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好好學習



翌日清早兒,決定重新做人的劉約收起了前些日子要死要活的做派,規規矩矩地站在桌子旁,等待着頗具儀式感的早飯。

頭幾天尚未接受新身份導緻行爲突兀,時不時要被劉昭罰跪,就沒吃上幾口飯,今天他決定好好犒勞一下自己。

他變得如此乖巧讓劉昭頗爲不适應,隔三差五回頭瞪他幾眼,生怕他在恩師進來後做出出格的事情。

實在放心不下,劉昭準備出言呵斥幾聲,知縣夫人輕聲道:“老爺,約兒的癔症似是好轉了,今兒再請郎中過來瞧瞧?”

劉昭眉頭微皺,默不作聲地轉過身去,等待着孫亭到來。

一衆人等了很久,孫亭緩緩走進了屋内,随意招呼完衆人便坐在了正坐上。在他與劉昭一段冗長的對話後,可算是拿起了筷子。劉約第一頓大餐終于開始了。

吃飯的規矩如何劉約并不清楚,他隻能偷瞄着大哥劉仢的舉動,小心翼翼地跟着。劉仢夾菜他就夾,劉仢吃口饅頭他就跟着咬,注意力都在大哥身上,根本就沒聽見孫亭對他的問話。

這一下又惹惱了劉昭,待劉約反應過來後又得去找地方跪着。孫亭笑着阻止了劉昭的怒火,讓拘謹的劉約坐回座位,也不追問下去,早飯就那麽将就地講就完了。

劉約全程跟着大哥的舉動被他娘親看在眼裏,感覺自己的小兒子恢複了正常,夫人高興的不得了。飯後,趁着幾位男人論政論詩的時候将劉約叫到了房中,準備疼愛一下這些日子吃盡了苦頭的寶貝兒子。

劉約明白現在的身份和歲數,剛一進屋還能保持着乖巧和童真,但他如何也是個二十幾歲的大小夥子,思維方式和小孩子不一樣,裝的好不自在。

畢竟眼前關心他的人是這世的親娘,不耐煩也得忍着。

昨日剛行完及笄的二姐劉婳是位玲珑的姑娘,她瞧出了弟弟的神色有異,急忙替他擋下了母親的溺愛,領着如釋重負的劉約走了出去。

可劉約沒想到,剛從母親那裏救自己出來的二姐并沒有給予解脫,而是在家丁的簇擁下,領着他在後花園玩起木馬,踢起毽球……

唉!誰叫自己今年才十歲呢,也隻能玩玩這個了!

劉約歎了口氣,意興闌珊。

劉婳很疼弟弟,見他對玩意兒都生不起興趣,急忙蹲在了劉約身邊,替他拂去臉上的灰塵,柔聲說道:“小約,這幾天爹爹還在火氣上,等過幾天咱再讓大牛領着去河邊玩耍,好不好?”

劉約嘟起嘴,頗爲可愛。他點點頭,又搖頭說道:“姐,我想學點東西。”

劉婳看着弟弟,疑惑道:“小約想學什麽?你去年剛把《春秋》背完了,姐實在沒什麽能教你的了,現在想學什麽得去問大哥。不過我覺得你暫時别學新的東西了,等爹爹考完你的背誦,你再去學,好不好?”

劉約慘笑一聲,無奈地坐回到木馬上。背《春秋》?熟讀唐詩三百首的人都能稱之爲才子才女的時代,有幾個能把春秋做到全文背誦的?劉約不能,但原先這十歲的劉約看起來是能。

這就很麻煩了。碎嘴子閻王将這具身體原先的意識魂魄奪的一幹二淨,連個知識點都沒留下,倘若那迂腐老爹真要考自己背春秋,絕對是死翹翹的感覺。

轉念一想,自己這幾天跪了孔聖人太多次了,再跪幾次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那幹脆就光棍到底,依舊采取背一句,後面接上“我不會”就得了。

破罐破摔的劉約心态漸好,謝絕了二姐的好意,回道:“姐,我什麽都不想背,我想學學禮節之類的東西。”

劉婳沒理解弟弟的意思。他三歲就背完了弟子規這類東西,現在還要學禮,難不成要去背女誡?

劉約見二姐神色有異,趕忙說道:“我們上街上瞧瞧?”

