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那個老人家被勒死的情況不是沒有過，但很奇怪，這個吊墜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麽呢？”任楓把手扶在方向盤上，等待紅燈過去。
“這還很難猜嗎，神漢同志。”楊肅把煙頭丢出窗外，摳了摳牙齒，“衛泫媽媽拿到這東西的時候，你的家人還活着。後來出了很多事，按照你的想法來看，衛泫媽媽用一種類似空間交錯的辦法，殺死了你的父母。而我爸因爲墳墓裏的怪事變成了那樣，最終沒逃過一死。衛泫媽媽死後又輪到老法醫，我慶幸他沒有像電視劇裏那樣，話沒說完就咽氣了。所以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吊墜的存在害死了這些人，也許也差一點兒害死了你們。”
“我說過的意念法師，難道是通過這東西來控制人的行爲嗎？”
“你可以這樣想啊，雖然站在科學的角度上不成立。”楊肅回頭看了衛泫一眼。
“你不是說我是怪力亂神嗎，這下好了，自己也經曆了一下二十年未曾目睹之怪現象，感受如何？”
“我不會相信你的。”楊肅竭力保持自己的驕傲，“凡事總有個說法，我反正現在也閑着沒事，不如和你們友好合作，看看你們搞得那一套到底是騙人的把戲，還是确有其事。”
“利用我們讓你自己回到警局嗎？”
“話别說的那麽難聽，人與人之間誰不是相互利用，此乃人之常情。再說你跟我聊了之後，不也茅塞頓開了嗎。不然就你這個榆木腦袋，隻好鑽牛角尖。”
“嘁。”
“我不想一個人待着，僅此而已。”楊肅把頭轉向窗外，望着土路上飄起的煙塵發呆，“我媽病了之後，我隻能經常一個人待在家裏。後來她偷藏了刀片自殺了，我連個可以去找人說話的地方都沒有了。有時候哪怕不是我值班，我也在值班室裏搭鋪蓋睡覺。如果我耳邊沒有人說話，我會特别難受。”
任楓不動聲色的打開了車載收音機，調到評書頻道，單田芳講的隋唐演義，剛剛講到秦瓊秦叔寶。
家鄉一直是任楓不想觸碰的禁忌，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他的腦子就像一張白紙。離開家後才知道這個真實的世界有多麽複雜，遠遠超乎他的認知。
如果父母沒有死，呂家沒有發生内部争鬥，也沒有什麽居心叵測的黑客想把他卷入麻煩之中，那麽現在的他大概隻是一個普通的神漢罷了。
自己這般蝼蟻一樣的人物牽扯到那麽大的事件裏來，能給誰帶來好處呢。呂家的巫術并不出挑，就算代代相傳了近千年，到今天失了傳都是很正常的，現在偏要重新搞起來，有什麽鬼用？
“哥，我們連手機什麽的都不拿，萬一何文雄或者羅攀……”
“他們倆沒事，羅攀這家夥都能和楊警官交上朋友，有什麽可怕的。何文雄經過這一趟也是長了記性的，他們會小心防範的。”
“是我多慮了。”
“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不會一直延續下去的，你放心。”
“哥，對你我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我還沒有謝你，謝你關鍵時刻化作蛇人救我。”
“我也沒想到自己……”
“你們倆行了，明明是兄妹，說起話來怎麽像相親對象一樣客氣。”
“我倆以前又沒在一起生活過……”
“直接挑明了說，你們都需要彼此，不就得了？”楊肅搖搖頭，“到底還是不谙世事的小弟弟小妹妹啊，如果有人能對我這麽好，我早就免了那些客套話了。獨生子女的痛啊，你們真是不懂。别人家該生生該罰罰，抱着孩子能全國跑，偏偏把我家給計劃了，我媽懷二胎都得打掉，以後就再也不能生了。”
“你哪兒來那麽多牢騷話？”
“得，我閉嘴。”楊肅扁了扁嘴，“明明自己心虛，還偏要怪罪到别人身上。”
“楊警官，給我講講你破案的故事吧。”衛泫想岔開話題。
“不行，你哥讓我閉嘴。”
“沒關系，他聽我的，你講吧。”
任楓沒再說什麽，專心開車。楊肅給衛泫講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案子，衛泫聽得很入神，大眼睛忽閃忽閃很可愛，搞得楊肅不敢和她對視。
“到了，這個界碑還在這裏。”
三個人下車，任楓很懷念似的摸了摸那個界碑，剛要邁開步子向前走，突然咦了一聲。
“怎麽了嗎？”
“後退三步。”
“幹什麽？”楊肅雖然嘴上抱怨，還是拉着衛泫向後退了四五步，警覺的觀察四周。
但周圍隻是一片荒地，視野所到之處根本看不見有其他人在。
衛泫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像是犯了哮喘似的。楊肅不知所措的看着任楓，他隻是站在界碑旁用手觸探着什麽，也不管自己的妹妹。
