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車輪，緩慢而執着地向前。

85年，全國開展國營大中型企業改革，加快推行廠長負責制，促進企業由單純生産型向經營開拓型轉變。93年國家持續推進國企改革，轉變政府職能，加速企業市場化運營。這場改革，曆時八年推進，對絕大部分員工來說都是艱巨挑戰，畢竟要從一直以來已經形成的固有觀念思想中跳脫出來，不斷颠覆自我，超越自我，要告别不患寡而患不均、吃不飽餓不死時期，還要承擔失敗潦倒的風險，不是一般人能攬的瓷器活。

陸歸申，生于建國後50年代，幼兒時處于人民公社階段，靠着大鍋飯，即使在經濟最困難時期也頑強生存下來；少年時随父母知青下放，在農村勞作不忘讀書學習，經曆過十年動亂，盡管曾年少輕狂，所幸未犯大的錯誤；青年學成畢業，又趕上改革開始伊始，包分配進入當地一所中型國營企業，在計劃經濟時代多次走南闖北，縱覽大好河山，也算是有文化、有眼界的人。

正如一枚硬币也有兩面。如果陸歸申沒有讀書學習，那麽他不會看到社會變革的危機，産生較大的憂慮，從而想轉換賽道，擺脫困境；如果他即使讀書學習，但是貪圖安逸不思進取，運氣好進入一家成功轉型的國企，那麽也能熬到退休，就算不能大富大貴，也能一生平安，安享晚年。

可惜沒有如果。他看到了危機，卻沒有能力力挽狂瀾；他想退步，好運從未光顧，原來離職的國企還試圖請他回去，可惜在他猶豫期就宣告破産清算。

很多人都很怕第一次，但有了一，二也就很容易過。陸歸申第一次主動辭職，糾結很長時間、反複思量，最終狠下決定，可惜運氣太差，調動未盡人意；第二次辭職，考慮時間很短，執行很快，因爲本來就是将就，所以舍棄也并不可惜。

曾有人說過，失敗是成功之母。其實這句話不完全對。

無論順境還是逆境，成功才是成功之母，正向的情感激勵會讓人更加走向成功。

本來就處逆境，失敗會造成嚴重的心理障礙，每失敗一次，重新站起來的壓力就增加一倍，付出的成本更高。

陸歸申當時并不清楚，可能也不在乎，依然天真地用計劃經濟時代的思維去應對撲面而來的挑戰。

90年代，勞動力并未形成規範、統一、有序市場，大量下崗失業的國有職工都是自謀生路。陸歸申在離開小廠後，隻能繼續拜托親朋好友推介工作，同時經常跑職介所。

都說一個皇帝還有三個窮親戚。但是有窮親戚，不代表能遇到權貴富豪之人。那時貧富分化才剛開始，人們的圈子還是同階層的人比較多。陸歸申的親戚都是工廠小工人，官最大的是技術員班長，對于走行政管理路線的陸歸申而言，介紹的工作真沒幾個對口的。

一天不着急，十天還可以等消息，一個月過去真的坐不住了。

“老陸，現在單位都不缺行管的，一個蘿蔔一個坑。我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他們單位車間找了一個崗位，實在不行，咱們就從工人做起哈，不都說工農兵，工人排老大呢。”沈敏勸慰道。

雖說還有一點積蓄，但是大老爺們整天待在家中無所事事，時間一長，人不會變懶，就會廢掉。陸歸申真不習慣這樣頹廢的生活，也怕别人異樣的眼光，抽了幾根煙後，掐滅了煙頭，“我去。”

“行。咱倆一起去和我弟說。”沈敏非常高興。

“等等，”陸歸申叫住了沈敏，“把那條大前門帶上。”

這段時間，雖然陸青芽的成績相對穩定，但她的内心并不平靜。每天看到陸歸申和沈敏憂郁的臉龐，都覺得心上好像被壓了一把重重的鎖。她知道自己無能爲力，但也不知道怎麽去化解這樣煩悶的心情，隻好将精力全部用在讀書上。

爲了不給爸媽添麻煩，周末她去新華書店看免費書籍，并做摘抄筆記。

那時真是新華書店的黃金時期，一個城中心，五公裏内開三家分店，還非常火爆，人們對知識渴求異常熱情，書店内常常摩肩接踵，人們撫摸書皮就像觸碰心尖上的珍寶，一頁頁翻閱，浸潤着那份墨香。

書店裏書很多，陸青芽不敢随心所欲地翻看，在《詩經》、孔孟學說、《戰國策》、《史記》、《西遊記》、《紅樓夢》等書上依依不舍的撫摸過，最終還是挑選了一本新版的新華字典，默默回想林丹霞發放的新舊堪校說明，翻到那幾十頁，靜靜抄錄起來。

一抄就是半天，滴水未盡。按着小腹，肚子餓的咕噜響。早晨喝了一碗粥，消耗一大，不頂餓了。頭有點暈，眼前發黑直冒星星。

陸青芽趕緊合上書，拿好筆記，準備回家。

這家新華書店占地面積很大，有1000多平，位于市中心黃金地段的十字街口。有四個出口，寓意四面通财，笑迎八方來客。

陸青芽頭暈時，看見出口就徑直走了出去。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向四方道路，當即就傻眼了。四條路都是繁華街道，每條路上門面房都很多，經營的東西同質化很嚴重，80%都是衣服店和文具店。

