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興和的老婆正坐在大門口的石台子上擇菜,遠遠的看見二苗走過來,她喊道:“二苗!大侄女,來,坐會兒!”
楊興和老婆叫丁桂蓮,50多歲的年紀,頭發已經花白,在腦後梳了一個發髻,她身材瘦小,皮膚黃暗,臉上早已爬滿了皺紋。
“擇菜呢,嬸。”二苗緊走幾步,挨着她坐了下來:“下晚吃豆角啊。”
“是哩,這個時候正是吃豆角的時候,你叔喜歡吃這個,年年種的多,這玩意可能結了,晚摘一天就老,這不就得趕緊吃。”丁桂蓮手下不停,歪頭看了二苗一眼:“你這是幹啥去?”
“不幹啥去,就是上嬸這來的。”二苗把手中的點心往丁桂蓮面前一遞:“我前幾天去我姐那裏了,我姐給的點心,我給我娘留出一份,剩下的拿幾個給嬸嘗嘗,嬸你别嫌少。”
“哎呦呦,這話怎麽說的,看你大侄女,有好吃的還想着嬸。”丁桂蓮欣喜的兩眼放光,忙不疊的要放下手中的菜筐,二苗順手接過來,把點心放到丁桂蓮手裏。
二苗接着擇菜,丁桂蓮卻沒有着急把紙包打開,先隔着紙聞了聞:“真香,一股甜香味,是什麽好吃的?”
二苗微微一笑:“不是啥好吃的,就幾個桃酥。”
“桃酥還不算是好吃的?這點心可不便宜,城裏賣好幾毛一斤呢,我先嘗嘗。”丁桂蓮解開紙包上的細繩,小心翼翼的将包打開,掰下一小塊放到嘴裏,金黃色的點心入嘴即酥,吃後頓覺齒頰留香,滿口生津,她咂咂嘴:“啧啧,真好吃,這大城市的點心就是比咱們這個小地方的要好,咱這裏的桃酥硬個撅的,咬一口都硌牙。”說完卻沒有繼續掰點心吃,而是戀戀不舍的把桃酥又包了起來,還不忘跟二苗解釋:“這得給我孫子留着,我這個年紀了嘗嘗味就行了。”
糖衣炮彈送出去了,二苗心下稍安,抿嘴頓了一下才道:“嬸,我剛回那天,在路上碰見我叔了,聽我叔說怎麽的誰的孩子丢了?”
丁桂蓮平時最愛八卦,有什麽新消息都喜歡和大家聊一聊,二苗問的這個問題可是這兩天最新的話題了,她立馬精神了,說道:“俺娘也,大侄女,這兩天你不在家不知道,可了不得了,咱這片來了人販子了,土崖那裏,鐵道上那個什麽單位的家屬院裏丢了孩子。前幾天,咱村裏跟走馬燈似的,來了好幾起人,一連好幾天,公安的也來了,都拿着一個小閨女的照片挨家挨戶問。”丁桂蓮說完一指牆上貼的尋人啓事說道:“就那上面的那個小閨女,我看了,那小閨女長的那個俊呦,可惜了,就這麽丢了,孩子爹娘還不知道怎麽摘心摘肝的難受哩。”
二苗本來沒注意到這村中的牆頭上也貼了尋人啓事,丁桂蓮這麽一指,她跟着也就擡頭一看,立馬就覺得渾身不得勁,這哪裏是尋人啓事,這分明就是一雙控訴的眼睛正滿是怨恨的直刺到她心裏。
二苗心中一虛,再也不敢擡眼,卻裝作剛剛聽說的樣子:“嬸,這是啥時候的事?”
