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格老子的裝模做樣!”楚父罵了一句,冷笑道:“年前家裏的兩稅、商稅、都是去了府裏繳清了條目;莫說衙前軍、散從的差役,就是征夫役,都攤不上仆家。”
(仆:宋時讀過書的中老年男子自稱。宰相同樣也可以稱仆。)
“楚措大,莫要不知好歹;縣衙裏既然發了公文,押司遣我來就是提前告訴你,并非是跟你好商量的。”這時張嘴歪也是直接撕破臉皮,不再陪笑。
(措大:貶義詞,指沒有功名的讀書人。)
楚父聞言冷哼一聲,憤恨說道:“逼急了仆,舍了這楚家祖業也做得出越級告狀的事,至少還能得個全身的安穩。”
張嘴歪倒是沒想到楚父這平時的溫吞儒雅的人,這時竟然硬氣了起來,聽了這話一時愣了一陣,複又冷笑起來;說道:“那你也要有這門路,出得了公安縣,能進得了江陵府衙司才成。”說完還做了個不屑的神情。
“你……你……”楚父卻是沒想到張嘴歪竟然如此潑皮無恥。胸中郁氣凝結,一時間氣憤填膺,指着他的手抖個不停,渾身也是氣得發抖,說不出半句話來。
他這一輩子在公安縣内都是溫吞老實,從未與人結怨。這次難得跟人紅次臉,現在卻被身前的張嘴歪差點給氣的發昏。
張嘴歪見此情形,心裏面更爲得意猖狂,語氣輕佻說道:“楚大郎,不是老漢欺瞞你,這公文都下來了你也隻當趕緊想辦法,聽我一句勸,還是趁早把家中錢糧點清,拿了錢糧到縣衙司裏上下打點一下,再繳了這四員衙前軍、散從的差役;日後再幸苦些子也好過這時節丢了性命。”
邊說着便走動起來,環顧打量起這廳堂的擺設和四周的裝飾,當他走到楚舒的身邊時,瞟了一眼;卻見到楚舒冰冷的一眼瞥了過來,眼神森寒好似冰窖,就這一刹,激得他全身汗毛豎了起來,仔細看還能看見鼻頭泛着晶瑩。
楚舒眼睛好看,不大不小,眼角略微上揚,有點類似桃花眼;再加上一雙清冷的劍眉。原本因卧床發黃的臉早就将養好,沒有做過農事,膚色自然透白;薄唇輕抿,再加上那對如同刀劍的雙眉,原本稚嫩的臉就立刻有了靈氣,更顯生動,隻将兩眼微眯,雙眉飛挑,就像兩把刀劍直捅人心裏去。
張嘴歪在王押司手下辦事的時候,曾見過當時的大府來縣裏衙司巡察,被問話的時候也這樣盯過,全憑着渾身的精氣才得答完兩句話。楚舒的這一眼給他的感覺,就跟當初面見大府時一樣。
被楚舒的眼神震懾,張歪嘴原本猖狂的氣焰也瞬時降下去十之八九。
這時楚舒咳了一聲,擡手端起桌上已經冷掉的茶水,送到嘴邊準備輕抿一口時頓了一下,好像想到什麽說了句:“去看看後廚吃食做好了沒有。”語氣甚是清冷寡淡,不似以往那般随和。
原本就被驚出一身冷汗的張嘴歪聽到這話的語氣,有小心翼翼的瞄了眼楚舒,再次吓得最後那點猖狂氣焰也徹底消失,連忙跟着幹咳了一聲,讪讪說道:“楚大郎,還有楚家大哥兒,到時莫要說老漢沒通知你們;三天後你們還是老老實實的去衙司交差,要是楚家不應役,大郎你身子隻得折損七八分,你家大哥的前程亦要斷掉。“
抛下句話,張嘴歪轉身就快步走出廳堂,楚父還未反應過來,眨眼間他就出了楚家宅子的門。
留下廳堂内父子二人和管家,又回到剛開始的寂靜,管家始終是佝偻着肩膀低着頭。
楚父也垂着腦袋,有一下沒一下的歎着氣,仿佛隻有這樣才能把心中的郁氣給釋放出來。
隻有楚舒若無其事,坐得四平八穩,将剛才沒喝的茶繼續喝了一口,放在桌子上,看了看楚父,輕聲說道:“爹不用過于擔心,又算不上天大的事情,孩兒解決得了。”
“大哥兒……”楚父聞言略有茫然的看着自家兒子,自己讀書沒能有多大的出息,加上不願意和官吏狼狽爲奸,導緻今天這樣的局面,讓他很是愧疚,嗡聲說道:“那可是縣裏王家,王押司;更何況李知縣……”
“糧科押司又如何?不過一吏員爾。這姓張的歪嘴更是不足爲慮。”楚舒輕聲笑了一聲,語氣冰冷,笑聲中夾雜着掩不住的殺機,繼續說道:“張嘴歪仗勢欺人,王扒皮視國法于無物。如此猖狂傲然,日後自有大府查處。”
見到自家大哥全然不在意,言語間的豪情壯志和周身的氣魄讓楚父不由自主的相信了他。一旁的管家這時也第一次擡起頭看着楚舒,就像是第一次認識小郎君。心裏想着:小郎君他畢竟是讀書人,在外遊學又拜了老師的,楚老翁都考中過貢生,郎君日後肯定是要奔着進士的人,張嘴歪這等雖是押司的親信,但也不能跟一個讀書人比吧!
說完楚舒拿起桌上一旁的酒壺,親自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低頭看着酒杯裏的酒水,這是官坊出的酒,過了篩的酒水清澈透亮,因舉杯的動作而晃動,自己帶着殺意的眼眸倒影在杯中随着波紋晃動,略有猙獰,隐隐透着陰戾。
品了一口,輕緩說道:“作繭自縛,猶是自作孽,不可活。”
說完仰頭将杯中酒一飲而盡,放下酒杯,臉上重拾往日的笑容如同春風吹拂,眼底的陰戾斂藏無蹤。
【貢生:宋朝科舉考試隻有州試、省試和殿試三級,考中州試的成爲貢生,并且有三年的保質期,并非是終生制;三年過後沒有考中省試,也就是進士,就得繼續重頭再來;宋朝隻要是讀書人不論好壞,隻要有考州試,不論合不合格都可以叫秀才,和明清時候不一樣。】
【大府:又稱“知州”,州府最高行政長官。這裏指江陵府知府事的官員。宋朝時正式設立州府級地方長官“知府事”掌一府之政令,總領各屬縣;大府輔助大宰,收取各項賦稅财物,依法令發放各方所需财物;下級官吏稱上級長官也稱之爲“大府”。】
【官坊酒:宋朝酒水是官方壟斷的,但是允許私商小販進行二次販售;相當于批發商和零售商店一樣的關系;所以楚家酒樓客棧的酒水就是這樣來的。】