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昭明白個大概,其中涉及到錦衣衛,他又不敢詳細詢問,隻是帶着擔憂望向幼子。仕途尚未開啓,卻隐約有走歪的趨勢;好好的文官不當,身無功名卻跟錦衣衛混的風生水起。恩師多次提點,殷閣老又是有心栽培……
他輕歎一聲,詢問着孫亭:“先生,此事會不會波及文登?”
孫亭明白他的擔憂,神色嚴峻道:“登州府雞犬不甯是肯定的,文登也跑不了。我與朱驕私交甚好,他不會爲難你和尚禮,至于其他人,我就不敢保證了。”
“此事之後……”
孫亭喟然道:“朱驕親臨登州,主要目的是爲了找到私鹽作坊,好将京城那位移交三法司定罪。至于下面這些官員,涉事與否,全看朱驕的心情……可能真是罪有應得,也可能是因爲其他瑣事,不管如何,免不了一場血雨腥風。此事之後登州府到底剩下多少官員我都不敢确定,你以後如何主政,也是迷茫啊!”
他打量着走神的劉約,喃喃道:“還是謹慎些爲好,勿生歹念。”
……
隔天清早,昨夜的狼藉尚未收拾,有位虬髯莽漢捧着燒餅,也不嫌棄周遭的髒亂,從東城門開始向西溜達。
行人不多,如他這般更少,他所到之處難免引起注視。可他不過是身膀壯實些,腰間挎刀而已,倒沒其他留住目光的特征。
百姓們對他打眼便過,巡街的衙役卻生怕和他對上視線,不小心和他迎面走路,都要靠在街邊攤前,裝作沒瞧見人。
莽漢邊吃邊走,絲毫不在意。他身後墜着一位衙差,連連訴苦道:“朱大人就不要爲難小的了,知府大人就是讓小的來問您一句,文登知縣一家今日可否離開登州。您準還是不準,給句話小的也好回去交差呀!”
虬髯朱驕嚼了滿嘴的燒餅,含糊回道:“登州府我說不算,封城門是言大人的意思,走不走與我何幹?”
他将最後一口吞下,舒坦打着飽嗝,“我要去走街坊了,你跟不跟?”
衙差哪兒敢跟着,呆呆站在街邊,目送他叫開了一戶人家。他偷偷打量一眼,随後快步跑開,趕緊回府衙禀報聽到看到的一切。
朱驕要的就是衙差回禀自己的動向,否則不會讓他跟這麽久。既然人已經離去,剩下的就得按照錦衣衛的方式處理了。
一夜之間,他的真實身份就在登州府衙内傳開。當夜子時,朱閻王的名聲就吓死一個,登州戶房書辦于家中自缢,并留下一封揭發同僚的書信。現如今,那封信就在朱驕手裏,一時間人人自危,家中反省,生怕閻王叫門。
這頭戶被叫開的人家是登州刑書。老刑書自诩一身正氣,毫無懼色地見了朱驕,怒目而視,那感覺似是根本就沒把錦衣衛千戶當回事。
哭爹喊娘的朱驕見多了,如這般慷慨自如的還是第一次見。通常不怕錦衣衛的官員隻有兩種情況,要麽清白的很,要麽缺根筋。老刑書在登州府當差三十載,哪會清白的密不透風,那就是破罐破摔了。
朱驕就喜歡這種人。他拍着刑書的肩膀,大笑道:“痛快!你也歲數大了,出正月就告老吧!那之前你給我找出幾卷案宗,找完就好好過日子!”
朱驕遞給老刑書一張紙,轉身便走。老刑書怔怔立在原地,心想這閻王也不是心狠手辣誣陷忠良之人……
其實他不清楚,如他這般小角色根本就不配朱驕動手。他的存在就是替錦衣衛翻查卷宗的,這些瑣碎的小事做完,那就要看朱驕的心情了。
萬幸,他今天心情不錯。
好心情的朱驕又進了戶人家。裏面發生了什麽無人知曉,再站在街上的朱驕依舊笑容滿面。得着知府旨意候在街邊的周捕頭見他出來,趕緊上前,恭聲道:“大人,知府大人命下官前來協助。”
朱驕上下打量着捕頭,翻開從書辦那裏得來的書信,掃視一眼後笑道:“裏面沒有你,那你可以跟着。”
周捕頭強作笑顔,并不幹淨的他可不敢多說什麽,隻能跟在朱驕身後。當作眼線也好,保護也罷,反正陪閻王走路不是個好差事。
“你膽子大嗎?”
周捕頭愣了一瞬,急忙回道:“爲大人在所不辭!”
朱驕盯着書信,輕笑道:“那行。丁興學、林吾、邱力、隋坦你認識吧?找到他們殺掉。辦完後回府衙找我,我的人下午就來,剩下的就不用你處理了。”
周捕頭擡頭和微笑的朱驕對視一眼,連忙躲開視線。一直過了很久,感覺朱驕還在看着他,他心底一橫,領命而去。
“費勁!”朱驕罵了一聲,繼續在街上溜達。
眼瞅着日上三竿,朱驕的“走街坊”可算是完了。近一個時辰,他沒抽過刀,甚至連一句重話都不曾說過,但他朱閻王的名号宛如烏雲一般籠罩着,會在登州府上空盤旋十幾年,甚至多年後不少人家都報出他的名字吓唬淘氣的孩子。
朱驕并不清楚這些,或者是他已然習慣這些,待他回到府衙,笑容絲毫未減。遇見出門迎接的言知府,他還有閑心說着玩笑:“我轉了一圈也沒找到兇手,實在是羞愧難當……要不,這案子就不查了吧?”
言知府已經從孫亭那裏知道了一切,尴尬地陪着笑,将他請了進去。朱驕瞧他的神色便知,自己的來意已經藏不住了——當然,他也不準備藏,隻是言知府并未詢問,他沒必要主動開口。
如今賣燒餅的都感覺到登州府的氛圍不對,他不如說明白。
“下午,我的人從布政司領兵而來,到時候需要尚禮兄多做配合。事情不小,涉及的人員衆多,到時候尚禮兄可别怪我把你的府衙掏空呀!”
言知府瞬間頭大。可這時再不開口就沒機會了,他趕緊問道:“朱大人,你給我交個底,今天之後我還能剩下幾個人?”
朱驕認真地想了下,回道:“其實并不耽誤什麽,個把月你就緩過來了。”
言知府輕歎一聲,壯着膽子詢問着:“敢問,這案子頂頭的是哪位?”
“那就不是登州政務了。不過我今天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呢,我得和尚禮兄唠叨一句:以後和新來的幾位大人多親近些,他們對山東不熟。”
言知府笑容勉強,輕輕作揖。
朱驕微笑點頭,轉了話題:“劉約那小子在哪兒?”
言知府見他的神色無異,輕聲道:“還在我府上……”
“那知府大人先忙,我去會會小友。”
一句話說出個遠近,言知府望着朱驕的背影,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