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天生一對



雪白的窄袖和服繡着瞿麥花的圖案,這是齋藤家的家徽,外面再穿上鮮豔的婚衣,亭亭玉立恍若仙子,連陪自己長大的侍女各務野都看得癡了。

有人說,新娘是這世上最美麗最幸福的女人,歸蝶足夠美麗,卻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幸福。

作爲一樁政治婚姻,無論如何她也勾畫不出未來生活的美好圖景,何況她的夫君,将是臭名遠揚的“尾張大傻瓜”。

“這邊請。”

引導的侍女,将原來的美濃公主,引向準備舉辦婚禮的那古野城正殿。

等歸蝶到達的時候,正殿裏已經擠滿了觀禮的賓客和雙方出席的家臣,各項準備工作也已妥當了。

就差新郎了。

作爲婚禮的另一個主角,織田三郎信長竟然遲到了,周圍響起了不好的議論。

“這個傻瓜不會是又出去遊蕩了吧?”

“誰知道呢?興許是不願意和美濃聯姻,跑了也說不定。”

人群中不乏這樣幸災樂禍的家夥,作爲送親方的重臣,堀田道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走到織田信秀的面前,用沙啞的聲音低沉地問道:“備後守大人,少主殿下何在?”

“這……”織田信秀也是一臉無奈,他已經派平手政秀帶着信長的侍童們去找了,可是到現在還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是在找我麽?”

就在織田信秀他們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慵懶的聲音清楚地傳到了衆人的耳朵裏。

歸蝶擡起頭,對上那對細長的鳳眼,眼前的少年穿着華貴的婚衣,發髻光潔油亮,唇角收斂,鼻梁挺直,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像是畫中的翩翩美少年。

果然是他!

歸蝶的心中一陣悸動,自己沒有猜錯,當真是昨夜遇上的那個家夥。

不過感覺已經完全不同了,難怪人們常說“人靠衣裝馬靠鞍,狗配鈴铛跑的歡。”此刻的美少年和昨夜的浪蕩子,完全像是兩個人一般,但他們又确實都是織田三郎信長本人無疑。

“你這臭小……”織田信秀下意識地就想罵信長一頓,但想到今天他才是主角,總要給他留些顔面,當即改口道:“還不快過來,宮司大人已等候多時了。”

“抱歉,昨夜有隻老鼠在府裏鑽來鑽去的,攪得我一夜沒睡好。”信長躬身向堀田道空,把對方搞了個一頭霧水,鬧老鼠?鬧老鼠需要那古野城主親自去抓麽?

堀田道空是把信長的話當做瘋言瘋語一般了,但明白話中含義的齋藤歸蝶,此時反而變得局促不安,滿臉通紅,生怕信長當場揭穿了她。

誰知信長咧嘴笑了笑,沖着她調皮地眨了眨眼,并沒有再多說什麽,他轉向位于上首位置的千秋四郎季忠行禮道:“請開始吧。”

今天的千秋四郎季忠,作爲熱田神社的大宮司,穿着白底紅邊的神官服,氣質威嚴地如天神下凡一般。

既然人已到齊,千秋四郎點了點頭,織田信長與齋藤歸蝶的婚禮儀式,正式開始了。

修淨,獻餐,祝詞,誓杯,奏言……這個時代島國的婚禮,過程十分繁瑣,不過好在新郎和新娘二人,都是在神官的指下完成規定的動作罷了,倒也不用費腦。

拜過了織田家的祖先牌位,向從今日起成爲公婆的織田信秀和土田禦前行過了大禮,齋藤歸蝶作爲信長正室的名分就如此被确立了下來。

但婚禮,還遠未結束。

按照習俗,一直要持續三天,新郎新娘要一直端坐着,接受家臣們的跪拜,宴請各方來的賓客。

着實是累人的一件事情,但值得慶幸的是,新婚的夫妻直到此時,才第一次有機會聊上一聊了。

“你果真沒有再逃。”信長率先開口了。

“我并不曾逃走。”歸蝶語氣強硬地回答道,但讓她解釋說,自己是想偷偷去看看未來夫君的,這話她還真說不出口。

“哦,明白。”信長點頭表示理解,“你是奉了蝮蛇之命,前來做探子的。”

歸蝶有些狼狽,她沒想到對方會直言不諱地把父親的想法擺上了台面,隻得兀自嘴硬道:“請殿下不要妄語,我嫁過來是做您正室的。”

“小聰明。”信長不屑地哼了一聲,接着問道:“那作爲正室,你該做什麽?半夜裏在城中亂跑麽?”

“協助夫君,管理内庭。”歸蝶不理對方言語中的譏諷,一字一句地嚴肅說着。

“哦?是不是少了些什麽?”故意把身體向新娘靠了靠,近到可以嗅到歸蝶身上少女的體香,信長接着說道:“作爲正室,不還需要爲主君生兒育女麽?”

