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嬷嬷踏出一步,低斂着眉,回道“夫人擡舉奴婢了,這是奴婢的本分,不敢托大。”
說到這裏,唐嬷嬷擡起頭,看夏晏清一眼,收回視線,繼續說道“隻是,奴婢覺着,在沒學好規矩之前,二奶奶還是不要出去了。”
夏晏清撇了撇嘴,就知道是這個樣子。至于嗎,不就是沒聽她勸告,去了趟鐵匠鋪嗎,居然一會兒都忍不了,當下就告狀了。
劉夫人心裏一突,忙問道“哦?可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有唐嬷嬷這種刻闆的教養嬷嬷跟着,難道還管不住夏氏?
唐嬷嬷耷拉着眼皮子,不疼不癢的說道“二奶奶從書鋪出來,就執意要去鐵匠鋪。那時,邵家的那位大爺帶着人經過,看向二奶奶時,還停了幾息的功夫。即使這樣,也沒能讓二奶奶改變主意。最後,還是去了鐵匠鋪子。”
在唐嬷嬷說到邵毅時,劉夫人和袁氏瞬間坐直了身體。
袁氏皺眉問道“之前不是說,全都準備好了嗎?難道沒戴帷帽?”說着話,目光還一下一下的往夏晏清這邊掃過來。
她和邵毅小厮的想法一樣,認爲邵毅是因爲和夏梓堂鬥毆的原因,想找夏晏清麻煩。
夏晏清也瞪大了眼睛,感覺莫名其妙。
有嗎?她怎麽不知道那邵什麽的經過?唐嬷嬷也沒對她說啊!
對着袁氏和劉夫人灼灼的目光,唐嬷嬷面顯慚愧,欠身說道“二奶奶穿戴齊全,也帶了帷帽的。奴婢也不知那位爺怎麽就認出了二奶奶,莫不是認得咱們府裏的馬車?”
袁氏眉頭擰得更緊,“應該不會的。大爺說過,京城遍地富貴,咱們在京城的根基尚淺,也沒什麽值得炫耀。所以,馬車并無标示。”
她看向夏晏清,依然皺着眉頭,“不是叮囑過弟妹,出去之後,要時時詢問唐嬷嬷的意見嗎?說好的買書,怎的就想起去鐵匠鋪子?居然連那等纨绔也不知避讓。難道你忘了,不久之前,他和你娘家兄長有過沖突的?”
唐嬷嬷适時地又補了一刀“若是奴婢沒看錯,二奶奶出行之前,就有去鐵匠鋪的打算,也着人看好了地方。
咱們的馬車一路沒有停留,也沒尋人打聽,而是直接去了那間鐵匠鋪。奴婢不明白,要去如此嘈雜的地方,爲何二奶奶出行之前,沒告知夫人和大奶奶。”
夏晏清的臉,瞬間黑了幾分。
這唐嬷嬷,特麽經過諜報培訓還是怎麽的?她不過逛個街,居然被人這麽盯着,還要分析她的言行動向。
尤其唐嬷嬷最後的兩句話,什麽叫她不明白?她這分明就是告訴劉夫人和袁氏,她爲了去鐵匠鋪,有意向家裏的主事人隐瞞實情。
房間裏,除了唐嬷嬷和夏晏清,其他四人都看着夏晏清,眼裏的情緒雖各不相同,但很統一的,裏面全都有懷疑和譴責的成分。
夏晏清忽閃着她的大眼睛,把房間裏的人挨個兒看了一遍,面顯無辜,說道“兒媳以爲,去個鐵匠鋪沒什麽的,所以就沒向母親和大嫂提起。”
她見衆人依然神色不虞,唐嬷嬷眼裏更有譏諷之色,繼續解釋“兒媳過去的主家,申地主家的小姐,去過鐵匠鋪好幾次的,每次都帶着兒媳。她還因爲和鐵匠發生口角,讓兒媳掀了鐵匠鋪的攤子呢。”
袁氏聽了,差點兒氣吐血。
合着她平日裏言行看着挺像回事,白先生還說她有讀書天賦,結果一有了事情,就能想起她在鄉下當人丫頭的情景,還敢拿來做現下的行爲借鑒。
難道她真的不知道,京城貴婦和小村落土财主女兒的區别嗎?
袁氏不相信!
她眯了眯眼,緩緩問道“你既然懂得報備去書鋪買書,爲什麽反而略過了鐵匠鋪子?”
幾個人都看向夏晏清,是啊,讀書、買書,那是風雅之事,她都能鄭重其事的來劉夫人這裏報備,鐵匠鋪那樣的嘈雜之地,她反而沒提。
是啊,爲什麽?
面對衆人的質疑,夏晏清很詫異,也很理所當然。
她說道“那怎麽能一樣?鐵匠鋪子那是在外面的,在大庭廣衆、衆目睽睽之下。我去那裏,隻是做幾個小物件,無論怎樣都不會有非議。
書鋪就不然了,那是在屋子裏的,衆人視線不及之地,若被人惡意猜測,那才說不清楚,當然要提前對母親和大嫂說一聲。”
“……”屋裏一片靜默。
袁氏這一刻很想罵娘,夏氏這明顯混賬的邏輯,居然讓她闡述的如此合理。
其他人看着夏晏清,也都是一臉的呆滞。
唐嬷嬷面色則更沉了沉。今天這一趟出門,無論怎麽看,夏氏真正要去的地方,都是鐵匠鋪,買書隻是她申請出門的借口。
她若是直言去鐵匠鋪,劉夫人和袁氏一定不會答應。
她這是欺騙長輩,欺騙掌管家事的大嫂。這種行徑,足以說明她心術不正,再以後的日子裏,她将失去所有人的信任,面對的是王家人的審視。
可是,這樣難解的局面,居然被她以如此合理的解釋化解了。如此一來,就算她有錯,那也是不懂事的無心之過,内在的品性沒問題。
唐嬷嬷暗歎一聲,她還是小看了夏氏。這女子,哪裏像鄉下長大、沒見識的怯懦村姑?分明就是口齒伶俐、機變過人的狡詐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