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的晨光以可觀的速度移入了嘉栗所在狹小客房，他靜坐在床邊，聽屋門被長廊的人敲響了。

“門沒鎖，進來吧。”他說。

内部的鎖具十分簡便，就一根鐵棍的栓，如果客人要外出，不能在屋内放置東西，這便是沒有櫃子的原因吧。真要在這兒住一晚十分沒安全感，不過對一個偏遠的小鎮也要求不了太多。

話音落後，房門被推開了。是艾麗塔，她沒有說話，嘴裏發出唰唰的聲音，正用海鹽與貝殼的粉末刷牙。

“嘉栗閣下，您已經醒了呀？”刷頭從嘴裏拿出後，她驚訝道，“您怎麽沒鎖門，這樣太不安全了。”

盡管嘉栗事無巨細的設置了文化引導，但許多方面仍會漏掉，比如牙刷。

“這是給您的...在店家那裏購買...昨天您沒有刷牙嗎？直接見您進了房間。”艾麗塔遞了一把牙刷過來，神情嚴肅強調同時又自豪的叉起腰，“不刷牙很可能會蛀牙的，雖然身爲亞人的我自愈力很高，畢生都沒得過蛀牙，我也會按時刷~”

見她微笑時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稍尖的「虎牙」都左右對稱，閃亮出一道四芒星。

何止是沒有刷牙，嘉栗直接沒有睡覺...昨晚坐在床頭打開控制台輸入清晨7:00，按下了快進，光景便一下子來到現在。遊戲裏與現實世界二十倍速度差，在這裏睡覺不會起到半點作用，睡八小時，隻相當于現實世界睡24分鍾。

“我會用魔法刷的，謝謝了。”嘉栗接過那把木柄的山羊毛牙刷。手工制作，外型與質量完全不亞于現實生活中的産品，看來他們會自發的對清潔衛生做出需求。

“原來如此~”嘴角還沾着沒擦幹鹽分的艾麗塔恍然大悟，瞪大雙眼盯着嘉栗，“不愧是嘉栗閣下。”

其實嘉栗撒了謊，他操控的角色是一具空殼，不是生物體，自然沒有新陳代謝，沒弄髒就不必清潔。除了遊戲傳統的會遭遇debuff外，沒頭油、沒眼角分泌物、不會流涕、不用上廁所...就算這樣做做樣子也好，還是去刷個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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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森羅國王都「法爾斯特」的馬車從萊文鎮出發了。

「法爾斯特」是嘉栗在玩「人獵怪物」時常去的初始城市名字，建立新世界初期，嘉栗将自己記得的一些地名兒交給了ciri，數萬年來文明的崛起與興衰，城邦的沒落與建立，都在将這些名字周而複始的使用，當然新增的城市超過了嘉栗給予的名字，NPC們無法從「神」那裏獲得賜名時，便會自己命名。

兩匹壯碩的馬兒在前方連珠般踏蹄，帶動着馬車的四個輪子在歲月勉強軋平的林路上行進。遮風避雨的白布車棚表面塗了一層幹掉的樹脂，它也遮擋了高處散落下的金黃圓葉。在其掩蓋下是車廂内的兩塊長木闆搭建的面對面座位，與不認識的乘客們一起，嘉栗、艾麗塔，包括昨日的三矮人，甚至兜帽獸人都在車上。

“哈哈，你們也要去王都真是太巧了。”霍爾夫大笑一聲說，盡管他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是呀，再次感謝，對于昨日的宴請~”霍爾夫三人對面的艾麗塔行禮說。她坐挨着嘉栗，嘉栗似乎并沒有爲昨日的暴飲暴食表現出不适感，讓艾麗塔内心驚歎他不同其他人族的消化能力。

「砰隆~」馬車再一次碾到石頭颠簸了一下，衆人懸空一毫米又坐到了堅硬的木闆上，令人坐骨疼痛。

“人族的建造技術真見鬼！”史密斯憤然扶穩自己的牛角盔，因爲它比較重，颠簸時還令人頭疼，雙倍的痛苦。而後自豪的仰起了鼻孔，“在我們的國度，會用碳灰折鐵鍛造出韌性合适的鋼闆，安置在車輪軸承上再與車身連接，減震效果相當好，舒适感比這馬車不知道高哪兒去了。”

“就請别抱怨了，”這時候隔着車棚前方開口的簾子，傳來了馬車夫的聲音，“...誰讓我隻是個沒天分的人族而不是矮人呢？這輛馬車是我無師自通，自己伐木，自己削闆，花了五個月時間做的...以及最重要的一點，這是萊文鎮去往王都的唯一馬車，客人。”

“……”

一旁的布奇不說話，生着悶氣，他沒有頭盔，如今連矮人精制長柄錘都沒了...昨天「全點一份」的消費還是超出了他們的出行預算。爲了能夠住店，與支付今日接下來的旅費，布奇不得不賣掉自己的長柄錘。那是他花了半個月時間鍛造打磨，十分珍惜，即便最終也換來了個好價錢。就因爲他比另外二人的天分傾向于鍛造，而不是作戰，賣掉護甲、武器的犧牲就落到了他身上。

兜帽獸人依舊一言不發，他的陰影掩面魔法仍在，嘉栗覺得他可能睡覺時都沒解除過，獸人能做到這麽安分，難道是被其他種族疏遠怕了？不由得憐憫。

“既然見過第二次面，那注定是熟人了，”霍爾夫搓揉鼻子，然後用拳頭錘向自己胸脯，“我叫霍爾夫，坦鋼之子，來自北邊的矮人國度。”

