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今川家主



多日陰雨綿綿,但今天天空逐漸晴朗起來,一輪紅日從東方升起。

“這個時辰,戰鬥恐怕已經開始了。”信長斜躺在廊下,望着天邊的朝陽,喃喃地自語道。

坐在他身後的松平竹千代臉色慘白,同樣眺望着紅彤彤的天空,可他卻什麽都看不到。

他當然知道信長隻是按照雙方行軍路程推算的,可他的心中還是惶急非常,恨不得飛到西三河的土地上。

在那裏,兩人的父親正在展開殊死的搏鬥,竹千代驚訝地是,信長竟然像是漠不關心一樣,難道他對自己的父親這麽有信心麽?

當然不是,隻是信長相信自己那鬼精鬼精的便宜老爹,就算打輸了,也有辦法安全地退下來。

因爲像他們這樣的人,怎麽可能不給自己準備好後路呢?

到了這個時代以後,織田信秀是第一個能和自己處在同等思維水平的人,所以信長相信對方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即使如此,自從内藤勝介走後,已經多日沒有任何消息傳來,信長的内心也開始不安起來。

于是,信長派出了泷川一益前往西三河打探消息,自己則到松平竹千代這裏,和三河的少主說說話。

一方面,信長要提防對方趁亂派人來劫取自己的人質,織田家此次出兵四千人,如此一來,尾張國内部的防守便變得薄弱。

另一方面,竹千代生母所在的阿久比城,就在此次的戰場之東,肯定能第一時間得到詳細的戰報,于是信長在這裏,也是等着那邊的消息。

“竹千代,你知道此次今川家的總大将,那個叫做太原雪齋的和尚麽?”信長從随身的口袋裏掏出兩個新鮮的甜瓜,随手扔給松平竹千代一個,自己把另一個在衣服上擦了擦,咔哧咔哧地大口吃了起來。

“知道。”竹千代接過甜瓜,小心翼翼地抹拭着,回答道:“今川治部大輔的陣中,雪齋禅師的智略可稱第一,而且他還是治部大輔的師父。”

“哦?師父?”信長馬上想到自己那個刻闆但好心眼的師父平手政秀,大概明白了對方和今川義元的關系,“可是和尚不是應該在寺院裏吃齋念佛麽?這個和尚竟然在戰場上帶兵,殺生不是很大的罪過麽?”

“嗯,關于此事,雪齋禅師還有一段著名的話,信長公子知道麽?”竹千代啃了一口甜瓜,含混地說道。

“什麽話?”信長對戰國的見聞,僅限于尾張、美濃、三河三國,再遠一點的,就完全處于無知的狀态中。

“他說老衲是侍奉菩薩之人,有幸遇到治部大輔這個聰明的弟子,那與其到地獄裏和惡鬼們戰鬥,還不如在這一世,将該下地獄之人送到他們該去的地方好了。”

“……”信長有點無語,這是什麽邏輯?無非就是給自己的行爲編個好聽的理由呗?