劉婳笑道:“小約,孫爺爺在府上,大牛怕是沒時間陪你;姐姐這些日子不能出内宅,也不能偷偷帶你出去;你自己出去也不安全……”

“駕!”劉約二話不說騎着木馬前搖後晃,還真像個孩子。

……

随後幾天,劉約終日騎在木馬上,抱着一本春秋,睜着眼做着春秋大夢。劉昭處理完政務便要陪同孫亭,真沒時間搭理他,他也樂得清閑,白天睡夠了晚上坐在窗邊偷喝酒、數星星。

丫鬟是唯一知道小少爺每晚在做什麽的,本想着去告訴夫人一聲,結果前幾天聽到少爺哼的曲子很好聽,心喜的緊,便将替少爺保密作爲交換條件來學唱小曲兒。

對人生迷茫的劉約在教丫鬟唱曲兒的時候多少找到了方向。雖然他不識譜,但五音還在,以後活不下去了完全可以裝瞎子,在哪個酒樓茶館裏靠賣唱爲生……當然,這都是一時之快,真說怎麽過完這七十年,他還是沒想明白。

沒想明白繼續想,反正日子有點太長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四月,京城來人将在文登縣玩得不亦樂乎的孫亭請了回去,劉約的無聊日子可算到頭了。

經過一個多月的接觸,他和劉府上下除了劉昭之外的所有人都玩的挺好,聽說神神叨叨的孫亭走了,他急忙喚上大牛,想着出府逛一圈。

可解脫了不隻他一人。劉昭收起了學生的恭謹,拿出了一家之主的氣勢,準備好好收拾一番個别出格的人物了。

他其實很疼愛這幼子,畢竟“文登第一神童”的稱号不是任何人都能配的起的;孫亭這些日子更是屢次提起劉約,并多次明示要對其多加培養……即便是染上了糟病,劉昭也沒放棄他。可就是前幾天這孩子學會頂嘴了,滿嘴的歪理,更是亵渎聖人書爲窮酸。

性格大變尚能接受,唯獨這不可饒恕。跪聖人像是最輕的懲治,洗心革面回歸正道還則罷了,要真放縱下去,請家法是必要手段了。

不知怎麽,劉約就和這老爹不對付。他能忽略掉大哥劉仢那怨恨的目光,卻無法釋懷劉昭對他的怒其不争。

劉約能活下去的依仗不是碎嘴子閻王,而是身爲知縣的父親,輕重他自然清楚,可清楚是一回事,聽之任之又是另一回事。

從府門口被叫到正堂的劉約毫無懼色地望着端坐的父親,正經行了一禮,退到一旁。劉昭聽了夫人的勸,本想着和幼子好好談談,可瞧他這副模樣又冷了臉,嚴肅道:“約兒,這幾天功課如何?”

“回爹爹,孩兒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這算句人話。劉昭滿意點點頭,态度緩和道:“四書五經你已經熟讀,擇一篇背來聽聽。”

“回爹爹,孩兒前些日子不是染了一場大病麽,近日身體是恢複了,可感覺腦中空落落的,腦力大不如前,能記住的也是零碎片段,恐怕……”

“胡鬧!”劉昭拍案怒道,“你這說的什麽胡話!”

劉約沉默,一會要打要罵盡管招呼便是,最多受點皮肉苦,還能被打死不成?真被打死正好去找那碎嘴子拼命去!

劉昭怒氣沖沖,想起恩師臨走前的再三叮囑,盡可能保持平靜地說道:“念你大病初愈,今天就算了。明年你大哥要再次入京參加會試,等你大哥考完,你去準備一下院試。登州府才人衆多,爲父給你六年機會,十六歲前務必謀下一個秀才身份。你先下去吧。”

劉約沒有和父親再頂撞下去,乖乖領命離去。六年時間不算短,還能拖一陣。如今十歲的孩子,說話哪有什麽分量,等六年後身強力壯了……挨打也能多挨幾下。

也不能光指望挨打。

背書的日子離劉約太遠了,現在根本受不了那種拘束。身處八股橫行的大明朝,不背書似乎也沒有什麽出路。可誰說要有出路了?碎嘴子敢保證自己活完七十年,還能潦倒緻死?

七十年啊……現在還有個當官的爹,将來或許會有個當官的大哥,前十幾或者幾十年不用愁,那後幾年應該怎麽辦?坐吃山空也得有資本,不能要飯要到八十吧?按那碎嘴子的尿性,怕是不允許自己自殺……

想到自己可能凄慘的晚年,劉約不得不研究除了讀書之外的謀生方法了。

“少爺,少爺!”

大牛憨厚的聲音喚醒走神的劉約。

“老爺沒有責罵你吧?要不今天就不出去了?”

“出去。”劉約堅定道。

不讀書的人千千萬,他們是怎麽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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