楊肅扶着衛泫，拍後背掐人中都沒用，他剛想喊任楓一聲，卻看見任楓的右手升騰出藍色的火焰來。
“你有病啊，玩螺旋丸啊！”
楊肅急得大喊。
任楓把右手摁在地上，火焰瞬間淹沒了他們面前的路，楊肅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搞什麽。火焰很快消失了，衛泫也恢複到了正常狀态。
“幹嘛呢，縱火啊？”
“有髒東西。”
“你的内褲？”
“我看你搞不好和何文雄是一個媽生的，長了一張隻會損人的嘴。”任楓闆着臉，走過來扶起衛泫，“沒事吧？”
衛泫面色蒼白的搖搖頭。
“楊警官，這可不是我裝神弄鬼，你自己看。”
楊肅順着任楓手指的方向看去，驚訝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裏好似經曆了一場世紀大屠殺，滿地都是血迹，死屍，腐爛的動物。血還汨汨的順着土地的縫隙流淌着，好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
“這……天呐……這可是大案子……我必須請求支援……”
“你沒帶手機，自己忘了？”
“你們不會把我騙到這荒郊野地，殺人滅口吧？”
“你身上哪一點值得我們背上人命案子？”任楓甩了甩自己發燙的手，“走吧，進去看看，不看怎麽知道發生了什麽。”
“這樣會破壞現場……”
“屁現場，你就拿自己腦袋想想，這麽大的事，上級轄區誰敢接？他們倒恨不得焚屍滅迹裝作無事發生呢。”
楊肅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事實就是如此。
“怪力亂神的用處就在于此啊。”任楓打起精神來，“你應該感謝我現在能罩着你。”
幾個人小心翼翼的走進村子，觀察那些屍體的死狀。看上去死因各異，甚至還有一具看上去像是被雷劈死的屍體。
“這種事我也做得到，隻是不做而已，這些垃圾。”任楓露出厭惡的表情。
楊肅把一個女人的屍體翻過來，摸了摸她口袋裏的東西，從她衣兜裏發現一張符。
“這是你們家的？”
“那不是符，一看就知道是亂畫的。”
“每個人都有！”衛泫也找出來一個。
任楓跨過屍山，拿過他們手裏的符紙看了看，“新興教派的，這個可真的是騙人用的。”
“哦，就是說你家人死的死，出走的出走，他們沒什麽可信的了，就信了這個？”
“也許吧，但騙人的東西可沒本事做出這麽厲害的事。”
“那不一定啊，不要小看思想的力量，如果是這些人自願送命，你怎麽說？”
“再看看吧，先回趟我家。”
任楓的家就在村西邊，那一堆廢墟還在，也沒有人敢去那裏蓋房子或者居住。
衛泫找了個合适的地方坐下，念起紅象火咒和謬真通法來，任楓則在祈求光明神的庇佑。楊肅站在一邊看着，像看戲似的。
“接下來我們要施法，如果你感到異樣，什麽都别管，跑開就是了。”
“遵命，神仙大人。”
楊肅把手插在褲帶裏，走到河邊去研究雜草，背對着不去看他們。
枉死之身，七世輪回。
意念永生，魂魄歸元。
法門莊嚴，天網恢恢。
功德無量，壽比天齊。
“爛詩，驢頭不對馬嘴。”楊肅忍不住吐槽。
接下來任楓好似開始唱戲一樣，一邊跳一邊打着手中充作是鼓的小木闆凳，籮蘿蘿蘿的念念有詞。
“我悶坐繡樓，眼望京城啊啊——”楊肅不願意聽唐僧念經般的語調，自顧自唱起回杯記來。
铛铛铛，铛铛铛。
“心想起二哥哥，張廷秀哇啊啊啊——”
掌火鬼，枉死鬼，獨眼鬼，焚身鬼，衆鬼顯形！
“二哥他進京趕考，一去六年載——”
天地有道，渡濟蒼生。天地有道，渡濟蒼生。天地有道，渡濟蒼生。
今朝風雲起，難保徒兒身。願得法尊令，辟鬼入獄門！
轟的一聲巨響，楊肅趕緊把眼睛閉上，不敢回頭。
任楓的眼角滲出了血，渾身的皮膚變成塗料一樣的白色。他左手執符文，右手執金杯。騎在已經化身爲蛇的衛泫身上，騰空而起。
蛇的尾巴掃開他家那一片廢墟，刻印着星狀圖案的地方升騰起一個水泥台子，不停的轉着。
紅象和謬真的雕像複原，兩位護法神被衛泫召喚出來，護在他們二人左右。
周圍的地面全部塌陷，倒黴的楊肅從瓦礫堆裏爬出來的時候，正對上謬真那張鐵青色的臉。要不是他心理素質還算強一點兒，早就當場吓死了。
缪真一把掐住楊肅的脖子，把他提起來。
“這個混小子，似乎是土座真人的後代？”
你才土，你們全家都土！楊肅在内心抗議。
“嗯，就是他，錯不了。”任楓的聲音忽遠忽近，“别用那麽大力氣，會死人的。”
“你真是找了個好幫手啊，拿它獻祭是最頂用的。”
“我沒這麽打算。”任楓摸摸衛泫的蛇頭，“他要是死了，就沒得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