她不記得自己從哪個入口進來的，也沒在意入口在哪條路上。站在路中間，來回看向四條路，覺得每條都像是通往回家的路。

那時道路命名并不規範，僅有名稱，路牌上不标注東南西北。

她說不清自家的地址，因爲是城郊結合部沒有路牌，隻能寄希望找到通向榮裏小學的道路方位，然後順藤摸瓜。

“你好，請問從這裏到榮裏小學怎麽走？”陸青芽緊跟在一位高挑少女的身邊。

“不知道。”少女搖搖手。

“你好，請問你知道榮裏小學怎麽走嗎？”陸青芽又請教一位頭發花白的老爺爺。

“小朋友，你好，我不知道。你問别人吧。”老爺爺擡起渾沌的眼，和藹一笑，搖搖頭。

她連續咨詢了幾位路人，大家都表示不知道。真是令人沮喪的結果。

沒辦法，每條路都走一段吧，希望能找到記憶裏的一些标志性建築。陸青芽隻能自我安慰，就當運動鍛煉了。

她選定了一個方向，向前走着，街邊的門面房似曾相識，走了很久，越來越擔心，按照以往的經驗和時間計算，早該走出這條路了。看樣子，走錯了。回頭，再來。

又走回到新華書店門口，重新選了一個方向，陸青芽又向前走去。走了很久，感覺又不對了，這個店面以前從來沒有見過，應該又走錯了。再回頭，再來。

當第四次回到新華書店門口時，陸青芽已經頭昏腦脹，徹底蒙圈了。如果回不了家，上了新聞，标題――“迷路的少女”，原因看書看糊塗了，記不清回家的路，真不敢想象會被人笑話多久。

“你去哪裏？”一個熟悉的聲音清冷地響起。

陸青芽回身看去，隻見風青陽逆光而站，一手拿着一本書，一手插在褲子口袋裏，臉上的表情在光影下模糊看不清楚。

“我到榮裏小學。”看到熟人的感覺真好，陸青芽覺得自己太好運了。

“嗯，跟上。”風青陽點點頭，大步往前走。

陸青芽抹去額頭的汗，趕緊快步跟上。

風青陽個高腿長，走路極快。

陸青芽之前走過幾個來回，體力已經不佳，但是風青陽幫忙指路，不好意思再麻煩他走慢點照顧自己，隻能咬牙小跑而上，跑着跑着，發現與風青陽的距離越來越近，不由沾沾自喜，體能又有所突破了。

風青陽發現身後的人始終沒有趕上來并肩而行，不由漸漸放慢了腳步。回過頭，看見陸青芽露齒一笑，不由暗想，這個笨蛋，想到什麽這麽開心了？！

之前風青陽在新華書店二樓看書，靠近窗戶。疲憊之時，起身伸展身體，放松放松。結果看到有趣的一幕。一個蠢笨的人在四條路上來來回回的走，每次都沒有走出路口。

看到她再次回到書店門口，彎下腰大口大口喘氣，迷茫無助的樣子，風青陽莫名想到了那份冒着熱氣的糖醋小仔排。

就當日行一善吧，畢竟這樣蠢笨的人還是太少見了，沒有她們的存在，生活會少了很多的樂趣。

陸青芽不知不覺和風青陽并肩而行。看到走的路，不由暗拍了一下腦袋，這不是第二次走的方向?！

剛才不知怎麽蒙了心，死活走不出來，幸虧是青天白日，不然都懷疑是不是遇上了鬼打牆。

書有時真不能讀得太入神，書呆子果然有來由。

微風輕輕地吹，降下了那一波燥熱，陸青芽的神志總算變得清明。

“你，去書店買書?”陸青芽不自在地問道。兩個不熟悉的人經過最初的尴尬，即使心存感激，依然還是尴尬。爲了不更加尴尬，陸青芽開始寒暄了。

“不然呢？!”風青陽奇怪地答道。

是呀，去書店不買書，以爲别人和自己一樣啊。陸青芽内心的小人在扶額歎氣，爲了不冷場，自曝氣短道：“我一般都是隻看不買，書還挺貴的。”

“哦，難怪有些書看上去皺皺巴巴，之前對那些出版社和送貨公司還吐槽呢。”風青陽恍然大悟，脫口而出，不經意看到陸青芽脹紅的臉，“說的不是你，你能看幾本！”

“我看書速度很快，一天十幾本。”說别的陸青芽可能沒有自信，論看書的速度，這可是她的強項，一目十行不在話下。

“哦，記得多少，過目不忘？”又一把小刀飛來，直插心上。

還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陸青芽内心的小人開始抱頭。一個長相帥氣的男生，不開口，是亂花漸欲迷人眼、不經意間、吹皺一池春水；一開口，就是藍顔褪去畫皮，小李飛刀，刀刀見血。

“你來看什麽書？”許是見陸青芽沮喪地低下了頭，風青陽難得大發善心，換了一個安全話題。

講真，會不會被笑話？陸青芽似乎看到風青陽驚愕的大笑。猶豫了一秒，還是說出實情，畢竟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做個誠實的好孩子。

“啥，新華字典？你來新華書店看新華字典？”風青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意外的愣住了。

陸青芽剛慶幸沒有被大聲恥笑，就看見風青陽笑得前仰後合。

“好了，我家到了。你沿着這條路一直走，就會到樂天遊樂場。接下來的路你應該認識。不送，再見！”風青陽擺擺手，拿着書潇灑的走進了一個小巷。

陸青芽看看這明顯不是自己來時的路，隻能按照風青陽的指點，一路向前，經過了英才小學，經過了兩座橋，終于看到了樂天遊樂場的大招牌。

回頭看看走過的路，兜了好大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