“啥時候的事啊,我得想想。”丁桂蓮想了一下說道:“就那天,你抱着啥東西回家,我跟你打招呼你沒理我的第二天。”
二苗的心先是“咯噔”一下,然後就“突突突”的快跳起來,汗也“刷”的從身上冒出,原來是真的看到了!她的手開始控制不住的抖動,吓得她趕緊把手放到菜筐後面,夾到兩腿之間。她腦子飛速轉動,待心稍稍平複一點才說道:“我說我怎麽感覺到有人喊我呢,我還以爲我聽錯了,那天我急着去我姐家,要趕4點的火車,我姐老早就來信說想吃老家的地瓜了,我就着急忙慌的去集上買了一大袋子地瓜抱回來了。”謊話開了個頭,二苗越說越順溜,爲增加可信度,她還把大苗曾經說過的話都加了進去:“我姐說了,就喜歡吃老家的地瓜,甜面甜面的,吃起來就像是煮熟的栗子,咱窮,好東西帶不起,也就是這土生土長的地瓜了。”二苗說完,一臉真誠的盯着丁桂蓮。
丁桂蓮不疑有他:“我說呢,那天看見你抱着什麽東西回家,喊你你也不理我,原來是着急去你姐家,大苗是好孩子,這是不忘本呢,我聽你叔說,你回來,你姐給你收拾了一堆東西。”
“是哩,我姐可憐我日子過得艱難給拾掇的,裝了六個包袱,那天多虧遇見我叔幫我拿着,不然我還不知道幾點能倒登回來。”二苗一直暗暗觀察着丁桂蓮的表情,見她沒有異樣又說道:“對了,嬸,我姐給我拿了一些舊衣裳過來,都是她和我姐夫的,你要是不嫌,去挑兩件。”
“那感情好,咱莊戶人有的穿就不錯了,哪能還嫌,等明裏我抽空去你家。”說到這裏,丁桂蓮看看天,隻見落日早已不見蹤影,隻留下一片餘光将西邊的天際映射的通紅一片,眼看着天色就要暗下來了,她忙起身:“哎呦,都這光景了,嬸得回家做飯了,耽誤你叔吃飯,你叔又得發脾氣。”
二苗将菜筐遞給她:“那可得趕緊的,嬸,我就先家去了。”
“一會兒在嬸這吃吧。”丁桂蓮将點心放到菜筐裏端起來。
二苗腿還有些軟,她用手撐住石台勉強站起身:“不了嬸,我也得家去做飯去,你别忘了明天來我家啊。”
二苗強撐着發軟的身子飄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一屁股做到床上好好的歇一會兒穩定心神。第二件事,就是把大苗給的舊衣裳中料子好的先挑出放起來,剩下自己和爹娘家都穿不上的放在外面,等丁桂蓮明天來家挑。
開鐮了!一大早村頭大槐樹下的鐵鍾就“铛铛铛铛”的一串急響,各家各戶彙集到打谷場上開了個短會,隊長好好的清了清嗓子,做了簡單的發言:“鄉親們,我看莊稼都熟的差不多了,今天咱就開一個三夏期間搶收搶種的小會,其實大家夥都是種莊稼的老把勢了,什麽時候收什麽時候種,都有自己的一套章程,今年是包産到戶的頭一個豐收年,跟原來掙工分的時候不同,收的糧食交完公糧後就都是自己家的了,這一年哪,我注意觀察了一下,鄉親們的積極性都很高啊,原來懶的皮疼的,打一棒子才動一下的,這一年也知道撲下身子,主動下地幹活了,這是好事,有句話說的好叫‘付出就有回報’,還有句土話叫‘人勤地不懶’,我就不多說了,就祝願大家夥家家都是大豐收,早日完成咱們村的交公糧任務。”
各小隊人員一陣歡欣鼓舞,巴掌拍的震天響,散會後,大家紛紛回家拿工具,然後舉家趕往自己家的麥地。
二苗一家人跟着大家夥的後面在路上正走着,突然看見路邊有個女人正拿着一張紙見人就問,她腳步頓時一頓,懷疑是那孩子的家人在打聽孩子的下落,她想扭頭就跑,可又不敢那麽招搖,如果真跑了,那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平白的招了人懷疑?
二苗硬着頭皮,走到了那女人跟前,果不其然,的确是在找那孩子。
今天路上人多,王英滿懷希望挨個打聽,沒想到所問的人不是擺擺手就是搖搖頭,王英并不氣餒,依舊是見人就問。二苗走到王英的跟前,心虛的多看了王英幾眼,王英感覺到了,難道是這個人有什麽線索?她一把抓住了二苗的衣袖,将尋人啓事往二苗眼前一遞:“大姐,大姐,你看看,你見過這上面這個孩子沒有?”
“沒有!沒有!”二苗吓得使勁掙了一下,将袖子從王英手裏掙出來。
“真沒有嗎?你仔細看看。”王英不死心,又往前遞了遞。
“真沒有,我走親戚去了,剛回來沒幾天,就沒見過什麽孩子。”二苗嘴裏說着,腳步卻是不停,逃也似的走遠了。
王英失望的看了看二苗的背影,卻沒有多想,仍舊執着的繼續咨詢從自己身邊走過的每一個人。
二苗走出一段距離,偷偷的用目光瞟了一眼身後的王英,見王英還是在見人就問,她心虛的全身發飄,腳下不注意,一個趔趄踩在溝沿上,叽裏咕噜的摔到了路邊的旱渠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