幾人相互做了自我介紹，郁悶中的布奇隻道出自己的名字，癱坐在位子上沒說多餘的話。而兜帽獸人沒說半個字，大家都默認他不會說話，沒做打攪。

“我們去王都是要久居在那兒的，”霍爾夫攤手熱情的說，“今後城裏的鐵匠鋪就由我們三個來繼承了，到時候需要金屬器具的話，盡管來找我們，可以優惠。”

“真的嗎~”艾麗塔欣喜的合手，“我之後可能會在王都騎士團任職，肯定勞損掉不少鐵器。”

“噢~打算成爲騎士的亞人小姐。”史密斯投以贊美目光。

“艾麗塔爲什麽那麽想成爲騎士呢？就因爲薪資高？很帥氣？”嘉栗問道。覺得艾麗塔還不是一個迫于生計的人，需要從事危險的差事。

體會到了她對騎士職業的熱情，包括之前求知欲高的請求自己指導魔法，也是爲了成爲騎士後有更好的身手，昨日見她精湛的劍術真是出乎意料，那可能是嘉栗曾經在死而複生、生而複死的拟真遊戲戰場上挑戰成百上千次才可能掌握的技藝，平安盛世下成長起來的艾麗塔卻已然熟練。

“...其實也不完全是這樣。”艾麗塔若有所思，仿佛陷入了一個感慨的回憶。

“……”

“我在幼年的時候，被一位英勇的騎士拯救過，那位騎士大人的身姿，現在閉上眼都能清晰想起。”

“...果然不止這些原因，畢竟騎士也算不上是個安全的職業。”嘉栗環顧了一下周圍，三個矮人的等級都在lv8左右，在此隻有兜帽獸人等級破天荒高到了lv31，隻比之前的老村長略低3級，嘉栗大緻猜出了所有人等級普遍低的緣由——npc們的生命隻有一次。

擊殺會升級的事他們不知曉，他們隻知道這樣會慢慢變強。不比傳統遊戲裏系統預先安排的npc等級，在這兒人人都是從lv0的嬰兒走來，無意外就會度過完整的一生。珍惜生命安然生活是大多生物的本能，不去戰鬥的npc們等級會處于普遍低迷狀态。弱者保持弱小，強者越來越強，可想剛來到阿爾法世界後面對的第一個對手湮滅龍lv80，窮其一生擊殺了多少目标。

艾麗塔卻和少數人一樣反常的選擇了危險的騎士職業，冒險者也是如此。

“嘉栗閣下想聽聽嗎？我不希望對您來說是個無趣的故事...”艾麗塔左右躲閃眼神，嘗試問道。

“路途還很漫長，我當然樂意聽你的故事，艾麗塔。”嘉栗和藹的說。

三個矮人都搓了搓手，保持安靜的期待着。騎士拯救少女，他們對故事中的主角——那名卓越的戰士，提前就感起了興趣。

“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我9歲的時候，和小夥伴們走了次最遠的路，離開村子去郊外探險，當然，那次回去，夥伴們的父母都狠狠教訓了他們，卻沒人能教訓我，隻有村長說了我兩句...”

艾麗塔微笑着，釋然的在講故事途中将手放在雙膝。

“因爲我把皮球弄丢了，郊外的我離開同伴們單獨去找那顆球...不知道爲什麽，離開村子一段距離起，總感到有人在監視我，也許是亞人的直覺吧。...不出所料，最終從樹叢的陰暗裏，蹿出四個攜帶武器的靈活男人，拿着像新月一樣的彎刀武器...男人們穿輕便護甲，頭與面部用皮革防具遮擋，讓人看不清外貌，但瞧身手，我能斷定他們是亞人...”

“騎士呢，要出場了嗎？”布奇催促道。

“噓——！”史密斯白了一眼，束指噓聲讓他耐心點。

“剛好，”艾麗塔故作懸念的笑，眼神認真望向布奇，“一把帶有藤蔓般紋理的劍，筆直飛過我眼前，貫穿了正面對我揮刀襲來那人的胸膛。飛舞的劍漂浮在空中，極速自旋甩掉了劍身的血液，嗖的一下回到了原主人手中——馬背上的白銀全身甲騎士，那密不透風的盔甲很氣派。”

布奇驚喜的瞪大了眼睛，這篇故事仿佛變成了爲他準備。

“連高速掠過的紋理，你都看清了嗎，不愧是亞人的眼睛。”嘉栗誇獎道。

“哼哼~”艾麗塔得意的叉腰挺背，“然後，騎士甩動馬繩上前，幹淨利落的将其餘三人斬殺在馬下，敵人離得很近，大概是怕繼續用魔力控制劍飛行會傷到我。”

嘉栗印象中沒有專門控制劍飛行的魔法，難道是npc們原創的嗎，有些想見識一下。

“這麽厲害的騎士，一定很健壯威武吧~”霍爾夫說着，雙手往胸前用力，繃緊了自己的肱二頭肌。

“不對~”艾麗塔擺動了一下食指，她似乎早料到别人會那麽以爲，“我最開始也誤會了騎士大人的性别，直到她問候平安并掀開頭盔遮擋面部的蓋子，我才發現騎士大人是一位女性...她有天使般的面龐，雙瞳像綠寶石~幾縷潔淨的金發從頭盔下間隙飄散出，嗓音宛如動聽的歌聲~而且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感覺到有人暗中監視，一定是騎士大人正義的力量震懾到了那幫暗地裏的家夥~！”

嘉栗見她說話間，情不自禁的合起雙手，45°仰望，可想是有多崇拜那位女騎士。不過，爲什麽會有人特地埋伏幼年時的艾麗塔，又爲什麽恰好有女騎士出手相救，嘉栗意識到這個故事如果不是編的，那背景就沒如此簡單。

“原來女性也能成爲威武、強大的騎士，我在她身影上看到了一往無前的力量，”艾麗塔緊接憧憬的說，“從那一刻起，我也有了想成爲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