感受到信長身上的男子氣息,未經人事的歸蝶忽然羞紅了臉,但她依然不甘示弱地回答:“果然殿下需要,我也可以成爲一名稱職的賢妻良母。”

“哈哈~”信長笑了笑,跟着說道:“不過,即使是内庭完全落入你的掌握之中,我也決不會受人轄制。”

“彼此彼此。”不愧是齋藤道三的女兒,歸蝶也不甘示弱地說道:“難怪常聽人提起,殿下是個言談舉止惡劣的混蛋。”

“哦,這事倒是稀松平常得很。”信長自己對這種事倒沒放在心上,不過忽然好奇心起,問歸蝶說:“那你覺得如何?他們說的對麽?”

“完全正确!”歸蝶針鋒相對地回應着,“但是父親認爲你我倒是天生的一對。”

“什麽?”信長狠狠地盯着她,貌似不悅地悶哼道:“這麽說,你也是渾蛋一個了?而且還不遜于我?”

“是。美濃和尾張兩個出類拔萃的大渾蛋。”

“哈哈哈……”聽到歸蝶的回答,信長突然縱聲大笑起來。

有趣,實在是有趣,信長因棋逢對手而心中大樂,忘記了這是在婚禮的進行當中。

殿下正在飲宴的臣從們,一臉懵逼地看着忽然狂笑的信長,面面相觑。

“少主!請注意您的……“平手政秀不知緣故,但趕緊湊了過來,從旁提醒着。

“哈哈,師父,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請不要攔我。”信長忽然站了起來,走到了殿下手捧酒壺的侍女身邊,大聲說道:“給我一杯酒,要滿滿地斟上。”

“這……”平手政秀皺起了眉頭,這有違禮法習俗,但織田信秀和土田禦前早已離去,自己已經無力再拘束信長了。

于是,無奈的侍女給信長倒滿了一杯清酒,遞到了織田家少主的手中。

“好好,這樣就好。我一口氣幹了它,你們再給新娘斟滿一杯。如果新娘能漂亮地喝幹,我們就真是天生一對的渾蛋。”

言罷,信長環視座中諸人,一揚脖子,喝幹了杯中的酒。

他咂着舌,端起另一杯酒,站到了歸蝶的面前,“如何?美濃的混蛋可敢與我對飲?”

歸蝶毫不示弱,因爲她是齋藤道三之女,有着與生俱來的好勝品格,面不改色地接過了信長手中的大酒杯。

“請吧。”信長微笑着甩開白扇,勸道:“我來爲你助助興。”

說完,他慢慢地将右手放平,左手置于膝上,然後朗朗地唱着幸若歌,跳起舞來。

“常思此世間,飄零無定處。

直歎水中月,浮生若朝露。”

“少主!”平手政秀急得直搓手,若說隻是飲杯酒倒也無妨,但在婚禮上居然高唱如此不吉之歌,實在有違常理。

座中衆人也都呆若木雞,隻有信長的聲音卻越來越高。

“人生五十年,如夢亦如幻。

有生斯有死,壯士何所憾?”

古老的城池,清澈的聲音,那歌聲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震動了在場的所有人,攫住了他們的心靈。

不知不覺之間,歸蝶内心與信長一争高下的想法更加強烈了。

“亦或者,他是世人無法理解的雄鷹。”父親道三的另一個判斷,在自己的耳邊響起,歸蝶的全身緊繃。

信長到這裏以後,隻學會了幸若舞“敦盛”這一段,此刻一時興起跳了起來。

等他舞完,歸蝶将那酒一飲而盡。

當她将酒杯舉到唇邊,大口飲酒時,突然覺得人生不可思議。

與信長牽絆一生的熱切期望,像那酒一樣,此刻正燃燒着她的胸膛。

“好,”信長望着歸蝶因劇烈飲酒而通紅的小臉,大聲說道:“我宣布,婚禮到此爲止!以後齋藤歸蝶這個人将不複存在,這位是那古野的濃姬夫人。”

殿中衆人愣了半晌,随即有機靈的家夥反應過來,大聲說道:“參加濃姬夫人。”

很快,所有人都承認了歸蝶這個新的稱呼。

信長忽然伸手,對濃姬說道:“濃姬,走吧。沒工夫再在這裏迎合如此無聊的習俗了。”

“是。”他的話令人無法拒絕,濃姬随即起身,牽起了對方厚重的手。

很快,兩個人就消失在衆人的眼前,平手政秀隻得苦笑。

也隻有齋藤歸蝶這樣的女人,才敢和信長一起逃離婚禮的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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