛泫與何文雄趕緊跑到窗台那邊向外張望。
“哥，不得了，十字架掉了啊，哥！”
“是啊，又不是刮台風的天氣，這建築曆史悠久，以穩固著稱，各式各樣的天災也奈何它不得，今天怎麽就……”何文雄也很納悶。
“說我是烏鴉嘴，不爲過吧。”任楓苦笑。
“到底是怎麽回事……”
呂家所供奉的光明神，有左右二護法。左護法名紅象，是象頭人身的護法神，渾身發紅，掌管着火司。紅象出身于東南亞那一帶，也許是因爲成長在常年高溫的環境裏，所以脾氣十分暴躁。右護法名爲謬真，身體呈青色，面容可怖。傳說在千年以前的炎黃時代，是個出了名的狠角色，以踐踏人命爲愛好，除了炎黃，蚩尤那一類部族首領外，誰也不怕。後被光明神收伏，隻忠心于光明神。
炎黃一統天下之後，光明神便被驅趕到了北方的邊界，在曆史後來的幾千年裏一直處于被遺忘的角落，隻有呂家這一小撮繼承了光明神的精神，代代相傳下來。
呂家繼承人供奉光明神，較之次者負責供奉二護法。到了任楓母親那一代，本來是養母繼承法術，由任楓的生母供奉二神。但姐妹不和，任楓生母的種種作爲觸怒了護法神。所以才會發生之前無辜的任楓差一點兒被護法神打死的事件，以至于他通往神界求情，換來的是光明神尊的冷遇，吃了個十足的閉門羹。
但現在，他得求助護法神的幫助。
“衛泫。”
“哥，怎麽了？”
“時間緊迫，我要教你一樣東西。我的包裏還有兩本書，一本紅象火咒，一本謬真通法，原則上我無法供奉他們，現在這個任務要交給你來完成。”
“我該怎麽做，哥你盡管說，我肯定會做的很好。”衛泫來了精神。
“你回去休息兩天，讓何文雄守夜吧。”任楓凝視着衛泫急切的面孔，雖然心有不忍，但他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了，“等你再來的時候，要把這兩本書背下來給我聽。”
“你當她是在上學嗎，還背課文？”何文雄不忿。
“二護法的怒火，隻有你能平息，因爲你是女人。”任楓握着衛泫的手，“我們呂家隻有靠着光明神的庇佑才能繼續生存，否則，将死無葬身之地。”
衛泫低着頭看着自己手上薄薄的兩本書，卻無端的感覺到一種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