“竹千代你怎麽知道這麽多事情?”信長好奇地問松平竹千代,這個小胖子成熟得完全不像是個隻有七歲半的孩童該有的樣子。

“都是雅樂助大叔給我講的。”松平竹千代又咬了一口甜瓜,不以爲然地回答道。

信長不知道的是,由于身體虛弱的松平廣忠性格孤僻,天生軟弱,三河的老臣們,都将對未來的期望過早地放在了松平竹千代身上。

所以從竹千代記事的時候開始,這群人就天天圍着年幼的少主轉悠,不僅把自己的孩子送到竹千代身邊侍奉,還把這亂世殘酷的真理和各式各樣的知識,一股腦地都說給他聽。

在這樣的成長環境裏,備受期待的竹千代失去了孩子的天真與樂趣,他要努力扮演自己“救世主”的角色,即使是離開岡崎城去做人質的時候,他都不曾落下一滴淚。

可是被劫到尾張國以後,他忽然看到了另一種活法,一個叫做織田三郎信長的家夥,肆意妄爲地活着,他可以不顧他人的眼光騎馬飛奔,也可以不守禮儀光着身子在河中遊泳。

而最讓竹千代羨慕的,是這信長根本就沒有背上因他人期待所帶來的壓力,即使被叫做“尾張的大傻瓜”,也依然我行我素。

所以信長可以不顧竹千代人質的身份,每天帶着他騎馬、遊泳、一起玩耍,在那古野城附近的鄉野田間,到處都留下了他們的足迹。

這是松平竹千代一生中僅有的自由時光,因此他倍感珍惜。

“信長公子可知道,今川治部大輔以前也是個和尚?”竹千代把甜瓜的子小心地吐出來,因爲聽說這些吃進肚子裏會生根發芽的,然後他饒有趣味地問道。

“哦?那今川義元也是個秃驢麽?”信長果然很感興趣,瞪大了眼睛,驚訝地問道。

“是的,他之前的名字是梅嶽承芳,在駿河的善得寺出家。”看到信長成功地被自己的話吸引,竹千代感到有點得意,他頓了頓,像是終于下定決心一般,接着說道:“他也是個……秃驢!”

這話說得不僅無禮,而且對于崇信佛教的三河人來說,可以說是犯了對僧侶大不敬的重罪,但竹千代終于還是下決心,像信長那樣肆意地活一次。

“這樣啊,那他怎麽又成了今川家的家主了?”信長繼續問道。

“因爲他大哥死啦,所以他就和他二哥争奪家主之位,後來在雪齋禅師的幫助下,今川治部大輔逼得他二哥切腹自盡了。”習慣還是很難改變,說着說着,松平竹千代又把對方的敬稱挂在了嘴邊。

“哦,難怪今川家現在的勢力這麽大。”信長點了點頭,爲了權位逼死了親兄弟,看來這個冷酷今川義元可不是一個好對付的秃驢啊。

信長明白,凡成大事者,心中要無愛無恨,無佛無我,今川義元這對師徒,從佛門走出,竟達到了這種境界,着實令人膽寒。

“如此說來,我們織田家和今川氏,早晚會變成你死我活的關系了。”信長撫着下巴說道,正是從此時開始,他開始真正重視起來自駿河的敵手了。

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兩個同樣有着野心的家夥,怎麽能長期和平共處呢?未來必有一場惡戰。

這是信長的判斷,他忽然擡頭問道:“到了那時,竹千代你要幫哪邊呢?”

“啊?”松平竹千代被信長突如其來的問題驚呆了,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信長跳脫式的思維讓他的腦袋瞬間陷入了一片空白。

是啊,幫誰呢?按理說松平家臣從于今川氏,自己該爲其而戰,但一想到要和信長兵戎相見,松平竹千代的心裏就是一陣揪痛。

松平竹千代看到信長正盯着自己,猶豫着要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呢,就在這時,他看到信長突然豎起了耳朵。

緊接着,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了過來,而且還不止一匹馬。

信長頓時緊張起來,他猛地丢掉吃剩的甜瓜,立起身來說道:“會是什麽人?犬千代!”

他大聲地呼喚着自己的貼身侍童,又長高了些的前田犬千代把腦袋從門外伸了進來,“殿下,是泷川殿回來了。”

“殿下可在這裏?”

果然,從府邸外的樹林那邊,傳來了泷川一益急促的聲音,信長鎮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大聲道:“一益,我在這裏。”

松平竹千代也滿臉期待,靜靜地望向門口。

泷川一益匆匆跑了進來,帶着一個年輕武士。“我中途碰見了久松殿的屬下竹之内久六,他正打算來松平殿這裏來報信。”

信長點點頭,“那麽,戰事如何?你是來彙報戰況的嗎?”

“正是。”那年輕武士單膝跪在院中。

“莫要隐瞞,快快講來。”信長回頭看了看松平竹千代,催促道。

“我軍……敗了,此刻主公已向古渡城退去。”年輕武士語氣激動地說完,頹然垂頭,幾欲淚下。

不出信長所料,都說謀定而後動,對方氣勢洶洶地有備而來,織田家被動應戰,難免是要吃虧的。

“此外夫人讓我轉告竹千代公子,令尊并沒有事。”雖然情緒很是低落,但那年輕武士還是傳遞了“敵方武将沒事”的這個壞消息。

當然,這對于松平竹千代來說,是一個好消息,就見他長出了一口氣,終于放下心來。

“殿下,對于咱們來說,還有一個壞消息。”泷川一益忽然開口說道。

“哦?是什麽?”信長已經提前對戰敗的結果做好了預期,所以現在他并沒感到任何沮喪或是低落的情緒,隻是聽到泷川一益這麽說,忽然有點迷惑了。

“内藤殿……戰死了!”泷川一益仰面朝天,歎了口氣說道。

信長靜靜地坐着,一動不動,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派去的家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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