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山
位于南垂邊緣的一座山脈,山腳下坐落着百十戶人家的村莊,村莊依然保持着古樸的民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這紅塵繁世中,殘留着絲絲古老的韻味。
翠微山上有一座落魄的道觀,隻剩下一座四面通風的大殿和兩間茅草屋,道觀年久失修,外面院牆上刷的紅漆被風雨侵蝕了許多,大殿裏的房梁滿是蟲蛀,連琉璃瓦都變作深灰色,可想而知存在了多少年辰,經曆了多少的風雨。
一條曲折的小道通往山腳。
每隔十天半個月道觀裏的小道士都會背着背簍,去山下的村莊購買糧食蔬菜然後再回到山上。
這個道觀仿佛與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就如同腐朽的大殿一般,曆盡日升月落,鬥轉星移,古老的存在總是會被全新的東西取代。
這座道觀存在的年頭很久,可以往前追溯幾百年,據說是傳自元末明初張真人的道統,往事不可追,以無知真假,不過在這個日新月異的世界裏,落魄倒是不争的事實。
道觀本有名,後來傳着傳着就連名字舍棄了,一間大殿,一個香爐,兩座茅屋,孤獨的偎依在一起。
時值深秋,南垂天寒地凍,山間寒風呼嘯,落葉紛飛,潑潑灑灑,天空陰沉,和灰白的大地完美的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宛若一張淡墨的山水畫卷,幾筆春秋手法掠過,留下若隐若現的痕迹,便是那霧蒙蒙的山脈綿延在地平線上。
天邊那拳頭大小的夕陽不停地墜下,殘餘的赤色光輝染紅小半個天穹,如同一朵朵火焰在收縮,然後舒張,又好像兩塊顔色不一樣的寶石鑲嵌在一起,直到這火紅色的光芒越來越淡,越來越弱,最後徹底消散,綿延山脈籠罩在蒙蒙夜色中,星光黯淡,孤月不顯,唯有北鬥七星高懸于陰雲縫隙之中。
南垂的深秋總是籠罩着揮之不去的寒意,晚風肆虐起來,大殿外仿佛有無數的厲鬼在凄厲的哀嚎,嗚嗚作響,狂風卷着落葉,拍打着年久失修的木門,灰色的琉璃瓦吱吱作響,在風中瑟瑟發抖。
大殿裏,微弱的燭火光芒驅散黑暗,鐵盆中燃燒着木炭,散發出的熱浪把寒氣阻攔在外面。
“師傅,天冷了,加件衣服吧。”
說話的是個眉目清秀的孩童,十一二歲歲,兩道粗大的一字眉,蓄着短發,身上穿着合身的道袍,外面套着件棉衣,卻顯得不倫不類,孩童的手中抱着件大一号的棉衣,和他身上穿的仿佛,孩童的雙手寬大,掌心有老繭,那是平日裏勞作留下的。
“文青,爲師不是告誡過你嗎?修煉之人要懂得忍耐,這才十一月你就把棉衣穿上了,那十二月怎麽辦?到時候大雪封山,爲師真怕你會把大殿給拆來燒喽。”
蜷縮在暖盆旁的老道士輕聲斥責,老道士滿頭白發,不過臉色紅潤,要不是形象太過猥瑣,倒還真有幾分傳說中的仙風道骨。
老道本家姓陳,單名一個玄字,入道後改名做青玄,是這座道觀第十三任觀主,而被他叫做文青的孩童則是老道士下山時候從醫院門口裏撿來的,一大一小兩個道士便在這世外桃源的地方相依爲命,老道年齡大了,有意把小道士培養成下一任的觀主,所以平日裏總會讓小道士多花費一些時間研讀道經。
小道士撇着嘴看了眼蜷縮成一團的的老道士,道:“師傅你總是把修煉挂在嘴邊,說什麽五氣朝元,寒暑不浸,可每年一到十一月,徒兒都還沒開口,您老就先催着把暖盆燒起來,依徒兒看啊,您老還是沒修煉到家。”
老道士臉窘色,心裏直罵道:“好個小兔崽子,都敢和爲師頂嘴了。”可雙手卻咻的一下接過棉衣披在身上,這才覺得舒服了許多,身子也不在冰冷。
“今年過冬的采買準備的怎麽樣了?”
老道士試着轉移話題。
“觀裏的香火錢就隻夠給我們師徒二人一人一件棉衣,其餘的兩袋大米和蔬菜還是從山下王伯伯那裏賒的,明年開春隻好勞累師傅你去給王伯伯家做場法事來還債。”
小道士也蜷縮在暖盆邊上,稚嫩的臉龐被火光映的紅彤彤的,那張嘴巴一說起來就停不下。
“師傅,我聽外面的好多人都說我們是騙子。”
“哪個王八羔子胡說八道,本道長什麽時候當過騙子。”
老道士氣的白胡子抖個不停。
“可徒兒也覺得師傅總是騙人呢,明明什麽都不會,還說自己是修煉中人。”
小道士撓了撓自己的腦袋,小聲嘀咕。
“爲師這是修心,你年紀還小,不懂很正常,等你到了爲師這般年紀,你就懂了。”
老道士捋了捋自己的白須,一臉的深沉,又道:“千萬别聽外面那些人胡說八道,爲師向來剛正不阿,從來就沒當過騙子。”
“哦”
小道士垂下頭去,不再言語。
“咳咳”
老道士咳嗽了兩聲,呼出的氣讓暖盆裏的火焰一陣搖曳。
搖曳的火光拖出兩道飄忽不定的影子。
外面的寒風愈發大起來。
“嗚嗚嗚”
“嗚嗚嗚”
小道士的身子蜷縮的更緊,低着頭,不敢去看外面,漆黑的瞳孔隻直勾勾的盯着暖盆裏雀躍的火光,在他的眼中,這火就像一簇無比美麗的花朵。
大殿的四面牆壁早就破爛不堪,縫隙處用木闆釘起來,寒風順着縫隙吹進來,房檐上系的鈴铛在風中響個不停,“叮鈴鈴”“叮鈴鈴”。
老道士的目光看向大殿之外,無垠的星空,浩瀚無邊,明亮的北鬥七星宛若明燈懸挂在天穹,爲陷入迷途的人們指引着方向。
灰蒙蒙的夜空就像一張大網牢牢的把他網住,沒有月亮,沒有月光,卻是如此的漆黑。
老道士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種落寂的神采,他看着這漆黑的夜空,明亮的北鬥七星千萬年都沒有變過,它能指引别人卻指引不了老道士自己。
前路究竟在何方?
還是前面根本已經沒有路了。
在這個末法時代,也許根本就沒有路,天地對修士的囚籠固若金湯,恰恰老道士就是這囚籠中的一員。
身處末法時代,所有修士都是悲哀的,終其一生,碌碌無爲,哪怕道心再堅定,百年後也隻得化作一堆黃土,身死道消。
修煉二字又從何談起?
感受着從這具身體裏傳來的愈發強烈的虛弱,老道士嘴角不由得流露出苦笑。
這老天爺還真是無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